白枝雨回到家,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就开始发颤。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咔嗒”一声开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去的,玄关的鞋柜被撞得晃了晃。
白枝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
这间房子她住了十几年。里面有三个人,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她。
七岁那年,她爸死了。
在工作单位上死的,公司给出的理由是高强度工作猝死的。赔了三十万。
那个时候她和妈妈住在老家,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绿皮火车晃了十几个小时,她趴在妈妈腿上,闻到妈妈袖口沾着的眼泪味,咸涩得像没晒干的海。
爸爸对白枝雨来说太陌生了。
记忆里他回来就钻进阳台改东西,偶尔抬头对她笑,眼角的细纹里卡着光。
可他留在家的时间,比阳台上那盆总养不活的吊兰还短。
……
葬礼办的仓促,连追悼会都没开。
白枝雨那时刚上小学,书包上还挂着爸爸给她削的木兔子。
她不懂什么是猝死,只知道妈妈的眼睛肿成了桃子,每天给她带的午餐,不那么精致了。
十岁那年,她生日。
妈妈给她买了块奶油蛋糕,像是想弥补什么似的,插满了蜡烛。
晚上她和妈妈挤在一张床上,妈妈的手很凉,搂着她的背。
“枝雨,”妈妈的声音飘在黑暗里,“妈妈想你爸爸了。妈妈想去找他。”
白枝雨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眼泪把枕头洇出个深色的圈。
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开口,妈妈就真的跟着爸爸走了。
那年她十岁,知道人死了就不会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想死的人拉回来。
她的生日愿望许的是:希望妈妈一直陪着她。
……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妈妈的眼泪像是被太阳晒干了。
她重新化起了妆,买了新裙子,白枝雨的午餐盒也精致了起来。
唯一不同的是,妈妈现在笑起来,像一幅画,风吹了就晃。
不安像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后背。
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来,公寓楼下停着一辆她没看过的轿车。
那个时候,汽车是稀罕物。
里面冒出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以及,她的妈妈。
她记得那个时候,妈妈脸上的笑是活的,会动、会发光。
两年后,她十二岁。
妈妈收拾了行李箱,蹲下来摸她的头,说:“枝雨乖,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没哭,只是盯着妈妈手腕上的新镯子,光晃得她眼睛疼。
妈妈一直说对不起,说了十几遍,可关门的声音“砰”的一声,脆得像摔碎的碗,没带一点犹豫。
自那以后,白枝雨开始住校了,她也不会在意自己的餐盒精不精致了。
……
此刻她在屋子里翻的翻天覆地。
衣柜、餐厨、抽屉,全被她翻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一张有关父亲的照片都找不到。
她泄气地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是一笔转账,附带一句话。
[她:这个月生活费。]
白枝雨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
[鱼:多了。]
[她:给你你就收着吧。平时吃的穿的都好一点。]
[鱼:妈。]
[她:别喊我妈。]
白枝雨滞涩的顿了顿。
她点开对方的主页。
她第一次点开,尽管做好了心里建设,可她还是红了眼眶。
在她发的动态里,她有了新的家庭,在新的家庭里有了一个男孩。还养了狗和花。
……
[鱼:之前的户口本,还在吗?]
[她:要这个干什么?]
白枝雨咬着下唇。
[鱼:学校竞赛报名要用到。]
[她:少胡诌。好好学习,别瞎想。]
对话框暗下去。
……
白枝雨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划开书包拉链,想把复习资料拿出来,可指尖抖得厉害,试卷滑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旁边的木质书架不合时宜“轰”的一声突然倒塌。书本散落一地,堆成小山。
白枝雨的心彻彻底底的静不下来了。
她耐着性子,一本本收拾。
这座书架是爸爸自己给她钉的。
白枝雨小时候去同学家玩,很羡慕同学的新书柜。可妈妈说浪费钱,一直不同意给她买。
于是爸爸买了材料,亲手给她做了一个。
白枝雨内心五味杂陈。
思绪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蹲下来,一本本捡书,指尖划过书脊上的名字,突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
书堆里,露出个绿色的书签角。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是本彩绘封面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爸爸回家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回家都会给她讲故事。
白枝雨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先热了。她翻开书,一张牛皮纸信封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她手抖了抖,拿出来,然后拆开。
里面有一张信纸,纸的周围画着歪歪扭扭的卡通人物。
她指尖发颤,缓缓打开。
展信佳:
你好呀,这里是爱丽丝的梦游仙境,我是解说员。
那我先郑重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瑾,是枝雨的父亲。现在是2010年6月1号晚,儿童节。对不起,爸爸工作忙,没能赶回来陪你。但是爸爸给你亲手做了礼物哦。因为一些原因,你和妈妈需要在老家住一段时间,礼物已经寄过去了,枝雨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另外,爸爸送了你一个新书包,书包上有块石头。爸爸和枝雨定三个约定好吗?一,石头不可以从书包上拿下来。二,等你高中的时候,才能背着这个书包上学。三,如果有人来问你讨要石头,只有他能把书包上的旋钮打开,你才能交付于他。
“疏疏一帘雨,淡淡满枝花。”爸爸希望你的枝干不因攀附而弯着,希望你沐春雨,满枝花。
如果可以,爸爸想陪着你长大。
爱你的父亲
……
最后的收尾字迹与前面相比,潦草突兀,墨痕拉的很长。
白枝雨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深棕。
她咬着嘴唇,尝到了咸味,比海水更涩。
父亲到底意味着什么?是那个总缺席的背影,还是这封迟到了将近十年的信?
