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尉迟沉香紧紧攥着手,敌意满满地瞪着他,但是一言不发,她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我的徒弟他痴傻,还心软,总是开不了口,什么也不愿追根究底,今日,就让我来替他问个清楚!”墨老头一身正气,正是除恶扬善的样子。
他横眉冷对眼前的人,鼻子哼了一口气,停了停,随后严厉地问道:“十年前,是不是你,让人溺死了一个叫小寒的侍卫?”
“小寒......?”这个名字确实戳中了尉迟沉香。
她想起来那个遥远的从前,确有一个名叫“小寒”的男孩子。他是她的好朋友,她向来都这么觉得。
小寒有点笨拙,最开始连花绳也不会跳,玩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不过越到后面,玩得越多,他竟然成了沉香殿里面跳得最好的那一个人。
甚至打败了所有大宫女和大太监大侍卫们,可惜他是中原人,就算待的时日长,总还是有些融不进去,不过没关系,有她带着他玩。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背后可能存在的对他而言的种种针对,她当时才几岁?
年幼的她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于是直到有一天,她的这个好朋友悄无声息地从皇宫里消失了,她跑去问周围的所有人,她的嬷嬷,还有殿里管事的太监,做杂事的小宫女们,以及搬柴火的小太监们......
任何一个人她都没有放过,可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告诉她,他们也不知道小寒去哪里了。
她的好朋友就这样活生生地不见了,年幼的她在自己的床榻上一直哭一直哭,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哭得最伤心的一次了。
以至于自那以后,她那纯真的活泼中总是多了一份淡淡的忧伤,她并不想要,可周围的大人们却说:“小王姬要长大啦。”
难道眼前这个人所说的“小寒”就是她记忆中那个小寒吗?那么什么叫作她让人溺死了他呢?一切都好诡异。
尉迟沉香毫无头绪。
但在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信息,那就是,萧寒枫就是小寒,对吗?那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她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沉重的悲伤色彩,那双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因为皱起的眉毛而被眼皮压了一些去,在眼眸的深处还沾染了水色。
“小寒,萧寒枫......他就是小寒?”尉迟沉香半自言自语着同墨老头说道,那样子令对方完全摸不着头脑。
要是这么说,一切都情有可原了,包括为什么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萧寒枫就那样委屈而理所当然地质问她,却一边又对她那样默默的好。
还有为什么她总是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一种饱受折磨般的、爱恨交织着的神情......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真是太笨了,尉迟沉香在心中暗自责怪着自己,居然连这也没能反应过来。这份责备没有愈演愈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救人。没有一会儿,她便将注意力转回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师父。”她随着萧寒枫称呼对方,“我记得他,我记得他,先救他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恳切与哀求,十年前,这太遥远了,时间过去,而一开始就有误会,那误解随着时间发酵得越来越不纯。
现在解释的话,也许会来不及的!尉迟沉香心里祈求着眼前的老头,也许是太过恳切,于是如她所愿了。
那个刚才还看着她一脸审视的老头,现在掀起了袖子,满心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后,迈起趿拉着草鞋的脚往床榻上的病弱男子走去了。
床榻上躺着的人浅浅闭着双眼,他嘴唇毫无血色,面色苍白,脸上的神情却是舒展的,但只要观察得细致一些,就能发现,他是太痛苦了,痛得甚至无法在脸上表现出他的痛苦。
“唉——”墨老头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般境况,并非全然无药可救。想要将这一身溃散的生机挽回,对萧寒枫来说也不算难事。
只需要他用点心力修复他徒儿那一身伤,凝神调息,稳住溃散的内息,再服用些灵丹妙药,滋养受损经脉与脏腑,自然便可以了。
甚至连他那一身功夫也不是没有办法恢复。
只是,唉——他叹气叹的是他这苦巴巴的徒儿要在毁灭自己内功之时承受多大的痛苦?
