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市的九月，暑气是一场不肯谢幕的顽疾。午后三点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毒辣，转而变成一种黏腻的热气。
“序序，你带小卿出去逛逛吧，他在店里闹腾一下午了，我头都大了。”
温妈妈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她手里正麻利地给一个草莓蛋糕打包。
温序正趴在靠近橱窗的桌子上，对着速写本上未完成的人像发呆，闻言抬起头：“妈，外面热死了。”他小声抗议着，目光瞥向在展示柜前跑来跑去的弟弟。
“就是热才要出去透透气，在店里闷着更难受。”温妈妈将打包好的蛋糕递给顾客，转身拿起一块缀着葡萄果肉的慕斯杯，塞到温序手里，“喏，给你做了这个，带上卿卿，去小公园树荫下坐坐，吃完再回来。”
温卿一听“出去”，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温序的腿，眼巴巴地仰着头：“哥哥，去嘛去嘛！我要坐滑板车！”
温序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不过说好了，只逛一会儿，太阳下山前就回来。”
这个离家不远的小公园正是居民平时遛娃遛狗的圣地。公园入口处，“ 幸福转角”甜品店的暖黄色招牌在树影里若隐若现。那是温妈妈多年的心血，名字取自他们兄弟俩，卖的不仅是甜点，更是街坊邻里都熟悉的温暖味道。
他在一棵大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树荫像一把巨大的伞，隔开了有些毒辣的阳光。
“哥哥，看我！”温卿兴奋地喊了一声，踩着小滑板车在不远处平整的小空地上绕着圈，轮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温序“嗯”了一声，目光跟着弟弟转了两圈，确认那片空地很安全。就在这时，温卿停下了绕圈，扭头望向公园一侧连接着下方街道的长长斜坡。那个坡对大人来说只是段捷径，对小孩却显得有些陡峭。
“哥哥，那个坡……”男孩小声嘟囔，眼睛里充满了跃跃欲试。
温序正舀着一勺慕斯，随口应道：“嗯，那个坡不能去滑，太危险了。你就在这儿玩。”
温卿看了看哥哥，见他又转头去看那些散步的人，小手紧紧握住了滑板车的车把。那个斜坡像一个巨大的诱惑，吸引着他去探索。他心想，就滑一下，一下就好，哥哥肯定没发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抿了抿小嘴，趁温序视线移开的空当，脚下一用力，小滑板车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斜坡顶端冲去。
等温序察觉到不对劲时，只看到弟弟那个小小的身影，连同那辆红色的滑板车猛地冲下了陡坡，速度越来越快！
“温卿——！”
温序手里的慕斯杯“啪”地掉在地上，残留的奶油溅上他的裤脚。他心脏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瞬间——
一道高瘦的黑色身影猛地从斜坡侧方的岔路闪出，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侧身拦在了滑板车的冲撞轨迹上。
“哐当！”
一声闷响，是身体与地面，以及与人造物撞击的声音。
少年几乎是直接用身体当作缓冲垫，他将那个吓呆了的小小身影连同失控的滑板车，一起死死地圈禁在了自己怀里。
一切尘埃落定。
男孩惊天动地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温序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一把从对方怀里接过哇哇大哭的弟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卿！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吓死我了……”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这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脸。线条利落的下颌，薄唇下那颗耀眼的痣以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是夏尽野。
“谢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温序有些语无伦次，巨大的后怕和感激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
夏尽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他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尘土，动作有些缓慢。
夕阳的光线清晰地照在他身上，温序一眼就注意到，对方左侧手肘处的布料已经磨破，渗出的鲜血正一点点洇开，留下一片刺目的暗红。
膝盖处想必也是如此。
然而，夏尽野只是低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扫了一眼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温卿。然后，冰冷的视线落回到温序惊魂未定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带着刺的嘲讽。
“看紧点。”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带着一丝微哑，“下次运气不会这么好，不是所有路人都闲得……”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管麻烦精。”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兄弟二人，径直转身，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温序抱着还在抽噎的弟弟，愣愣地站在原地，心跳依旧如擂鼓。
在夏尽野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对方将那只正在流血的手肘快速地藏进了微皱的口袋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猛烈地击中了温序的心脏。看着前方少年渐渐消失的背影，他应该叫住好好感谢的，可惜他却没开口。
温序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瓦解，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怒气，“温卿！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轻微的颤抖，“那个坡那么陡，下面就是马路！要是没有那个哥哥，你……你差点就出大事了！妈妈是不是说过不准去滑？哥哥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温卿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还在抽噎的小男孩都愣住了。
“温卿！”
他盯着弟弟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那是斜坡！下面就是马路！有车！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个哥哥没有拉住你，你会怎么样？！”
男孩被哥哥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加上刚才的惊吓，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抽噎着说不出话。
温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终究没再说更重的话，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放缓了些：“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绝对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听到没有？”
温卿用力地点着头，扑进哥哥怀里，哭得更凶了。
拉着哭哭啼啼的弟弟回到家时，一进门，温妈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听完温序心有余悸的叙述，温妈妈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她后怕地将小儿子搂进怀里检查了一番，确认没受伤后，转向了温序，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序序！妈妈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看好弟弟，那个斜坡千万不能去！你怎么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呢？这次是多亏了人家同学，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妈妈怎么办？”
温序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慕斯杯，指尖有些发白。他知道妈妈说得对，是自己疏忽了。
“妈，我知道错了。”他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温妈妈看着大儿子内疚的样子，叹了口气：“好了，知道错就好。下次千万不能这样了。”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救了你弟弟的那个同学……你没好好谢谢人家？”
温序脑海里瞬间闪过夏尽野带伤离开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谢了……但他走了。”
晚饭在一种低气压中草草结束。温卿抽抽搭搭地被妈妈哄着洗了澡，早早睡下了。
温序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桌上，那幅画到一半的素描还摊开着。
画纸上，那张未完成的侧脸依旧紧绷着。可此刻，温序看着模糊的轮廓，脑海里翻涌的却是那双漆黑眼眸在救人瞬间可能掠过的紧张，哪怕只是一瞬间，是那奋不顾身冲出去的身影……
“麻烦精……”
夏尽野冰冷的评价言犹在耳。
是啊，他确实是个麻烦精。不仅差点让弟弟陷入险境，还连累了那个本应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当时应该更郑重地道歉的。
他应该立刻去找药店买消毒水和创可贴的。
他至少……应该问一句“你疼不疼？”。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被吓傻了，被弟弟的安危攫取了全部心神，甚至在那个人转身离开时，都没有追上去。
后悔如同藤蔓，在暮色中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夏尽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片空白的本该是眼睛的区域。
他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画纸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
那个瞬间太复杂，太矛盾，远不是他贫瘠的画技能捕捉的。
少年就这样对着未完成的画稿发呆，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重新开文了，这次一定给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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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攻说你是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