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楼梯如一截被剜出的脊椎,从塔心垂落,骨节森白,末端探入下方粘稠的黑暗。
西奥多手持一盏无火的提灯,缓慢地向下方挪步。灯中囚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会漾开一圈幽蓝的光晕。
黑暗蚕食着明灭的光亮,使他不得不斟酌着自己迈出的每一步。
腐朽的气息自下方蒸腾而上,混着铁锈与某种甜腻的味道,似是深埋于潮湿泥土的枯骨在无声叹息。
幽蓝的蝴蝶指引他行至最底层,除了一扇小门再无他物。
西奥多不做犹豫,拉开门扉走进其中。
门内豁然开朗,几乎在西奥多踏入的瞬间,墙上成排的壁灯便接连着倏然亮起。
骤然而起的火光并非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银白的金色,将室内照得明亮却毫无生气。
西奥多得以看清室内的布局,开阔的房间中,唯一的存在被厚重的黑绒布罩住,隆起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这就是你带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吧。”
西奥多举起手中提灯,与其中小小的蓝蝴蝶对视。
蝶翼轻轻扑闪,似是无声的催促。
随后,他走近那巨物,将手轻轻覆上黑布,感受着下方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猛地向下一扯。
黑布落下,其中藏匿着一座巨大的金色囚笼。
光流淌下来,为它装点朦胧的晕影。
这是一件被疯狂加持过的圣物,一件从天国堕落的刑具。
通体由暗淡却沉重的金色铸成,不似阳光的璀璨,而是淤积了太多岁月的、血液干涸前最后一抹浑浊的辉煌。
其形如同一顶被巨人失手砸入地底的冠冕,肋骨状的金柱从冠脊刺出,像被拔掉的箭矢又被熔铸成栅栏。
每一根“肋骨”上都覆满了雕刻——那不是装饰,而是糜烂的增殖:
金色的玫瑰藤蔓肥硕而恣意地蔓延,叶脉间镶嵌着细小的、黯淡的宝石,模拟出露珠将坠未坠的畸形美感。
荆棘从花心深处爆裂而出,尖锐处闪烁着针尖般的寒芒,死死钉穿一只只夜莺的胸膛。
那些鸟儿羽翼纤毫毕现,姿态却停滞在濒死前最舒展的瞬间,喙部张着,空洞的眼窝里嵌着泪滴状的黑曜石,仿佛下一刻就要淌出凝固的哀歌。
花叶间、藤蔓纠缠的阴影里,绽开一只又一只眼睛。它们并非雕刻,而是用各色珐琅与珍珠母贝镶嵌而成,虹膜纹路妖异,瞳孔深浅不一,无一例外地——全都朝向囚笼中央,以一种饱含饕餮意味的凝视,欣赏着这场永不落幕的、寂静的监禁。
囚笼中蜷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形。
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裹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素白长袍,仿佛又一层束缚于其身的枷锁。袍角委顿在地,堆叠成苍白的浪,将他衬得愈发像一件被遗忘在圣坛上的祭品。
凌乱的黑发如鸦羽般垂落,几乎将整张脸庞吞没。两只纤长的尖耳朵从发间无力地垂下,尖端快要触到单薄的肩膀。
透过发丝的缝隙,西奥多得以窥见一双幽蓝的眼睛。
浅色的瞳孔形似弯月,悬挂于一片死寂的海,任何事物都要溺死于其中。
此刻,那两点幽蓝正透过发丝的遮掩,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望向突然闯入的西奥多。
没有惊惧、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如此安静地望着。
西奥多凝视着那双眼睛,不得呼吸。
“小孩子……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西奥多想试着找找打开笼子的方法,可仅仅是往前半步,他就突然感觉脚底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方仰倒。
他惊觉四周的墙壁不知何时已爬上缕缕裂纹,如黑色蛛网般疯狂蔓延,壁灯的金色火焰在龟裂的缝隙中流泻,像熔化的黄金泪滴。
整个房间仿佛被巨锤击打的玻璃器皿,正从边缘开始,向中心寸寸瓦解、飞散。
碎石向上飘升,似是倒放的沙漏,连同光尘与腐朽的气息一起,被吸入顶部那片漩涡般的虚空。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他急速向下坠落,西奥多朝上方看去,来时的塔楼与旋转楼梯早已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白碎片。
唯有那座金色囚笼仍悬浮在遥远的高处,逆着崩塌的洪流,也在天空中离他越来越远。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缩成漆黑天幕上一粒逐渐冷却的金色灰烬,倏然熄灭。
冰冷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紧接着是海水——沉重、蛮横、无边无际。灌入他的鼻腔,冲进他试图惊叫的喉咙,压迫他的耳膜与胸腔。视野被咸涩的黑暗浸透,唯有最后一点来自海面的、微弱扭曲的天光,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晃动,然后彻底暗淡。
下沉。
沉落至无光的海渊。
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像一座柔软而坚固的棺椁。
一切归于寂静,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在漫无边际的沉落中,所有的色彩、温度与记忆都被剥离,稀释在这无光的渊薮里。
唯余那一双蓝色的眼睛。
————
鸟儿啼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西奥多眼睑上淌过一道温热的痒意。
他惊呼着坐起身,动作剧烈得带起一阵虚浮的眩晕。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他的脊背,好像自己还未能从那片海中脱离。
头痛欲裂,他撑着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缓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梅利兰普学院的学生宿舍,昨晚,是他漫长旅途后,学院生活的第一夜。
冷汗浸透了西奥多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身下的床单也被汗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走向盥洗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水汽氤氲,西奥多的思绪放空。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的不像是梦。
每一道金栏上的雕花,每一寸海水灌入胸腔的窒息,还有……那双眼睛。
是在预示什么吗?
