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碑碎裂的白光散尽时,沈清砚掌心的璎珞,骤然变得冰凉。
那股缠了他无数轮回、始终贴在心口的琉璃魂息,正一点点从指尖溜走,轻得像古战场清晨的雾,抓不住,留不下。
“清砚……”
玄极的声音软得发飘,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也没了并肩破阵的坚定,只剩淡淡的温柔,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的魂体顺着璎珞的光,慢慢飘起,白衣胜雪,眉眼还是沈清砚记了千万次的模样,只是周身开始泛着细碎的光尘,一点点往天际飘去。
“阵眼本源归天,我本就是古阵所化的魂灵,本就该随阵消散……只是没想到,还能陪你走到这一步。”
沈清砚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那缕光,可指尖只穿过一片空茫,冰凉的风从指缝流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熟悉的温度。
他慌了,是打破无数死局、直面万千战煞都从未有过的慌乱,声音发颤:“玄极。”
玄极笑了,眼尾弯起,是沈清砚最熟悉的模样,笑里带着泪,“不过没关系,轮回往复,我们总会再见的。下次见面,我不再是阵眼残魂,你也不是破阵者,就做个普通人,好不好?”
光尘越来越淡,玄极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留下一句轻语,散在风里:“记得我……哪怕我忘了你。”
话音落,璎珞彻底失去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的白玉,玄极的气息,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
沈清砚攥着那块冰凉的玉,跪在长满青草的古战场上,久久没有起身。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和煦,周遭是解脱后的安宁,可他的心,空了一块。
他守着古战场三日,看着白骨生草,硝烟散尽,终究还是带着璎珞,踏上了寻人之路。
江南入梅,雨就没停过。
绵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裹着湿冷的潮气,把城郊的荒路浸得发黑发滑。
青石板缝里渗着水,踩上去黏腻打滑,路边的野草被雨水泡得发蔫,叶尖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混着泥土的腥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离村子三十里的山坳深处,立着间早该塌掉的老客店。
黑瓦破落得露出椽子,大半截压在疯长的荒草里;木柱被霉烂得发黑,轻轻一碰就掉渣;门楣上那块“同福客店”的木牌,被风雨啃得只剩半块,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夜里远远瞧着,像块耷拉的死人皮,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当地有个活人生分的规矩:入夜后,哪怕绕路十里,也绝不能靠近这间客店。
三十年来,先后有七个过路人避雨进去,第二天被村民发现时,全都直挺挺躺在店门口的泥水里。
满头黑发连根消失,头皮光整如瓷,不见半点伤口,连毛囊的痕迹都没留。
人却痴痴呆呆,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梳我头发”“不要扯我的头发”,不出半月,便身形枯槁,气绝而亡。
没人敢说这是人为。
一来没人见过凶手,二来那几个死者的住处、路途,都查不出半点异常。
久而久之,这店就被冠上了“鬼剃头客店”的名号,成了方圆百里人人避讳的邪地。
沈清砚是踩着子时的雨点子,把苏妄拽来的。
雨势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江南上好的云锦,被夜风拂得轻扬,竟半点没被雨水打湿。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用一根素玉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扫,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沾了点雨珠,更衬得那张脸俊朗逼人。
他指尖转着柄银骨扇,扇骨上刻着暗纹,走得散漫又潇洒。
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一股落拓不羁的江湖气,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模样,眼底却藏着破阵者独有的冷锐——那是闯过九十九轮无限副本,熬尽魂力才沉淀下来的锐利,像淬了冰的刀,藏在风流的皮囊下。
身后的苏妄,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僵。
他是归禾酒馆的少东家,年方十八,身形清瘦,总是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眉眼冷冽,唇线抿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此刻的他,对无限轮回、副本闯关、阵眼与破阵者的羁绊一无所知,记忆进度死死卡在0%。忘了轮回,忘了副本,忘了自己是阵眼玄极的转世,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跨越千万次生死,跨越九十九轮轮回,专程来找他的人。
