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钰棋来不及任何多想，暴力地把张远航推到一边，紧接着将那扇铁门不留情面地狠狠一拍，一股冰凉但有些黏糊糊的液体猛然炸开。
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王钰棋瞬间拉起白大褂挡了一击，并没有溅到脸上。
张远航就没那么好运了，下巴被溅上脑浆一样的东西，他瞳孔顿缩，魂儿都飞上了九霄云外。
“我就不信他还能动。”王钰棋甚至特别得意。
铁门缓缓拉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张远航强忍不适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刚才还尚有人形的尸体被狠狠一拍，脑袋被夹爆，什么脑仁脑花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叫人看了都觉得脑袋一疼。
他看向王钰棋，嘴唇嗫嚅，在王钰棋等待夸奖一样的得意神色中，抠出一句:“你tm有病啊？”
试问谁来想想，你藏在那里好好的，一个无头尸体拖着被夹爆一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找你索命。这种场景，还不如被抓走给个痛快来的实在。
更何况，两个停尸间都是短一短二的这般光景，他们所处的最后一间甚至短了足足五具。现在就算找到一个，那剩下四位呢？
张远航环视四周，这里空间狭小，没有窗户，从左走到右撑死也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唯一能藏身的也只有左手边的冷柜。他飞速扫视一遍冷柜的锁，却惊悚地发现每一个都落锁完整，根本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也不可能是尸体自己钻进去顺便贴心地关上了门，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王钰棋见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难看，捕捉到他的腿也有轻微的抖动，正想询问他想到了什么，却被张远航捂住了眼睛。“不要看。”张远航实在不想再听喇叭高鸣，警告道:“把眼睛闭上，待会儿不要抬头，我把你扶出去，到走廊跟着我跑。”
关键时刻，王钰棋也听话，真就一脸信任地闭上眼不再去好奇探望。张远航原本还以为他是个犟怂，见他这个模样，想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以此完成隐藏支线任务的想法也没来由地被磨平了。
他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剩下的四位大哥正四肢扭曲地趴在天花板上，双目圆睁，齐刷刷地转头将目光对准了张远航的一双眼睛。
不敢想象，如果王钰棋看见这副场面，估计这些尸体就算冒着被规则制裁的风险也会因为受不了精神操磨而怒杀这个npc。
拔腿将王钰棋领出房门，张远航第一件事就是将房门反锁，为自己的五分钟拖延时间。紧接着拔腿狂奔，同样反锁第二间停尸间的房门后转头冲向第一个停尸间。
王钰棋一句话不问，信任地跟着张远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直到冲进第一间停尸间，张远航拉开其中一个冷柜，不容拒绝道:“进去。”
他一迟疑，怀疑地看向张远航:“我罪不至死……”
“你是想被尸体抓住还是钻进去？”
闻言，王钰棋没有任何犹豫，一米八的青年却仿佛溜进米仓的老鼠，手脚并用，一溜烟就缩进了停尸间狭窄的空间，紧绷绷地躺在其中，简直和真正的尸体毫无两样。
“等我。”似乎是不放心，张远航冷着脸补充:“听动静，如果我敲了三下，你就往出来走！”
王钰棋郑重地点点头，经历了一系列事情，他内心对张远航有了绝对的信任。可直到冷柜的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他才对这个空间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阴冷潮湿，喘不上气，心脏咚咚直跳，狭小的缝隙甚至不允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伸手不见五指，黑洞洞的环境里似乎潜藏着巨大的危机，刚才身上被忽略的血腥气和腐臭味这下不得不注意，熏的他忍不住一阵恶心。
可最主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情况。
张远航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有意思，但更让人恐惧。
*
张远航不知道王钰棋的心思，脑海中的自动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在他一股脑将王钰棋的冷柜锁到最严实的时候，倒计时只剩下10秒。
他随机拉开一个冷柜，扣住冷柜的上檐，反身蹬墙，灵活地仿佛鬼影，一溜烟地钻进冷柜，顺手重重合上了冷柜的柜门。整个过程速度太快，叫人来不及追捕影子，就已经彻底不见。
“哇啊……”
冰柜中的二人都不好受，可谁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倒计时落下的瞬间，隔壁传来了好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咚咚”声好似一击重锤，每落一下就狠狠击打一次二人紧绷如弦的神经。王钰棋忍不住想发出尖叫，可眼前却闪过几双交叠的眼睛。
高傲的不屑，温柔的诱哄，以及刚才冰冷的……