那个寄到老家的礼物,她也从来没收到过。
……
她倏然想到了什么,擦了擦眼泪,把信夹了回去。
她踩着拖鞋,跑回卧室,把床头柜里的石头拿了出来。
黑色的石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她起身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啪嗒——”
石头掉在地上,碎了。
-
天空像被打翻的墨汁浸过,浓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郁漠去了趟蒲月街,他嘴里咬着糖,路过巷口。
巷子里的声音传来。
“小妹妹。”
“手里拿的什么,给哥哥我看看呗。”
混混堵人这种事情挺常见。
郁漠轻车熟路的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他轻轻一按。
“滴嘟——滴嘟——滴嘟——”
刺耳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警察?!警察来了?”
“愣着干么!快走!”
巷子里的混混慌了阵脚,推推嚷嚷,逃的鸡飞狗跳。
郁漠捞起自己的书包,正想走,余光瞥见巷子里的人。
女生蹲在地上,肩膀颤着。她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湿发贴在脸上。
他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女生闻声抬头,露出张泪痕斑斑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绷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
是白枝雨。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石头…碎了。”
“我想找人修好…但是碎得更厉害了。”
……
郁漠齿间的糖被他咬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他蹲下来,把嘴里的糖棍吐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放软了点:
“哭什么。”
他捡起一块石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看向她通红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却带着种笃定:
“多大点事。我有办法,能修好。”
……
_
半个多小时后,郁漠倚着机车,在公寓楼下等白枝雨。
他点着手机。
[cat:在吗陈铁锤,帮我问问榭泛若,王师傅考古什么时候回来。]
[情意绵绵剑:你没他微信啊?]
[cat:删了。]
[情意绵绵剑:你真行。]
[情意绵绵剑:我问了。他说至少半个星期。]
半个星期。
郁漠眸子沉了沉。
……
路过的有阿姨时不时往他这儿看。
郁漠刚收起手机,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像两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这小伙子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跟白家那丫头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穿花衬衫的阿姨往他这儿探着脖子,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白家丫头是没爹没妈野大的,心思肯定不正。就容易被这种不三不四的勾走。”
另一个挎着菜篮子的立刻接腔,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天生带衰,离得近了都得沾晦气。”
……
郁漠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他是真搞不懂,一群上了年纪的嘴怎么会这么碎?
他缓缓转过身,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
等那两人又要开口时,他突然嗤笑一声,抬眼扫过去。
“阿姨们眼神不太好就去配副眼镜,省得看见个男的女的站一块儿就脑补出一部八点档。”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个刻薄的弧度:“年纪大了就靠嚼舌根活,口气比垃圾桶还难闻。”
“这位阿姨,您别老盯着我看。”他语气吊儿郎当的,“我怕误会。”
花衬衫阿姨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菜篮子阿姨指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话:“你、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郁漠挑眉,往前又逼了半步,“再嘴碎,我不保证下句话不会更难听。”
见碰上个硬茬,两位阿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拎着东西灰溜溜地快步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
郁漠转过身,刚好看见白枝雨出了公寓楼,正朝这边走过来。
“收拾好了?”他开口。
白枝雨轻声:“嗯。”
女孩脸上没有了巷子里的灰扑扑,白皙的一张脸,只有眼尾的一点红能看出刚刚哭过的痕迹。
白枝雨穿着雪纺衫,下身搭配了一件碎花半身裙。显得清新温柔,微蹙的眉头又有种怜脆感。
郁漠看了她一眼,随口道:“穿这么漂亮。”
白枝雨一愣,眼神不自在的往旁边移了移:“衣服没干,只有这种。”
……
两人上了车,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她连忙抬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角。
“我们要去哪里修石头?”白枝雨问。
郁漠利落的带上头盔,后视镜里映入白枝雨的身影。
“怎么现在才问?”
他声音里噙着笑,继续道。
“待会儿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