他只觉得怕。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离客店越近,头皮就越麻。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悬在他头顶,随时要抓下来,一把扯光他的头发。那种痒意与恐惧交织着,钻心蚀骨,让他浑身发抖。
“沈清砚,回去,我不去。”苏妄停下脚,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沈清砚的衣料,本能地往后退,脚步踉跄,差点摔在泥水里。
沈清砚回身,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
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瞬间驱散了苏妄身上的几分寒意,像一剂定心针,让他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
沈清砚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怕什么?不过是个爱薅人头发的女鬼,我带你去瞧瞧热闹,讨点‘辟邪’的法子回来,保证你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苏妄,桃花眼里漾着笑意,语气软了几分:“再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跟着我,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妄犹豫了。
他是个读书人,骨子里带着点对未知的好奇,却又被恐惧攥住了喉咙。可不知为何,看着沈清砚的眼睛,听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他就是没法彻底拒绝。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牵绊,哪怕记忆清零,也无法改变。
沈清砚早接收到了无限轮回系统的提示。
【新手级副本【鬼剃头客店】强制触发,参与者:沈清砚、苏妄,副本时限:子时至卯时,共五个时辰】
【副本核心:唤醒苏妄阵眼记忆,进度目标:0%→8%】
【副本规则:
1. 子时至卯时不得离开客店,离开即为闯关失败,苏妄当场被鬼剃头
2. 店内烛火不可灭,火灭则魂灯熄,怨灵即刻索发
3. 不许回应“梳头”“借梳”等问话,不许触摸头顶,不许捡拾地上发丝
4. 找到怨灵梳头信物,超度怨气,否则永久失发、魂气受损】
【副本诡事:店内无镜影,地面落发瞬消,夜半梳头声、敲门声不绝,怨灵专挑黑发密发者下手】
这是唤醒苏妄记忆的第一关,容不得退缩。
沈清砚不再多言,不由分说,牵着苏妄的手,一步步朝着那扇虚掩的店门走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又阴森,像是朽烂的骨头在摩擦。
一股浓重的腥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股干枯发丝的焦糊味,呛得苏妄猛地咳嗽,下意识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店内漆黑一片,唯有柜台中央的一盏油灯,燃着幽幽的绿色火苗,昏昏沉沉,照得屋内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有的腿断了,有的面裂了,桌腿凳腿朝上,歪歪扭扭地嵌在泥地里;墙上糊着的纸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木板上爬着些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最诡异的是,店内四面墙上,挂满了梳子。
木梳、骨梳、银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墙顶挂到墙根,每一把梳子上,都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发丝干枯打结,像枯藤一样缠在梳齿上,垂落在墙面,随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半空抓挠,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吓人的是,屋内没有一面镜子,却处处都是反光的碎玻璃。
墙角的窗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柜台下,散落着几块玻璃片;甚至连墙上剥落的纸下,都嵌着玻璃碎片。可不管是幽绿的灯火,还是沈清砚、苏妄两人的身影,这些碎玻璃上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倒影。
仿佛这个空间里,根本不该有影子。
苏妄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贴在沈清砚身侧,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不见萦绕在屋内的淡黑色怨气,只觉得头顶越来越沉,越来越痒。
那种痒意钻心,从头皮蔓延到脖颈,再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有冰冷的虫子在爬。他浑身汗毛倒竖,却不敢伸手去抓,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恐惧将自己包裹。
“找个地方坐好,别乱看,别乱说话,不管听到什么,都当没听见。”沈清砚的语气难得严肃,褪去了几分风流散漫,多了破阵者的沉稳。