墨老头一手抚着自己的白胡子,一手摸着自己挂在腰间的破酒壶,看着面无血色的萧寒枫陷入了深深的、复杂的沉痛之中。
“帮我扶起他来。”他的声音沉着一块大石头,后退一步同尉迟沉香说道。
后者默默无言,上前照他说的做。她小心掩着盖在萧寒枫身上的绸缎被子,而后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吃力而小心地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好,就让他这样坐着。”
尉迟沉香点点头,拿过枕头给昏睡着的萧寒枫撑着他的身子,她费了好一阵工夫,到最后自己的额间都冒了丝丝冷汗,终于让他静静坐在床上了。
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他自己在那闭着眼睛修炼什么心法一般。
“你先出去吧。”老头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对她的印象好了一分,但和她说话,还是忍不住从鼻子里喷气,跟一头牛一样。
听了他这话,尉迟沉香没有立刻动身,她攥了攥袖子,心里不免对他们二人独处产生一丝担忧,毕竟萧寒枫的伤总归逃不开他师父的原因。
她的犹豫和担忧简直是明摆着的,墨老头仰头笑了一笑,随后一双苍老但格外精神的眼睛认真看着她说道:
“小王姬,出去吧。你的夫君,可是我徒弟。”
他的神情与往常不同,在那份年迈的吊儿郎当中多了一份稳重,尉迟沉香心中的担忧消解了大半,但走出房门时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屋内清醒的人只剩下墨老头一个,他走近床榻,先是往萧寒枫的背上狠狠点了三下,那是定穴的位置,彻底定住他的身子,这样一会儿便不会因他的力道而东倒西晃。
萧寒枫一声不吭,脸上依旧什么神情也没有,活脱脱像是被画进了画里,苍白、死寂。
墨老头盘腿坐上床榻,病怏怏的床榻因为他的到来显出几分生命力来,他嘴上念叨着什么,双手掐诀,手指与手臂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随后,他合拢手指,一双手掌朝萧寒枫后背拍去。
“噗——”,随着沉闷的响声,萧寒枫在昏迷之中竟吐出一口血来,血洒在褥子上,是陈旧的暗红色。
看上去像是在外头被风吹了许久,早该被清理了,可事实上却一直堆积在萧寒枫的五脏六腑之中,可见他的伤势之严重。
墨老头浅浅皱了一下眉毛,继续运功吐气,他屏息凝神,一门心思全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暗流暖暖涌入昏迷之人的体内,萧寒枫的五脏六腑经受全方位的洗礼,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换血。
“......”墨老头的嘴里还在不停嘟囔着,话语迅速声音细微,没有人可以听清他在念什么咒,没一会儿,他脸上已布了一层密密的汗了。
他掌心前的人面色渐渐红润了一点,不再像是白绢布上的人儿了。
屋内气氛紧张,屋外同时也是如此,尉迟沉香在外头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手里不断捏着自己的衣裳袖子,眼眉凝重。
厚重而大气的木门隔开了他们的视野,她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她,可是却没能真正隔开这份空间,里外都是一样的沉郁。
一分一秒慢慢地过去,没有一个身处这片空间的人不为此内心煎熬万分的。
“噗——”,又是一口血,只是这次的不再是陈旧的血了,肉眼可见褥子上新洒上的血是鲜红色的。
端坐着的萧寒枫眉眼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墨老头坐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并不知他已有了苏醒的迹象。
静心运气,重炼肺腑,这件事落在他这样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身上,也有难度,他全神贯注于眼前。
眼前的人,也许是感受到后方灼热的视线,总之,萧寒枫睁开了双眼。
起初是一片混乱,眼前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哪里,什么都是彩色的,什么又好像都没有颜色。
然后是耳边的嗡鸣声,似乎万物寂静,似乎万物连同最细小的尘埃都有自己的言语。
最后,是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大至脑袋下至一根小手指,他被人给定住了。
然而以他现在虚弱的状况,又无力发出声音来。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苏醒的他仍在接受着墨老头那一顿对待半个死人的疗法。
原先晕着还没什么感觉,可一醒来,那一招所有的力道和能量他都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如今他只觉得后背又痛又烫。
“......师、父。”终于,费尽力气,他吐出了两个字。
“......哎,哎,为师在这。”墨老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连应声,可是没有收手,也没有要解开萧寒枫定穴的意思。
“咳咳、咳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墨老头的手掌仍紧紧贴着他的背,只有头探到旁边去看自家徒弟的动静。
萧寒枫久久没有力气回话,他被炙烤着,过了半晌,他才幽幽说道:
“......放手、解、解开,定穴——”
说完,他几乎又要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