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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晚的风不止

酒会的后半程,沈伯渊被几位老领导拉去谈事情。沈予安一个人留在餐饮区,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站在角落里。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社恐,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觥筹交错背后的算计,太容易看穿了。谁和谁交换了名片,谁多看了谁一眼,谁的酒杯碰到了谁的酒杯——每一帧都可以解读出一百种意思。他从七岁被送出国的那些年里,学会了一件事:观察,但不靠近。“沈二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安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考究,笑容得体,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陆维庸,泛亚生物中国区代表。”男人递上名片。沈予安接过,没有看,放进口袋。“你好。”“沈处长今晚很忙啊,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陆维庸的语气像是闲聊,但沈予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闲聊的。“他忙他的,我待我的。”

“简总的分享你听了吗?”陆维庸忽然转了话题,“挺有意思。二十三岁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不愧是林晚辞的儿子。”沈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林晚辞——这个名字他在实验室的资料里见过,但关于她的信息很少,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可惜啊,”陆维庸叹了口气,“天妒英才。林博士的实验事故,当年可是轰动的。简总七岁就没了父母,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沈予安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和简承聿不熟,他甚至不确定简承聿是否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陆维庸又聊了几句,递给他一杯新的香槟,然后告辞了。沈予安端起那杯香槟,喝了一口。口感有些不对,比他之前喝的要甜一些,但他没有多想。十分钟后,沈予安发现自己不对劲。先是热。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裹着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然后是晕。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旋转,拉长,变成模糊的光带。他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手指紧扣桌面,指甲嵌进木纹里。有人在看他。他感觉到了,但他看不清是谁的脸。必须离开。他用最后一丝清明,推开通道的门,跌跌撞撞地走进酒店后巷。冷风灌进领口,却浇不灭体内那团火。他的腿越来越软,终于在一个转角处,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他想打电话,但手机在口袋里,手指不听使唤。他想喊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视线里,地面在晃动。远处有车灯的光,朝他照过来。他眯起眼,看见一个人影从光线里走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予安?”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认识他。沈予安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只发气音。简承聿今晚没有喝酒。他习惯了在应酬场合保持清醒,因为他不信任酒精,也不信任酒精让人失去戒心的能力。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停车场的转角处看见了沈予安。蜷缩在地上,领带歪了,西装外套皱成一团,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像是想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简承聿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快,很乱,体温也高得离谱。“你被下药了。”他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个实验结论。沈予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涣散,已经被药效搅得失去了焦距。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救我”。简承聿没有再犹豫。他把沈予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后座。沈予安的身体一直在发抖,额头抵着车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去云栖。”简承聿对司机说。云栖是他名下的一套公寓,很少有人知道。他不在那里住,但那间公寓配备了全套的医疗设备,是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车开了。沈予安蜷在后座,像一只受伤的兽,不时发出含混的呻吟。简承聿坐在前面,没有说话,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看见沈予安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

沈予安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别怕。” 简承聿说。他不知道沈予安有没有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到达云栖时,沈予安的反应更强烈了。简承聿让司机先离开,自己把他架进电梯。沈予安的身体靠在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香。电梯里的灯很亮。简承聿看见沈予安的脸——下颌线紧绷,嘴唇因为不适被咬出一排浅浅的齿印,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移开目光。把人安置在床上后,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给方医生的,让他立刻过来;第二个是给保镖的,让他查今晚酒会上谁接触过沈予安。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沈予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说一些听不清的梦话。简承聿听到一个词——“妈”。然后是“别送我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沈予安的肩膀。方医生很快到了,简单检查后说是□□衍生物和致幻剂的混合物,是外国最新研制出来的,剂量不算太大,但这时间之内是不可能有解药的,除非是提前准备好的。而且如果2小时之内没有解药,就……总之对方是和他沈家有多大的仇呀?这么往死里搞。简承聿听到后脸色瞬间转变,方医生注意到了,他从来没看见过简承聿这种表情,他面上常年漾着一层温润柔光,此刻像温水骤然凝作寒冰,整张脸瞬间褪尽暖意,青白冷沉。方医生看到这种场合后,吓得连忙又小声补充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得……得找个人……嗯……就是最原始的办法。”"那我给他找个人?”简承聿回答到。方医生属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嗯?行”,叮嘱了几句,又匆匆离开了。简承聿送走方医生后,回到床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可他这一下真是犯难了,他也不知道要打给谁,他平时除了应酬和实验室,几乎就没有什么娱乐方面的私交。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大多数是工作往来和必要的社会关系,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心地把沈予安交出去。他的生活太规律了,规律到近乎寡淡——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或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准时休息,偶尔应酬,从不逾矩。那些娱乐场所他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认识什么能处理这种事的人。