警告。
他有预感，自己如果做出了超出张远航计划的事情，那么他会被狠狠扔下，片刻不留。
想到这，他将右手虎口送到嘴边，恶狠狠地用虎牙咬出两个血印。轻微的刺痛传来，终于把他脑子里那些想要崩溃逃跑的念头全部暂时忘却。
不远处，“砰砰砰”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尸体在尝试挣脱这个空间，汇聚成茫茫尸潮，并不约而同地拽开了身边其他空闲的冷柜。
撞击声迟迟不停，张远航有一瞬间的疑惑:明明隔壁被锁起来的尸体加起来也只有十具，怎么会有这么猛烈的撞击声？
他和王钰棋同时回忆起，刚才反锁柜门时，王钰棋为了做到自我安慰而反锁到底的动作。
张远航后背发麻，凭借他自己的心性，他压根不会记起要反锁好几圈的细节，他多半会选择草草了事然后离开这里。如果他没有发觉尸体数量与铁架床数不对应的细节，那么他上楼肯定会被曹老师制裁；
而反过来，如果他发现了，追逐战开启，短短90秒时间，他也根本顾不上把那些冷柜的门重新反锁。
得亏王钰棋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算是个胆小求稳妥的，信神比信自己都多。如果刚才王钰棋没有多此一举的话，五分钟的躲避时间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漫长了一些。就算尸体们一个挨一个寻找，两人也插翅难逃。
张远航朝自己左手边看去，那儿是王钰棋躲藏的方向。回忆起他先前种种并不算叛逆的表现，他悠悠长叹一声，暂时把他留着也并没有坏处。
自己出去需要满足的任务条件两个，所以这个隐藏支线任务不同于盈盈与巡逻，不完成就会死；相反的，他给玩家留下自由选择的空间，即使不完成也应该没有事。
第一间房间里的尸体们体贴地躺在冷柜里，一动不动，倒是给另一边的王钰棋莫大的欣慰。
他听着自己的电子表“滴答滴答”地跑动，心上跟着计数，只需要两分钟，就可以躲过去了。
“砰！”
第一间停尸间的铁门被重物撞开，令人心惊胆战的低吼声连绵不断，沉重的拖步声，“嗒”“嗒”“嗒”地朝着冷柜的门靠近，有重有轻，有高有低，张远航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朝更深的角落里缩了缩，心想哪怕被发现了也可以拖一会儿。
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身高优势。
他仔细辨别冷柜外的动静，大约已经有四五扇冷柜的门被暴力撕扯开来。然而奇怪的是，十几具乱蹦乱跳的尸体，撕扯的冷柜却基本只在第三排至第四排之中。
尽管发际线的确有点令人堪忧，但张远航还是忍不住地挠了挠头，这是为什么？
十几双手为什么活动范围如此固定，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冷柜里属实阴森，温度比停尸间的温度要低下许多，张远航悄声哈皮，来回揉搓自己的胳膊以此求保暖。感受到自己还勉强可以算是柔软的皮肤，他脑中没来由地来了个冷笑话:
再冻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可以出去装成尸体了？
后知后觉间，另一个想法如同平地惊雷，撕扯开张远航先前的疑惑，守得云开见月明:
尸体说到底不是鬼，他们再怎么样也只是死掉的人而已。
现在他们已经被冻的僵硬，血液早已不再流动，四肢也不再灵活。所以他们只能保持生前的姿势。
而一个人再高，手臂自然下垂或者哪怕是弯曲一点点，也只能够得上大约三至四排的位置。
因此，并不是那些尸体商量好了，而是尸体们做不到拉扯其他柜子。这是红桃7大发慈悲在游戏中给玩家们留的隐藏生路。
刚才自己和王钰棋躲在第几排来着？
为了方便王钰棋进入，节约时间，张远航拉开刚好够人一溜烟爬进去的第二排冷柜中的其中一个，将王钰棋赶了进去；事后，自己因为下意识躲避祸患的本能，拉开了第五排的冷柜，在剩下的10秒内爬了进去。
一切刚好。
张远航喘了口气，一阵白雾在眼前漫开，但心底有了答案，张远航竟觉得冷柜里也安心了许多。
谁料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远航救我！”
王钰棋的声音，随后是尸体们兴奋的欢呼声，一阵垂涎欲滴的液体嘀嗒声在房间里诡异地迟迟不断，伴随一阵拖行和尖叫，王钰棋渐渐被拖远，不知道要去哪里。
张远航内心悲凉:
王钰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要把我当成宝可梦好吗？就算你再喊十遍我也冲不出去啊！
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出现:王钰棋所处第二排，按理来说只要不是故意作死向外冲，应该就不会有事的才对。
难道王钰棋真的是傻*？可不太像。
他飞速回想从进入停尸间起发生的一切，顺着自己刚才的思路探查，忽然想起自己漏掉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第二间停尸间里，有一个约莫只有八岁的小孩。
张远航无言以对，忽然觉得自己眨眼都是多余，一边摇头一边苦笑:
真是防不胜防啊……
事情超出预料的感觉他体验的多了，可短短不到两个小时内被频频挑衅，那可就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冷柜里，张远航笑的逐渐森气，白茫茫的冰晶从嘴里被哈出，朦胧地看不清神色。
按照他的性格，一次两次可以，但一直在他的雷区里来回蹦跶，如果他还能忍受，那就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了。
“红桃7……”张远航咬碎了牙，“你最好不要让我碰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