不。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飞溅。
也许是这一路过来太累了,再加上对这里太过于陌生。
毕竟西奥多的家乡离梅利兰普学院所在地很远,他这一路舟车劳顿,昨天刚来到学校时累的腰酸背痛。
但是,梦中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那会是谁呢?
他闭上眼,水汽凝结在睫毛上,却抓不住任何确切的线索。
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清晰的对话声。
西奥多匆匆换好衣服,又用魔法烘干过头发,这才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穿上室内的鞋子。
“莫瑞尔,你说我们的室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清亮活泼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别像你一样吵就好。”回应他的语调平稳悦耳,但透着淡淡的调侃。
“欸,你这么讲话好过分的喔——”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他走到门边,在敲门声响起前,主动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前面那一位浅蓝发色的少年,眼睛是剔透的灰蓝,此刻正因为门突然打开而微微睁圆,举到半空的手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他身后那位,则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白金色短发,面容精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气质沉静。
“嗨,快进来,”西奥多侧身让开了通道,手臂舒展的幅度显得热情又不过分夸张,“你们好啊,我是西奥多。”
西奥多的声音清亮,语调上扬,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饱满的情绪。
“呜哇!吓我一跳,我正准备敲门呢!”蓝发少年放下手,拍了拍胸口,“你好啊,西奥多~我是阿什米卡,这位是莫瑞尔哦。”他的语气熟稔地仿佛和西奥多已是老朋友。
名叫莫瑞尔的少年跟在后面,在门边细致地换好室内鞋,这才抬眼,对着西奥多轻轻颔首:“你好。”
“嗐,你别介意,莫瑞尔一直就这样。”阿什米卡拍了拍西奥多的肩,压低声音却用谁都听得见的音量告密,“他这是见到陌生人害羞啦~”
莫瑞尔神色未动,只是步履无声地走近,给阿什米卡的脑袋来了个暴栗。
“痛痛痛!莫瑞尔你真是的,都不懂怜香惜玉的吗?”阿什米卡捂着头指控道。
“你是香还是玉?”莫瑞尔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灰蓝色的眼睛眨巴着,传递着最真诚的控诉。
“是吗?”莫瑞尔转向西奥多,“别惊讶,关于‘最好的朋友’这项殊荣,我也是刚被通知。”
他们两个可真活泼。
西奥多挑了挑眉。
“真过分,”阿什米卡嘟囔着,揉脑袋的动作却已经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抓挠。随即,他又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而向西奥多问道:“新室友,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的家乡在很遥远的北方——阿勒克塞。”西奥多答得顺畅,嘴角还挂着那抹妥帖的笑。
“阿勒克塞?!”阿什米卡瞪大了眼睛,“从那里到奥古斯都来得穿越整片大陆了吧。”
“差不多,”西奥多点点头,“你们需要我帮忙吗?那边两间是你们的房间。”
“不用啦,我们自己来就好!”
这倒是省了麻烦。
西奥多也没坚持。“那我先出去转转,昨天刚到,还不熟悉学院呢。”
“需要我们跟你一起吗?”莫瑞尔抬眼看他,“我们对这里还算比较了解。”
西奥多摆摆手,转身时衣角带起一点微风,“我自己走走就好,不会迷路的。”
“那你注意时间喔,晚上有开学典礼——”
阿什米卡话音未落,门已经轻轻合上了。
“真是急性子,”阿什米卡倚靠上莫瑞尔房间的门框,看着已经关上的宿舍门,“我听说阿勒克塞人都……嗯,比较直率强悍?这位新室友倒是看起来意外的好相处,脾气很好的样子欸!”
“你那是从哪听来的谣言,”莫瑞尔整理着自己的书本,头也没抬一下,“但他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啊?为什么这么说呀?”阿什米卡好奇地凑近了些。
莫瑞尔停下手中动作,蹙眉看向阿什米卡。
“想想看,今天新生报到,走廊上来来往往动静不小。你觉得他为什么能在你敲门前打开门?”
“因为……他正好要出门?”阿什米卡眨了眨眼,给出一个最直接的解释。
莫瑞尔有些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那、那是因为我们的房间比较靠近走廊尽头?” 阿什米卡试图寻找其他理由。
莫瑞尔耸了耸肩,没接话。
他想起刚才西奥多说起“阿勒克塞”时的样子——太轻了,轻得像在说隔壁镇子的名字。
并非刻意隐瞒的轻,更像是不在意,或者说……回避。
窗外传来远处新生的喧闹声。莫瑞尔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他的书。
dy同名600THz,偶尔会更新一点剧情相关的漫画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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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却见蝴蝶困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