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虽不算养尊处优,却也从未在这种环境待过。
更重要的是——人多眼杂,璎珞太危险。
一旦有人醉酒闹事、打斗碰撞、甚至只是翻身幅度稍大,都可能震伤玄极的残魂。
他默默走到帐篷最靠里、最偏僻的角落,放下仅有的一卷薄被褥,盘膝坐下,腰背挺直,尽量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识海瞬间炸起一声控诉:
——【这地方也太臭了吧!】
【我在泣珠里待了三千年都没闻过这么上头的味道!】
沈清砚眼皮一跳,默不作声地往角落又缩了缩,用气音在心底回:“军营都这样,忍忍。”
【忍忍?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玄极开始摆老资格,【初代阵眼,万阵图之始,给我住这种地方?你良心不会痛吗?】
“痛也没用。”沈清砚淡淡道,“要么待着,要么散成光点飘走,二选一。”
【你威胁我?】
“是提醒。”
玄极气呼呼地在璎珞里晃了一下,玉身轻轻撞在他腰侧,软乎乎地抱怨:
【你现在就是仗着我离不开你,开始欺负人了是吧!】
【以前破局的时候还一口一个玄极,现在就敢赶我走了,沈清砚,你好狠的心。】
沈清砚被他这一套又软又冲的连环吐槽说得太阳穴直跳,干脆闭目不答。
有人注意到他不合群,投来不善的目光。
“喂,新来的,装什么清高?”一个身材粗壮的小兵斜睨他,语气带着挑衅,“进了军营,就是兄弟,摆张冷脸给谁看?”
沈清砚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
他不能惹事,不能冲突,不能受伤。
玄极却在他腰侧精神得很,立刻在识海煽风点火:
【哟,有人挑衅你。】
【上啊,把他打趴下,让他知道咱们阵眼组合不好惹!】
沈清砚在心底冷冷回:“闭嘴,别添乱。”
【我这是帮你立威!】
【你现在可是凡人小兵,不凶一点,以后天天被人欺负,连带着我都要被撞来撞去!】
那小兵见他不理不睬,顿时觉得没面子,起身就要上前。旁边一名年长一点的老兵连忙拉住他,低声劝:“别惹事,校尉刚查过营,闹事要挨军棍的。”
壮汉悻悻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沈清砚一眼,才转身回去。
危机刚过,玄极立刻换了口气,得意洋洋:
【看见没,我就说你得凶一点,不然谁都敢踩一脚。】
【不过你刚刚那冷淡样子还挺帅,勉强给你打个八分。】
沈清砚终于忍不住:“你再吵,今晚我就把你解下来,丢帐篷外面放哨。”
璎珞猛地一静。
下一秒,玄极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讨好: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不吵了,我乖乖待着,我做个安静又好看的璎珞,你别丢下我。】
沈清砚心口微松,没再说话,可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一下。
帐篷内渐渐安静下来,鼾声此起彼伏。
沈清砚闭目调息,虽无仙力可运,却依旧保持修士的定力,心神沉定,感知外放,留意着周围每一丝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威胁到璎珞。
腰侧的璎珞安安静静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试探:
【清砚?】
“……”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陪我说说话嘛。】
玄极的意识轻轻蹭着他的心脉,像只撒娇的猫,【这里好黑,好吵,还有人打呼噜,我害怕。】
沈清砚无奈:“你三千年什么阵没见过,现在怕打呼噜?”