他扶着苏妄,走到墙角的一张破椅子旁,让他稳稳坐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苏妄身上。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桂花香,瞬间驱散了苏妄身上的阴冷,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待在这,别乱动,我去看看。”沈清砚叮嘱道,转身倚着柜台站定。
他指尖依旧转着银骨扇,看似悠闲地靠在柜台边,实则目光如炬,扫视着满屋的梳子。
他能清晰看到,每一把梳子上的发丝,都在缓缓蠕动。
那不是普通的发丝,而是裹着一层淡淡的黑色怨气,从梳子上蔓延开来,在屋内盘旋缭绕,一点点朝着苏妄头顶的方向聚拢。
苏妄发质乌黑浓密,是怨灵最喜欢的“养料”。
这不是普通的怨灵。
沈清砚心里清楚,这是个被人剃光头发、含恨而死的女子。
死后执念不散,魂魄困在客店中,专薅活人的头发。她把别人的发丝缠在自己的梳子上,妄图补全自己的头发,填补自己的遗憾。可执念越深,怨气越重,最终变成了害人的怨灵,让无数路人付出了头发乃至生命的代价。
子时刚过,诡异的声音,如期而至。
“沙沙……沙沙……”
先是一阵极轻的梳头声,从里屋传来。
声音缓慢、匀速,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发丝的摩擦声,清晰地落在两人耳边。
那声音黏腻又诡异,像是沾了血的梳子,在刮着干枯的头发,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紧接着,是女子轻柔的哼唱声。
调子哀怨又凄冷,一字一句,唱的是江南的梳头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就在耳边,吐气如兰,带着淡淡的发香;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层层风雨,隔着生死阴阳,幽幽吟唱。
“青丝梳,梳青丝,青丝落,骨成泥……”
“梳尽千人发,补我满头丝……”
歌声混着梳头声,在寂静的客店里回荡,听得苏妄浑身僵硬,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沈清砚抬眼,看向里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银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毫无惧色。
他知道,这是怨灵在试探。
就在这时,“笃笃笃”。
轻柔又缓慢的敲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敲在门板上,也敲在苏妄的心上。
门外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黏腻:“过路的公子,小女子梳子丢了,可否借一把梳子梳头?”
苏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砚,眼底满是恐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砚眼神一冷,对着门外淡淡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借。”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哀怨,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公子行行好,借我梳子梳梳头吧,我的头发乱了,难受得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的景象陡然异变。
地面上的黑发,突然疯狂掉落。
一根根、一缕缕,像是凭空从空气里冒出来的,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铺了一地,瞬间淹没了两人的脚踝。
黑发还在不断掉落,越积越厚,像是黑色的潮水,往苏妄的方向涌去,缠上他的裤脚,朝着他的头顶蔓延。
可下一秒,这些黑发又全部消失,干干净净,像是一场幻觉,只留下地面湿漉漉的水渍。
墙上挂着的梳子,开始疯狂晃动。
叮叮当当的声响,刺耳又杂乱,缠在梳子上的发丝,像是活过来的蛇,疯狂扭动,朝着苏妄的方向缓缓伸展。那些发丝带着刺骨的怨气,像是要钻进苏妄的头皮,把他的头发连根扯走。
苏妄头顶的痒意陡然加剧,变成了尖锐的疼痛。
像是有几根头发,被硬生生从头皮上扯了下来,钻心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疼……沈清砚,我头发好疼……”
苏妄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伸手想要去摸头顶,却被沈清砚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别碰!”沈清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褪去了风流的外衣,露出破阵者的凌厉。
他身形一闪,挡在苏妄身前,银骨扇唰地展开,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破阵魂力的具象化,带着净化怨气的力量,挡开了那些缠绕过来的发丝。
“放肆。”
沈清砚一声低喝,破阵魂力悄然散开,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周身盘旋的黑色怨气,在光芒的包裹下,瞬间退散几分,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遇到了克星。
他转头看向苏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我在,它动不了你。”
