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津海,气温已经跌破零度,清晨的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街上行人大多裹紧了羽绒服,步履匆匆。早高峰还没完全到来,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区已经亮堂起来,键盘敲击声、对讲机呼叫声、低声讨论案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里常年不变的节奏。
秦川刚结束早间体能训练,黑色运动服外搭了一件警用大衣,头发微湿,额角还带着薄汗。他端着一杯热水走到窗边,目光下意识望向远处的海面。海平面被薄雾笼罩,灰蒙蒙一片,看不出任何波澜,就像这座城市表面的平静,底下永远藏着无法预料的暗流。
距离摧毁W-Deep深海暗网、抓获周建斌和高振和已经过去一周,整起案件彻底收尾,相关人员全部进入司法程序,舆论平稳,社会秩序如常。连续高强度作战告一段落,支队里不少人都轮休补觉,只有核心组还在整理后续卷宗、核对物证、梳理资金流向的尾巴。
吴雩推门走进办公室,肩上的旧伤已经基本愈合,只是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过来的警情简报,放在秦川桌上,声音平静:“市区近三天连续发生三起入室盗窃,作案手法高度一致,辖区所定性为系列案,请求支队介入。”
秦川放下水杯,翻开简报。
三起案件分别发生在津海三个不同辖区,都是中高档小区,安保严密,案发时间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受害者均为独居老人或长期出差的住户。嫌疑人没有暴力破门痕迹,技术开锁手法极其熟练,全程没有留下指纹、鞋印,甚至没有触发室内安防设备,只翻动贵重物品,现金、首饰、名表,不碰大件、不碰电子设备,目的性极强。
“现场干净得像专业人员。”秦川指尖点在纸张上,“连续跨区作案,反侦察意识强,不是新手。”
“辖区所调取了小区监控,均被避开,只有一处外围监控拍到一个模糊背影,身高一米七左右,中等身材,戴鸭舌帽和口罩,全身深色衣物,步行离开,没有使用交通工具。”吴雩补充,“被盗物品总价值接近八十万,出手速度很快,初步判断有固定销赃渠道。”
严峫这时候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早餐:“我说你们俩也太卷了,刚打完跨国大案,转头就啃小偷小摸的案子?让辖区所自己查不行吗?”
江停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语气清淡:“系列入室盗窃、跨区域、高成功率、无痕迹,背后很可能不是单人作案,也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秦川抬眼:“技术开锁水平接近职业惯犯,甚至可能有内部渠道了解小区安防布局。普通盗窃案不会这么干净。”
步重华也同步赶来,手里拿着技侦的初步分析:“刚收到反馈,三起案件使用的开锁工具属于特制专业器材,市面管控严格,来源可疑。另外,被盗住户中有一位退休工程师,家里除了一块限量款手表,还少了一个旧款加密硬盘,里面没有个人财务信息,据他说是早年工作留下的技术资料,已经作废。”
秦川眼神微微一沉。
盗窃贵重财物正常,顺带拿走一个作废的加密硬盘,就显得非常刻意了。
“作废资料只是他自己的说法。”秦川合上简报,“通知技侦重新联系受害者,详细询问硬盘内容、涉及领域、是否有涉密可能。另外,严峫,你负责协调辖区所,把三起案件的全部监控汇总,重点排查案发前后出入小区的陌生人员;吴雩,你带队复勘三个现场,重点寻找微量物证,尤其是开锁残留、纤维、鞋底附着物;江停,你做行为侧写,分析嫌疑人人数、习惯、活动范围、可能的落脚点。”
指令清晰干脆,没有多余废话。
几人同时点头,各自转身行动。
秦川拿起外套往外走,顺路交代内勤:“通知禁毒、治安、网安同步协查,近期有无可疑人员流动、有无贵重物品非法交易、网络暗渠是否出现对应赃物信息。”
“是,秦队。”
电梯下行,秦川靠在侧壁,脑子里快速梳理线索。
津海刚经历跨国犯罪、海上暗网、警队内鬼连环震荡,表面平静之下,任何异常案件都不能掉以轻心。这起看似普通的系列盗窃案,手法专业、目标精准、现场干净,甚至附带可疑的硬盘失窃,处处透着不简单。
要么是一个组织严密的职业盗窃团伙,要么,盗窃只是幌子,真正目标藏在暗处。