【此一时彼一时!】
玄极理直气壮,【以前我是阵眼,现在我是挂件,挂件胆子很小的。】
沈清砚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没辙,只能放轻声音:“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起从前在秘境边缘见过的云海、星河、落雪。
玄极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一会儿吐槽“你这描述也太干巴”,一会儿又好奇“真的有那么亮的星星吗”,语气软乎乎的,没了平时的针锋相对,只剩依赖。
沈清砚说着说着,竟真的觉得,这枯燥难熬的军营夜,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第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接下来数日,军营生活日复一日,枯燥、严苛、毫无波澜,却又步步惊心。
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操练,上午队列、劈刺、奔袭、耐力,下午扎营、布阵、械具操练,傍晚体能加练,夜里轮流守夜。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沈清砚从不偷懒,从不抱怨,从不掉队。
他动作标准,态度沉默,行事低调,既不与人交好,也不与人结怨,像一块石头,沉默地扎在军营角落。
校尉对他谈不上喜欢,却也挑不出错,只当他是个性格孤僻、却还算听话的新兵。
只有沈清砚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挥刀不能太猛,怕震到璎珞。
奔袭不能太快,怕气息紊乱惊扰魂丝。
睡觉不敢翻身,不敢侧躺,永远保持正坐或平躺,让璎珞安稳贴在腰侧。
有人靠近,他便不动声色地后退,保持距离。
而玄极,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他腰间的“专属吐槽机”。
操练劈刺时——
【手臂再抬高点,笨死了,以前破阵的干脆利落去哪了?】
【你这样上战场,第一回合就被人砍翻,我也要跟着遭殃!】
沈清砚面无表情挥刀,心底回:“再吵我就用力挥,震得你魂丝发麻。”
【你敢!】
玄极立刻放软声音,【我错了我错了,你慢慢来,注意姿势,保护腰,保护我……】
烈日暴晒时。
【好热啊好热啊,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我这玉身都要被晒化了,以后变丑了谁负责?】
沈清砚淡淡道:“没人看你。”
【我不管!】玄极哼唧,【你得看,我是你唯一的挂件,你必须觉得我天下第一好看。】
休息喝水时
【那水好浑,别喝,喝了肚子疼。】
【你肚子疼就会弯腰,一弯腰就会挤到我,我会疼的。】
沈清砚动作一顿,默默把水袋放下。
玄极立刻得意:
【算你识相。】
【知道心疼人,还不算无可救药。】
他从前从不是这般有耐心的人。破阵时凌厉,战斗时果决,面对秘境规则时更是冷硬如铁。可面对变成璎珞的玄极,他所有棱角都软了下来,所有急躁都沉了下去。
他甚至开始习惯这种无声的斗嘴陪伴。
习惯在挥刀时听他叽叽喳喳的指点。
习惯在奔跑时感受他紧紧的依附与抱怨。
习惯在深夜寂静时,被他软乎乎地缠着说话。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许久灵魂,极致的依赖与口是心非。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东庞与西朔交战多年,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几乎从未停止。军营看似安稳,实则早已绷紧弓弦,只待一个信号,便会全员开拔,奔赴战场。
这日午后,操练刚结束,大营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
“呜呜——”
号角声低沉、肃穆、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传遍整个军营。
所有兵卒脸色一变,纷纷停下动作,神色紧张地望向主帐方向。
沈清砚心头猛地一沉。
号角——是战事将起的信号。
玄极也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斗嘴,只有一丝紧绷的意识轻轻贴着他:
【清砚……】
不多时,传令兵骑马奔过营道,高声传令:
“西朔小股骑兵袭扰边境斥候,全军即刻整备,半个时辰后开拔前哨!”
“新兵全员编入后阵,负责辎重、守营、救护,不得有误!”
喧闹的军营瞬间炸开。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如死灰。
战场是什么地方?
是尸骨堆积、人命如草的地方。
是一刀一枪、生死立判的地方。
是昨日还在一起吃饭的兄弟,今日便身首异处的地方。
沈清砚站在人群中,指尖死死攥紧。
他不怕死。
可他不能死。
他死了,玄极就魂飞魄散了。
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阿凝了。
他死了,九十九代破阵者的轮回,就真的永远无解了。
腰侧的璎珞轻轻一颤,玄极的意识带着明显的恐慌,却还强装镇定:
【我、我才不怕呢……】
【不就是打仗吗,我三千年见过的厮杀比你吃的饭都多……】
沈清砚听得心头一软,低声在心底安抚:“别怕,我在后阵,不靠前,不会有事。”
【谁怕了!】玄极嘴硬,【我只是担心你笨手笨脚,被人砍了还要我操心。】
“我不会。”
【那你答应我,不许逞强,不许冲前面,时时刻刻把我护好。】
“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玄极这才稍稍安心,却依旧紧紧贴着他,一刻也不肯放松。
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灰甲如潮,旗帜飞扬,刀枪林立,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清砚编入辎重队,跟在大军后方,负责押送粮草、军械、医药箱,虽不直接冲锋,却依旧危险。
流矢、溃兵、惊扰、踩踏,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致命。
他一路走得极稳,腰背挺直,尽量避免颠簸,双手时不时轻轻护在腰侧璎珞外侧,不让任何东西碰撞到它。
玄极安安静静待着,偶尔小声提醒:
——【左边,小心石头。】
——【慢点慢点,颠到我了!】
——【你脚步稳一点,我晃得头晕……】
沈清砚一一照做,耐心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行军半日,天色渐暗。
大军在一处河谷旁扎下临时营寨,戒备森严,篝火处处,哨兵巡逻不断。沈清砚被安排看守一处粮草堆,位置偏僻,相对安全。
他靠在粮袋上,闭目养神,心神却始终紧绷。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暗处传来。
沈清砚眼皮未抬,却已察觉到来人不善。
来人脚步虚浮,呼吸紊乱,带着酒气,显然是偷偷饮酒的逃哨兵卒。军中禁酒,更不许哨兵离岗饮酒,此人一旦被发现,必定军法处置。
玄极瞬间警惕:
【有人过来了,气息不对。】
【你小心,别跟他起冲突。】
沈清砚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腰侧往内侧藏了藏。
那人走到粮草堆旁,左右张望,见只有沈清砚一人,顿时松了口气,又瞥见沈清砚衣着朴素、沉默寡言,一看便是好欺负的新兵,顿时胆气一壮。
“喂,小子,”那人压低声音,语气嚣张,“身上有没有碎银?拿出来。”
沈清砚缓缓睁眼,目光冷淡:“没有。”
“没有?”那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他,“新兵蛋子还敢嘴硬?搜!”