苏妄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月白的锦袍在夜风里晃动,像一面屏障,将所有的阴冷、诡异、恐惧,都挡在了外面。那个背影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砚周身的破阵魂力,像一道温暖的光,护着他,不让怨灵靠近分毫。
心底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钻心的疼,和对这个背影的依赖。
沈清砚知道,不能再等。
怨灵的怨气越来越重,再拖下去,就算能护住苏妄的头发,也会让他的魂气受损,影响后续的记忆唤醒。他必须尽快找到怨灵的本命梳头信物,超度怨气,结束这场危机。
“待在这,不许动。”沈清砚再次叮嘱苏妄,转身快步走向里屋。
里屋是一间卧房,陈设比前厅更破旧。一张木板床,床板开裂,铺着发黑的被褥,被褥上沾着干涸的污渍,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墙角立着个破柜子,柜门掉了一扇,里面空无一物;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里是个梳着发髻的女子,眉眼温婉,却被人用刀划了数道,面目全非。
最显眼的,是床头的横梁上,挂着一把桃木梳。
这把桃木梳,比墙上所有的梳子都旧。梳齿被磨得光滑发亮,梳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怜”字,笔画潦草,像是刻字的人带着极大的悲愤。
梳齿间,缠着厚厚的一层黑发,发丝干枯发黑,缠得密不透风,怨气浓郁得化不开,在桃木梳表面凝结成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这正是怨灵的本命梳头信物。
桃木梳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已经脆了,边角破损,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迹晕开,满是悲愤与绝望。
“……阿郎负我,与小三联手,剃我青丝,囚我于此。青丝尽,人魂散,我必化怨灵,梳尽千人发,补我满头丝……”
原来,这客店老板娘名唤阿怜。
当年她嫁与店主,本是恩爱夫妻,却不料店主变心,与三娘联手,强行剃光了她的头发。那是女子最看重的青丝,被人这般羞辱,受尽屈辱后,她被逼在这客店里自尽,死后化作怨灵,执念不散,专薅路人头发,报复世人。夫权,夫权!
沈清砚伸手,拿起那把桃木梳。
指尖刚触碰到桃木梳,一股刺骨的怨气就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想要钻进他的体内。沈清砚面不改色,指尖渡入破阵金光,温和的淡金色光芒瞬间包裹住整把桃木梳,将那些刺骨的怨气隔绝在外。
缠在梳齿上的黑发,在金光的净化下,缓缓消散。
那些黑发像是活过来的生命,在光芒里扭动、挣扎,最终化作点点黑色的雾气,被金光吞噬,消失不见。
沈清砚握着桃木梳,对着空气,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怜,我知道你一生受辱,含恨而终,痛彻心扉。可冤有头债有主,你残害无辜路人,以他人之发,补己之憾,只会让自己永堕怨念,永世不得超生。”
“放下执念,我送你入轮回,了却此生,不再受此屈辱。女子,本就不应因为爱情而化为怨灵。女子是独立的,如果真要变成怨灵,希望是女子本身对自己的执念而并非他人。”
桃木梳上的怨气,在金光的净化下,一点点消散。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淡,桃木梳的颜色,也从暗沉的黑,慢慢恢复成原本的桃木色。
屋内的梳头声、哼唱声、敲门声,戛然而止。
墙上晃动的梳子,瞬间静止,缠在上面的发丝,也纷纷消散,落在地上,化作飞灰。
地面不再掉落黑发,头顶的拉扯感、痒意,全部消失。
苏妄头顶的疼,也瞬间缓解,只剩下淡淡的余韵,和心底满满的安心。
沈清砚握着桃木梳,缓步走出里屋,来到苏妄身边。
苏妄早已停止发抖,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依赖。刚才的恐惧与疼痛,都在这个男人的守护下,烟消云散。
他看着沈清砚,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温热,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藏了千万轮回的依赖。
沈清砚见他脸色渐渐回转,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自然又温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将那把已经褪去怨气的桃木梳放在柜台上的油灯旁。原本幽绿诡异的火苗,在桃木梳与破阵金光的双重影响下,一点点转为温暖的明黄,光晕缓缓扩散,将整间客店笼罩其中。
墙壁上悬挂着的无数梳子,失去怨气支撑,纷纷脱落坠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随即化为灰白色的飞灰,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卷,消散无踪。
地面上再也没有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黑发,空气中的腥霉与焦糊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与淡淡的桃木香气。
那些嵌在各处的碎玻璃,终于缓缓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虽模糊,却真实存在。
客店内颠倒错乱的阴气被彻底净化,原本阴冷刺骨的气息一扫而空,连墙面的霉斑都像是淡去了几分。
