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弗里西亚的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里找到了这孩子。
初见她时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就和我见过的所有小孩子一样,怯生生的,不敢抬起头看我。
可能我独来独往惯了,周身的气场不那么亲人吧。
说起来这不算是我和这孩子第一次见面。
她有个哥哥,那男孩很优秀,在学院里的表现相当出色,是我非常看好的一个学生。
在学院的开放日里,我见到过那男孩的家人。
其中就包括他这个小小的妹妹。
如果不是因为她哥哥出了意外,我倒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找到这里。
仔细看看,这女孩和我还有几分相像。
一样的金发碧眼,在这个小镇里算得上是很出挑的长相。
我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她的父母也早在埃尔默的操作下双双殒命。
哎,这么小的孩子,估摸着也才十一二岁,不久前她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在却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没有回答我。
小孩子,胆怯也正常。
邻居说会帮忙照看这个孩子,我就没多强求,留了些吃穿用度后就离开了。
出于最基本的关怀,我偶尔会和她有书信往来。
执事提醒过我这样有些浪费我的时间。
她是跟在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我清楚她的顾虑。
但是扪心自问,我确实很难放下那么小的孩子不挂念。
不过这孩子大多时候都是跟我要一些书籍,或是时新的魔导器。信里她偶尔会提及对于魔法的钻研,我挺喜欢这种好学的孩子的。
————
莱奥德格兰斯家族的领地内有很多所初级魔法学院,他们会把一些很有天赋的学生的资料交给我,我会做一些筛选,再单独测验他们的水平。
通过测试的孩子可以比规定年龄提前一两年入学梅利兰普学院,得到老师们的特殊关照,并且不用参加入学考试——算是保送生。
不过这样的学生很少,建校以来,有过一百年都没有一位保送生的历史,也有过一年出现两个保送生的情况。
在那一堆资料里,我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这孩子还有几个月才十二岁,你们是搞混了吗?把她的资料交上来做什么?”
“不是的,伊莎贝拉女士。”几位校长中的一个开口解释道,“这是一个相当有天赋且极其刻苦勤奋的孩子,您别看她才十二岁不到,她已经提前掌握了初级魔法学院所教授的所有知识。并且,她会的远比这些更多。”
我来了兴趣,便只留下了她的资料。
也不知是校长回去跟她说了些什么,隔天她就给我写了信,表达了自己多么迫切地想要入学梅利兰普学院。
毕竟还是个孩子,沉不住气也正常。
我没有回信,而是让执事重新安排了一下我的行程,准备再去看望她。
再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家门前支了个小摊,把刚烤好的点心摆了上去。
感觉她长了些个子,气质也不像当初那样怯懦。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给你的钱不够用吗?你可以再写信告诉我的。”
女孩没有回答我,只是递了一块糕点给我。
这其实还是我第一次吃造型这么简陋的点心。
不过味道意外的好,想再来一块尝尝。
她看我表情变化,才开口解释道:“以前奶奶会烤点心摆出来卖,镇子上的大家都很喜欢,奶奶去世后,大家都为不能再尝到她的手艺惋惜。”
“我自己住的这段时间里,各位伯伯婶婶照顾了我很多,我也想过做一些点心送给他们。”
“可他们说什么都不要,无奈之下,我就说卖的便宜一些,大家多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她说话不像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我陪着她把那些糕点都卖完,才和她提及此行的目的。
“我听学院的校长说起,你已经提前完成了所有课程,他夸你特别有天赋,我也能感受到,你是一个很好学的孩子。”
“但是你的年纪太小了,提前进入梅利兰普学院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事情远比你看到的表面更复杂。”
“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别的地方住,在那里,我会为你提供更好的教育。”
“等到你十六岁的时候,再安排你进入学院。”
我尽量斟酌着用词,毕竟我还不想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背负着仇恨生活。
“伊莎贝拉女士,”她的声音很有力量。
“我想快一点复仇,这并不是我的突发奇想。”
“仇恨的火焰无时无刻不灼烧着我的心灵,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去把那些杀死我哥哥的魔物杀个干净。”
“我只是、只是想快一点有能够清剿魔物的能力而已。”