他更倾向于后者。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秦川亲自前往第一个案发小区。小区门禁严格,绿化完善,楼道干净整洁,受害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儿女不在本地,平时独自居住。发现失窃是在早上起床后,床头柜和衣柜被翻动,损失一条金项链、一对玉镯和少量现金。
辖区民警已经在现场值守,见到秦川立刻上前汇报:“秦队,我们反复检查过,门锁完好,猫眼没有被撬动痕迹,窗户全部关闭上锁,室内除了翻动痕迹,没有任何可疑遗留物。”
秦川戴上手套鞋套,走进室内。
现场保持着原始状态,卧室翻动范围集中,客厅、厨房、卫生间完全没有触碰,说明嫌疑人目标明确,直奔贵重物品,不做多余停留。他蹲在床头柜旁,目光仔细扫过柜体边缘、地面缝隙、锁孔位置,技侦设备已经对全屋做过生物检材提取,结果为零。
“手法太干净了。”随行技术员低声说,“比很多惯犯都专业,几乎是流水线作业。”
秦川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小区内部道路,监控探头分布清晰,角度覆盖大部分区域,而嫌疑人恰好避开了所有有效画面,说明他提前踩点,对小区监控布局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吴雩的电话打了进来。
“秦川,第二个现场有发现。”吴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冷肃,“主卧衣柜角落提取到半枚不完整鞋底纹路,特殊材质,不是市面常见品牌,另外,窗台外侧有微量白色粉末,已经送检,初步判断不是灰尘或建筑材料。”
“白色粉末来源重点查。”秦川说,“第三个现场我马上过去,你留在原地,扩大搜索范围,查看楼道消防通道、地下车库、楼顶平台,嫌疑人不可能凭空出现。”
挂掉电话,秦川驱车赶往第三个案发点。这一处住户长期在外地,房屋空置,物业巡检时发现房门虚掩,室内被盗,损失一块百达翡丽腕表和一条钻石项链,最关键的是,就是这家住户丢失了那块加密硬盘。
户主专程从外地赶回来,脸色焦急,见到秦川立刻上前:“警官,我那硬盘真不值钱,就是早年在机械研究所工作时的旧资料,早就没用了,怎么会有人偷这个?”
“机械研究所?”秦川抓住关键词,“具体方向?”
“精密传动、工业控制模块,都是十几年前的技术,早就淘汰了。”户主叹气,“我实在想不通,偷表偷首饰我认,偷个旧硬盘干什么。”
秦川目光微凝。
精密机械、工业控制、加密硬盘、专业技术开锁、精准避开安防。
几条线索在他脑海里迅速串联,一个隐隐的轮廓开始浮现。
这不是简单的盗窃。
对方要的,根本不是那些首饰名表,而是这块看似作废的硬盘。首饰现金,只是顺手掩盖真实目的的幌子。
而硬盘里的老旧技术资料,很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赋予了新的用途。
他立刻拨通江停的电话:“侧写先暂停,重新调整方向,嫌疑人目标不是财物,是第三起案件中的加密硬盘,另外两名住户被盗,很可能是随机掩护,用来掩盖真实作案意图。”
江停那边停顿一瞬,立刻回应:“明白,我马上重新分析,另外网安反馈,近两天暗网小范围出现求购工业控制旧技术资料的信息,发布地点在津海本地。”
秦川心头一沉。
一切都对上了。
有人在暗中搜集老旧工业技术资料,不惜通过入室盗窃获取,甚至不惜策划系列案件掩盖真实目的。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小偷小摸那么简单。
“继续盯暗网信息,锁定发布源。”秦川说完挂了电话,转头对户主说,“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硬盘除了旧资料,有没有其他内容,或者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块硬盘的存在。”
户主皱眉思索:“十几年没人问过了,我搬家都带着,就是留个纪念,平时放在衣柜最里面,谁会注意这个……”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等等,上个月家里做过保洁,有个钟点工进来过,我当时翻衣柜找东西,好像被她看到了这个硬盘盒子。”
秦川立刻抬眼:“保洁公司名称、人员信息、联系方式,全部提供给我们。”
线索第一次出现明确突破口。