沈清砚回身,伸手将苏妄从椅子上拉起,拍了拍他衣上的灰尘:“时限快到了,我们该走了。”
苏妄点点头,依旧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像只受惊后不肯离开庇护的小兽。
此刻他头皮已经完全不痛不痒,抬手轻轻抚过自己乌黑浓密的发丝,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两人并肩走出同福客店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东方透出微亮的晨光,穿透厚重的梅雨云层,洒下细碎而柔和的光亮。
一夜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空气湿润清凉,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爽。
山风掠过,吹走了最后一丝阴森寒意。
【系统提示:无限副本·鬼剃头客店,通关成功】
【怨灵阿怜执念化解,怨气净化,成功入轮回】
【阵眼苏妄,魂气无损,体魄未伤】
【记忆进度:0% → 8%】
系统提示只在沈清砚心底一闪而逝,并未惊扰到身旁之人。
他低头看向苏妄,少年垂着眼,长睫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有几分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恐惧到极致的惨白,而是多了一丝血色。
苏妄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依赖。
苏妄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轮回,不记得副本,不记得自己是万千世界核心的阵眼玄极,更不记得沈清砚为了寻他,闯过九十九次生死,在无数破碎时空里踏遍荆棘。
他只是归禾酒馆一个普通的少东家,一个昨夜被强行拖进邪店、经历了一场诡异噩梦的寻常少年。
可他牢牢记住了。
记住了这间漆黑阴森、满是梳头声的客店,记住了头顶钻心的疼痛与无边的恐惧,记住了那些凭空出现的黑发、晃动的梳子与哀怨的女声。
更记住了沈清砚。
记住了他挡在自己身前那道挺拔而可靠的背影,记住了他掌心传来的、能驱散一切寒冷的温度,记住了他那句低沉而笃定的“别怕,我在”,记住了他转身入里屋为自己寻得生机的决绝。
一丝极淡极浅的印记,悄然落在他灵魂深处。
不是画面,不是过往,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种本能的亲近、本能的安心、本能的信赖。
此后再遇见危险,他第一个想到的,一定会是这个风流洒脱、总能护他周全的人。
对梳头声、对头顶发痒、对借梳话语的本能抵触,也一同刻进了他的下意识反应里。
这便是8%的记忆进度——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像一颗深埋土中的种子,在灵魂最深处悄悄扎根。
沈清砚看着少年眼底渐渐褪去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温顺与依赖,悬了千万轮回的心,终于落下一小块。
他桃花眼微弯,重新挂上那副散漫不羁的笑意,指尖轻轻弹了弹苏妄的额头:“怎么,吓傻了?”
苏妄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没有……只是,刚才很怕。”
“怕也正常,这地方本就邪门。”沈清砚语气轻松,刻意淡化昨夜的凶险,不愿让他再受惊吓,“不过有我在,以后这种东西,伤不到你分毫。”
语气随意,却藏着跨越轮回、至死不变的承诺。
两人沿着清晨湿润的乡间小路缓步往回走,青石板路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晨光拉长两道并肩的身影。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滴落,落在衣襟上,带来一丝清凉。
苏妄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沈清砚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他依旧不知道沈清砚是谁,来自哪里,为何有那样诡异的力量,为何一定要带自己去那间恐怖的客店。
可他不再抗拒。
不再抗拒这个人的靠近,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不再抗拒他带来的未知与惊险。
因为他心底清楚,只要沈清砚在,他就永远是安全的。
0%到8%,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
但沈清砚不急。
千万次轮回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他会一步步陪着苏妄,闯过所有怪诞离奇的无限副本,净化所有怨念邪祟,一点点唤醒他尘封的记忆,直到他记起全部,记起自己是谁,记起两人之间跨越生死的羁绊。
直到阵眼归位,轮回终结。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彻底驱散了同福客店残留的阴森。
那间曾经夺走七条人命、让人闻之色变的鬼剃头客店,在怨灵超度、怨气散尽之后,终于恢复成一间普通的废弃老屋,再也不会夜半梳头、索人发丝。
也是值得的,至少,又一个被旧社会压迫的女子放下了执念,也许,还会有人拂过她的青丝。
正能量,宝子们,正能量。希望每个女孩子都可以在人生路上寻找自我,而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鬼剃头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