哎,她还不知道真相,她以为她的哥哥死于魔物之手。
我惊讶于她的勇气和决心,但可惜她努力的方向是错误的。
这样也好,她不会因为仇恨失去理智,我倒也不必束手束脚。
“我欣赏你的勇气,好孩子。”
“但你的敌人是比魔物更可怕的人心。”
“孩子,我要给你讲述一个故事,一个……真相。”
一个追求永生的疯子,为了自己那毫无意义的实验残害无辜少年的故事。
她哭了,哭的很凶,让我想起了两年前我的母亲刚过世的时候。
除我之前的三代家主都是女性,早就惹得一些人不满。不论是祖母还是母亲,她们的即位年龄都要比我晚的多。
每一位女性家主都会在反复试探后,确保下一任在家族里有足够的威信,才能放心交权。
我虽然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可是母亲突然离世还是让家族中一些人蠢蠢欲动,导致我没法在家族中站稳脚跟。
我也迷茫过,崩溃过。
但我那时已经二十六岁了,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像孩子一样大哭。
母亲死的太过蹊跷,我调查了很久,查到是埃尔默一党人的手笔。
所以我很能共情这个孩子,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我把她揽进了我的怀里,感受着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身体。
哎,如果我再有能力一点,也不至于让她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痛苦了。
我陪着她收拾了行李,翻出来了她父母留给她的遗物。
她的父母真的很爱她,每一样礼物对于平民来说都是很费劲才能弄到的。
我们一起坐在马车上,她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也好,我多少有点不会应付小孩子。
我带她去了更往南的地方,家族领地的边境。
那里有以前高祖父修建的别院,而且人迹罕至,是个很隐蔽且安全的地方。
我给她安排了老师——是祖母的故友,一位归隐的大魔法师。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去看看她,检查一下她学习的成果。
可能是我太严厉?她每次都表现得很紧张。
后面大抵也是适应了,她在展示自己的学习进度时表现得更得心应手了不少。
听那位老先生说,她确实很有天赋,一点就通,但总是会出现些小差错。
于是她被罚了抄写,后面因为总是抄不完,自己研究着做了一个可以自动抄书的魔导器,不过还是被老师发现了。
但是老师没有摔断那支笔,而是夸赞了她。
再后来,老师再也没有惩罚过她抄书。
还有一次,她生病了。
她受了寒,发着烧,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被子里。
医师给她喂过药后,我仍在床边守着她。
她有些神志不清了,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嘟嘟囔囔地叫着妈妈。
我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模样,笨拙地轻拍她的背。
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
于是后面我去看望她的次数更频繁了。
偶尔我去看望她的时候正赶上她的休息时间,这时候她总会烤点心,大概也算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了。
我们一起坐下来,享用这份美味。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喜欢她做的小点心。
“伊莎贝拉女士,您也应该多陪陪家人的,不必为我如此劳烦。”
她突然说道。
家人。
我陷入了沉思。
“我的父母去世的早,而且我也没有结婚,更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说罢,对上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可能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吧。
但那副模样真的很可爱。
————
又是一年和平诞日,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
“以前我会和家人一起逛集会、看女神的花车。如果您方便的话,能陪我一起逛集会吗?”
确实有点难办,和平诞日也是女神希斯特娅的生日,届时各个家族的家主们都要前往霍莫诺亚为女神庆生,举办为期三日的宴会。
不过,可以在女神的花车出行后赶往比较偏远的镇子去,也能陪她逛集会看花车,就是不如城里那么热闹。
于是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不过我认为这算不上礼物,所以过后还是为她准备了一条漂亮的红裙子。
那一天过得很顺利,她很开心,我也是。
看着她的笑颜,我难得感到放松。
晚上我们睡在了同一张床上,她在我怀里看着远处天空中炸开的烟花。
“伊莎贝拉女士,您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愿望。
愿望啊。
我有多久没思考过愿望这种东西了呢?