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秦川站在凌乱的卧室里,眼神冷冽。
一场看似不起眼的盗窃案,背后已经隐隐透出阴谋的味道。老旧工业技术、暗网交易、专业作案团队,每一项都在指向更危险、更隐蔽的犯罪行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当天中午,技侦中心传来检测结果。
第二现场提取的白色粉末,成分是工业润滑油添加剂,常用于精密机械加工和重型设备维护,普通家庭环境不可能出现。鞋底纹路比对结果显示,该材质耐磨、抗油、耐高温,同样多见于工厂车间、机械加工场所。
网安部门也同步锁定了暗网信息发布源,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落地在津海郊区一处工业园区附近。
保洁公司信息核实完毕,□□的钟点工有临时顶替记录,真实身份无法立刻核实,登记信息全部伪造,最后一次出现后彻底失联。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精密工业、工业园区、伪造身份、暗网交易。
秦川在支队临时案情通报会上,将所有线索投屏展示,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重。
原本不起眼的盗窃案,已经升级为疑似涉及非法技术倒卖、可能关联地下产业链的高危案件。
严峫摸着下巴:“闹了半天,小偷是假,偷技术是真,这帮人想干什么?老旧工业资料能有什么用?”
江停开口:“十几年前的精密传动和工业控制技术,看似淘汰,却可以被改装、逆向破解,用于非常规设备制造,甚至……涉及危险物品加工。”
步重华脸色严肃:“郊区工业园区近期有多家机械加工厂、废旧设备回收点,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很容易隐藏非法作业。”
吴雩看向秦川:“嫌疑人至少两人以上,一人负责踩点、获取信息,一人负责入室作案,有固定销赃和技术需求渠道,背后应该有组织者。”
秦川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众人:“下午开始,兵分三路。严峫,你带一组排查郊区工业园区,重点核查机械加工、设备维修、废旧金属回收类企业,核对人员身份、作业范围、近期原材料和产品进出记录;吴雩,你带二组追查保洁人员失联轨迹,调取相关路段监控,还原其活动路线;网安、技侦合并,继续深挖暗网交易信息,锁定上线联系人。”
“我带队复核所有现场关联线索,同步联系工信、国家安全部门,评估被盗技术资料的潜在风险。”
指令下达,全员行动。
窗外天色渐渐阴沉,乌云压顶,预示着一场冬雨即将来临。
秦川站在会议室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津海的平静,再一次被打破。
而这一次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隐蔽、更冷静、更有计划性。
他们不追求暴力,不制造恐慌,只在阴影里窃取、交易、布局。
一旦让他们完成目的,后果不堪设想。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飘起细密冷雨,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声响。严峫带队在工业园区排查了近二十家企业,大部分手续齐全、作业规范,只有一家名为“宏远机械维修”的小加工厂疑点重重。
工厂登记法人常年不在本地,实际负责人身份不明,厂区封闭管理,门口无监控,内部经常夜间作业,近期频繁收购老旧工业设备,且有不明车辆深夜进出,不办理登记备案。
吴雩那边也有进展,通过海量监控比对,锁定了那名伪造身份的钟点工最后消失地点,同样在郊区工业园区外围,与宏远机械维修厂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两边线索,精准交汇。
秦川接到汇报,立刻下令:“全员集结,前往宏远机械维修厂,布控蹲守,不许打草惊蛇,等待统一指令。”
警车悄无声息驶入雨夜,灯光穿透雨幕,驶向郊区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工业区。
雨越下越大,寒意刺骨。
一场针对隐蔽地下产业链的收网行动,即将在深夜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