他手掌挥来,目标并非沈清砚身上,而是无意间扫向沈清砚腰侧。
那一下若是扫实,璎珞必定遭受剧烈震荡。
沈清砚眼神骤然一冷。
玄极在识海急声喊:
——【小心!别让他碰到我!】
沈清砚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同时手肘轻抬,看似无意,却精准撞在那人肋下。
“唔——”
那人痛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踉跄后退,捂着腰侧惊怒交加:“你敢动手?”
沈清砚站起身,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军营不许私斗。”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再上前,我便喊校尉。”
那人又惊又怒,却也知道自己理亏,真闹起来,他饮酒逃哨的罪名必定先被追究。他狠狠瞪了沈清砚一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你等着”,便灰溜溜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危机暂时解除。
沈清砚缓缓松了口气,重新靠回粮袋,抬手轻轻碰了碰腰侧璎珞。
玉心琉璃色魂丝微微颤动,带着明显的后怕,声音都带着哭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差点就碰到我了,我还以为我要魂飞魄散了……】
沈清砚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低声安抚:“没事了,我护着你,不会让他碰到你。”
——【你刚刚好凶。】
玄极小声嘟囔,却又带着点依赖,【不过……还挺厉害的。】
“嗯?”
——【没什么。】玄极轻咳一声,又开始嘴硬,【就是勉强合格,以后继续保持,不许再让我受惊吓。】
沈清砚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他进入军营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军营弱肉强食,战场生死一线,像这样的危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他必须变强。
不是修士的强,是凡人的强——体魄、经验、眼光、隐忍、甚至狠劲。
他要在军中立足,要靠军功晋升,要在乱世里活下来,要找到续灵玉髓,要让玄极重新凝身,要回去找阿凝。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河谷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低语。
沈清砚望着远方漆黑的天际,眼底渐渐燃起一丝执拗的光。
腰侧璎珞安静温凉,玄极的残魂安稳依附。
琉璃色的魂丝轻轻贴着他,一会儿抱怨夜里风凉,一会儿又小声说“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怕”,叽叽喳喳,却格外暖心。
东庞乱世的兵戈死局,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万阵图深处,一道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更加古老的阴影,正在第四秘境的底层缓缓苏醒。
它嗅到了阵眼之体的气息,也嗅到了那缕寄魂璎珞的脆弱。
它记得玄极——记得这个被它祭炼了三千年的傀儡,记得这个背叛了它的阵眼残魂。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将沈清砚彻底拖入更深、更无解的轮回之中。
等待一个机会,将玄极的残魂彻底撕碎,让他永远不得超生。
军营的篝火映着沈清砚沉静的侧脸。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腰侧那枚温润的璎珞上,眼神坚定而温柔。
“玄极,”他在心底轻声说,“再等等我。”
“等我带你出去。”
“等我们一起回家。”
璎珞轻轻一颤,玄极的意识软乎乎地回应,还不忘最后怼他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快点快点。】
【我可不想一辈子当你的挂件,等我凝了肉身,一定要好好笑话你这几个月的凡人小兵样子。】
沈清砚无奈摇头。
“好。”
“等你出来,随便你笑。”
河谷风轻,篝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