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腾起白汽。
夏栖安夹起块年糕串,芝士拉丝差点粘到鼻尖,她含糊不清地问:“郁漠,你家是不是住老城区那边?上次路过看见个特气派的院子,门口石狮子比我还高。”
郁漠刚把剥好的烤虾放进碗里,他手里悬着公筷:“你还能路过那?”
夏栖安眨了眨眼:“那当然,我记得有一家院子里面住着一个奇怪的老头儿。原来那是你师傅!”
白枝雨正低头吹凉汤匙里的汤,听罢一顿。
蒲海街的老城区……是不是之前她被抢石头,然后被七拐八绕的巷子迷的不知东南西北的那个地方?
郁漠没立刻接话,他煎着肉,慢吞吞开口:“趁热吃饭,待会儿凉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枝雨觉得郁漠往她这儿投了点若有若无的视线。
“哎?你别转移话题啊。”夏栖安不依不饶,“我听说那位大爷什么东西都会修,是真的假的?”
陈沐松在一旁笑出声,他看向夏栖安,用筷子敲了敲石锅沿:“你问东问西的,要干啥?”
“我好奇啊。”夏栖安说,她又碰了碰旁边白枝雨的胳膊,“小鱼,你不好奇吗?”
就这时候郁漠呛了一口汤,他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们先吃,我去结账。”
“哎?”夏栖安皱眉,她又问陈沐松,“那啥,我说这话……碰到他禁忌了吗?”
“他哪有啥禁忌?”陈沐松摇了摇头,然后压低声音,“郁漠这人心大,对啥事儿都不在意。我敢说,就算他被薅墙角了,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真的啊?”
“可不是嘛,这么久了,你见他跟谁合不来啊?”
白枝雨盯着碗边,闻言抬头:“郁漠他师傅……长什么样?”
“胡子左翘右耷拉,就长山羊那样。”陈沐松笑道。
“他那院子我就路过一次,老头我倒没仔细看。”夏栖安凑近白枝雨,“不过,他家那院子是真挺特殊,什么爬山虎、常春藤,全盖在他家外墙上……”
……
不知过了多久,店里的暖光交织在门口的台阶上。
偶尔有行人路过,隔着玻璃往里望一眼。到了晚高峰,店内响起杯碗碰撞的脆响和食客的谈笑声。
郁漠从前台的糖罐里拿了两颗薄荷糖,结了账。
……
石锅店门口的霓虹灯还在闪,夏栖安拍了下陈沐松胳膊:“哇,天要黑了,少爷麻烦您送送我?”
“哟,使唤人还挺顺口?”陈沐松挑眉,故意拖长调子,“你不是骑自行车来的吗?等我去搞一辆共享单车过来。”
夏栖安拉住他:“你傻啊,自行车有两座啊,你载我,我坐后面就行了。”
“你怎么不载我呢?”陈沐松怼她。
夏栖安作势要锤他:“有没有点大男子主义啊?”
……
两个人闹了半天,最终还是挤在一辆自行车上面。
“小鱼!那我们先走啦!”夏栖安坐在后座上,转头冲白枝雨招手,“反正你和郁漠住一起,晚上风凉,多聊一会儿也没事……哎陈沐松你骑稳点。”
陈沐松也回头瞥了郁漠一眼,笑的肆意:“听见没?你们多聊,我们先走了。”
郁漠作势踹他一脚,脸上却没什么真生气的样子:“别废话,走吧。”
“走了走了。”夏栖安拉着陈沐松的衣服,还回头喊,“枝雨明天见!”
两人的身影很快混进街角的人流里。白枝雨望着他们跑远,手指蜷了蜷。
“走吗?”
郁漠转过身。
……
“嗯。”
白枝雨抿了抿唇,刚刚在石锅店憋了半天的话堵在喉咙。
两个人一前一后,郁漠刚迈动步子,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那个……”
“怎么了。”他回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都好像淡了些。
白枝雨看着他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脑袋有点发烫。
路灯的光晕映在她眸中,碎发被风吹过晃了晃。
“没事。”
白枝雨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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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枝雨就已经站在了镜子前。
眼底淡淡的青黑藏不住一夜的辗转反侧,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夏栖安昨晚发来的地址——蒲海街206-207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微颤。
穿好鞋出门时,青石街的石板路还洇着夜露的潮气。
街坊阿姨们挎着菜篮擦肩而过,瞥见她的瞬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来,那些眼神里的探究与揣测,像细密的针往她身上扎。
白枝雨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起,脚步匆匆地拐进了与青石街相连的蒲海巷。
这里的粉墙黛瓦还没染上商业开发的痕迹,斑驳的白粉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黛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被岁月梳过的鬓角。
她七拐八绕地穿行在巷弄里,记忆里的路径与夏栖安给的地址渐渐重合,手心却越攥越紧。
郁漠到底有没有骗她?抢她石头的那个大爷,真的是郁漠的师傅吗?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忽然有风吹过,卷起巷角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头顶的天色竟暗了下来。
白枝雨抬头看了看,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了。还好她出门时顺手抓了把伞。
再拐过一个弯,熟悉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尽头那座院子静静立着,白粉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常春藤,翠绿的藤蔓像瀑布一样垂落,比她上次来时更显繁茂,连门楣上的铜环都被遮去了大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衬得这里愈发幽深。
白枝雨站在巷口看了片刻,拿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张照,发给夏栖安:
[是这里吗?]