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孩,我心里有了答案。
“我的新年愿望是,有一个温馨的家。”
“您是要准备结婚了吗?我可以去当花童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期待。
“不是的,我是想说——薇薇安,你愿意成为我的女儿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她愣住了,呆呆的看了我许久。
“我、我愿意的!我也想成为伊莎贝拉女士的家人!”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
“成为我的女儿意味着你要学习比现在多得多的东西,你每天都会很辛苦。我们不仅是母女,更是掌权者和继承人,你背负的东西将不止那一份仇恨,更是家族的荣耀。”
“我会培养你,不单单是作为继承人所需的能力,还包括把你培养成我手中的一柄利刃。”
“所以我亲爱的薇薇安,不必心急于答案。”
她掀开了被子,跪坐在我面前。
“不是的,伊莎贝拉女士。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做好了为您付出一切我能做到的决心。”
十二岁的小女孩,脸上是远超这个年纪的认真。
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弦轻轻颤动。
“薇薇安·梅莉菈·莱奥德格兰斯,从现在开始,你应该用‘母亲’来称呼我。”
“好的,母亲!”
我用指腹抹去了她的眼泪。
魔法,剑术,骑射,政治,礼仪,舞蹈……
薇薇安比我预想的更努力,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劲头去学习这些知识。
剑术是由我亲自教授她。
我为她打造了一柄新的剑,但我能感觉到,她打心底里更想用亲生父母留给她的那柄剑。
她可以直接跟我提这点小小诉求的,难道说我作为母亲还是太过于严苛了吗。
好孩子,只是因为你年纪还太小,我才没有允许你用那柄剑。
我稍微修改了剑术的招式,以便她日后能更好的上手。
毕竟那柄剑还是有些太细了,不适合莱奥德格兰斯家族的剑术。
四年的时间过得飞快,薇薇安到了能入学的年纪。
她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我很欣慰。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调查过埃尔默很多次。
薇薇安假扮过走街串巷的卖报小童,或是给车夫打杂的小工,偶尔还会混进流浪乞儿的行列。
多亏了她,我摸清了埃尔默一党人具体是哪几个,以及他们常私下会面的地点。
整整十一人,除了一些老家伙,就连一些年轻些的叔伯也在其列。
真是不懂为什么正值壮年的他们也要去追求“永生”。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群贪婪的家伙都送到女神面前接受审判,可家族不是他们十一人的家族。
接下来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棋,薇薇安要作为一个能够被埃尔默盯上的目标出现在他面前。
我其实很担心她,也生出过换一个人替她的念头。
可她自己跑去参加入学考试了,还以远超第二名的成绩取得了第一。
入学的那一天,埃尔默亲自向她发出了加入魔研社的邀请。
这孩子,太有自己的主见了。
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毕竟原本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的,但是我心中的担忧胜过了我对她的认可。
这大概就是作为母亲必须要经历的课题吧。
我交给了她一样用于保护自己的神器——格拉西亚之眼。
过了一段时间后,薇薇安又提出想要借用华勒弗之镜。
“薇薇安,你是想要借助这个去对付埃尔默吗?你不能这么冒险。”
“母亲,我一直记得您对我的叮嘱,请您相信我,我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薇薇安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为什么一定要急于这一时呢,薇薇安,如果你失败了,你的下场只会是死亡。”
而且是连尸骨都不能被找到的死亡。
“母亲,埃尔默早就盯上了那位来自阿勒克塞的王子。”
“这不需要你来担心,那少年身边有两个大魔法师级别的暗卫。”
“当年的莱昂内尔先生也是响当当的大魔法师,可洛伊先生不也是被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吗?”
我一时哑然。
薇薇安接着说道:“埃尔默现在不知道那少年的真实身份,如果误伤了他那么整个家族该何去何从?如果说埃尔默得知了那少年的真实身份,以他的性命做要挟逼您让位呢?”
“母亲,我早已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请您相信我的决心,也请您信任我的决策,我会给您带回来好消息的。”
虽然我的心不愿我看见她遭遇险境,但我还是同意了。
即便是作为母亲,我也应该允许她执行自己的计划。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晚,薇薇安平安归来,还带回来了好消息。
她总会给我带来好消息的。
其实对我来说她平安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埃尔默实验用的药剂,还有时间跨度长达七十年的实验笔记。
以及薇薇安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埃尔默正像个疯子一样残害着一个小孩子模样的人。
那便是七十年前失踪的洛伊先生了。
终于,这一切要有个了断了。
有查过资料,了解过正常家主继承时间是20岁左右,这里把年龄写的晚一些算是想体现每一位母亲不能放心孩子的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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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孤鸟依偎怜眸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