发送键刚按下去,心脏就跳得像要冲出喉咙。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是啊,]夏栖安的消息很快弹出来,[你跑那儿去干嘛?]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顺着屏幕钻进白枝雨的四肢百骸,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冷汗刷地从后背冒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滑,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不信似的又问了三遍,夏栖安的回复一次比一次肯定,最后甚至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没错啊,就是那座院子,你到底怎么了?]
白枝雨盯着手机屏幕,眼前阵阵发黑。抢她石头的大爷,真的是郁漠的师傅?
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头顶的黑云却压得更低了,空气闷得像要窒息。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争执声,其中一个声音低沉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是郁漠。
白枝雨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躲到巷口的墙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往里面瞄。
院外,郁漠背对着她站在石阶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而站在他对面的,竟然是那个给她递过假情书、总在网上故意招惹她的男生!
两人怎么会认识?白枝雨的心跳得更快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没空陪你闲聊,没事就滚。”郁漠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漠,砸得人耳朵生疼。
那个男生往前逼近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我妈住院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妈住院,关我什么事?”郁漠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多亏了你的功劳,郁沉山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我妈!”男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火气。
郁漠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沈溪,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你妈姓沈吗?”他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道,“因为郁沉山,根本就没承认过你是他儿子。”
被叫做沈溪的男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胸口剧烈起伏着。
白枝雨躲在墙后,听得一头雾水。郁沉山是谁?沈溪和郁漠,难道有什么关系?
正疑惑着,沈溪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郁沉山就在意你?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被转到那种偏僻的破学校?”
他的目光像带着刺:“毕竟你妈走了,他又给你娶了个后妈,听说还生了个儿子呢。”
郁漠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随即随意地往门框上一靠,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呢?你大清早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家长里短?”
“我告诉你,郁沉山的珠宝股份,你一分都别想撬走!”沈溪往前冲了半步,眼睛红得吓人。
“如果你来是为了警告我别争家产,那可以走了。”郁漠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对那些没兴趣。”
“少装了!”沈溪咬着牙,“你心里明明在意得很!不然等郁沉山死了,你凭什么继承他的公司?他就是想把你埋没了,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一中的数学竞赛,你是不是也没去成?”
数学竞赛?白枝雨的心猛地一紧。她记得郁漠当时开口说放弃竞赛资格的时候态度很决绝,原来……是因为这些?
“懒得去而已。”郁漠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少找借口!”沈溪不依不饶,“你拜了个师傅学手艺,整天研究那些破石头,不就是惦记着郁沉山的珠宝产业吗?没用的,你妈早就……”
石头?
白枝雨的呼吸猛地顿住,手指死死抠住了身旁的墙皮。
“闭嘴。”郁漠打断他,话音未落,沈溪踉跄着后退几步,“郁沉山怎么对你们母子,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你要是再敢提我妈一个字。”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狠戾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你和你妈一辈子都别想老实的待在这儿。”
沈溪眼里又惊又怒。
郁漠却忽然笑了:“我研究石头又怎么样?就算我惦记郁沉山的珠宝公司,又碍着你什么事?”
他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手里随便一块石头,价值就够你活一辈子了。我研究石头,就是为了引起郁沉山的注意,怎么了?我这儿的原料,足够拉动他半条经济链。」
他微微俯身,看着沈溪的眼睛,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嘲讽:“你掂量掂量,自己比得上一块石头吗?郁沉山会要你这种货色?还想上位?”他嗤笑一声,“你配吗?有这功夫来找我闲扯,不如回家多喝几杯牛奶,长长个子。”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白枝雨的心上。
原来抢她石头的大爷真的是他的师傅,原来帮她修石头是假的,原来他接近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石头,为了那些所谓的原料,为了争夺家产……
所有的画面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郁漠之前的笑容、语气、那些看似无意的关心,此刻都变成了讽刺。
她再也听不下去,也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外跑。
慌乱中,雨伞从手腕滑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却顾不上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院子旁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郁漠和沈溪同时转头看向巷口,只看到一个慌乱远去的背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郁漠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冷漠与狠戾褪去,只剩下一片慌乱,他下意识地抬脚想追,却被沈溪一把拉住。
而此刻的白枝雨,已经跑出了蒲海巷。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里的恐慌与绝望。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直到把自己锁进房间,才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