他最终还是翻到一个号码,一个开酒吧的。这人虽然不算深交,但至少知根知底,手底下的人应该靠谱。简承聿正要按下拨出键,床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予安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一截被汗水浸得透湿的衬衫领口。他的意识显然还是模糊的,但那只滚烫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简承聿垂在床沿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烫得惊人。

“沈予安?”简承聿低下头,压低了声音,“你再忍一下,我找人过来。”

沈予安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眼,但药效让他的瞳孔失了焦,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中。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简承聿凑近了才听清——

“你别走。”

简承聿顿了一下,耐心地解释:“我不会走的。你放心,我给你找个人,绝对靠得住,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朋友那边的人,他会挑最好的过来。”

沈予安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他摇头,幅度很小,却摇得很急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不要……不要找别人……”

简承聿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沈予安蜷在被子里的模样——领口皱巴巴的,锁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体内的高热而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那张素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简承聿的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第一眼见到沈予安的时候,就移不开目光。那天在沈家的酒会上,沈予安端着香槟站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视着全场,像一只误入喧嚣的小兽,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属于这里”。简承聿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像冬天的湖水,干净的、微微结冰的。他从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但那一刻,他记住了沈予安的名字。

可是喜欢是一回事,趁人之危是另一回事。他们认识不到一周,话都没说过几句,沈予安看他的眼神还带着谨慎的打量和分寸感十足的距离。在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下——

简承聿定了定神,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语气尽量平稳:“不行,沈予安。你听着,这种药两个小时之内没有解,你会器官衰竭。这不是闹着玩的。”

“不要……”沈予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他抓着简承聿的那只手开始发抖,指尖掐进简承聿的掌心,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表达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切,“你别走……简承聿……你不要走……”

他在发抖。

不是药效带来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是那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像是一个人被丢下过太多次,所以哪怕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也要伸出手去抓住身边唯一的那一点温度。

简承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蹲下来,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和沈予安齐平。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沈予安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被体温蒸得微微发甜。

“沈予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予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顺着简承聿的手腕往上,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简承聿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沈予安的脸。他看见一滴汗从沈予安的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一路滚进鬓角的发丝里。

他还在犹豫。理智告诉他该拨出那个电话,但他的手没有动。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沈予安动了。

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拽。简承聿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拉得向前一倾,单膝跪在了床沿上。他下意识想撑住身体,但沈予安另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后颈,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把火从颈椎烧上来。

“沈予安——”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沈予安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被子从两人身上滑落,堆叠在床尾。沈予安跨坐在他腰腹间,双手撑在他胸口,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锁骨和一片潮红的胸膛露在外面,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瞳孔失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是药效,是本能,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

简承聿仰面倒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见过太多场面,处理过太多突发状况,但没有任何一次预案能告诉他——被一个中了药的人反扑在床上该怎么办。

“沈予安,”他找回声音,伸手去扶对方的肩膀,想把人稳住,“你冷静——”

沈予安俯下身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嘴唇撞上简承聿的喉结,不是吻,是咬,是啃噬,是在一片混乱中急于确认某种存在的本能。简承聿闷哼了一声,扶在他肩上的手僵住了。

“别说话……”沈予安的声音贴着他的颈窝传出来,沙哑,滚烫,带着哭腔和命令同时存在的奇异语调,“别说话……简承聿……”

他念他名字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像是连舌头都不太听使唤。但他念得很用力,很确定,仿佛这三个字是他此刻唯一记得的东西。

简承聿的手指收紧,攥住了沈予安肩上湿透的布料。

他当然可以推开他。沈予安现在的力气虽然爆发得惊人,但终究是靠着药劲撑着的,真要挣脱并不难。他只要翻身就能把人重新安置回去,然后拨出那个电话,把一切交给“专业的人”。

但他没有。

因为沈予安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汗珠,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那张脸烧得绯红,嘴唇因为咬过自己而微微肿着,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像是恳求又像是确认的音节——

“你……”

他没有说完。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但简承聿看懂了。

在那双失焦的、混乱的、被药物搅得天翻地覆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是“一个人”,不是“任何人”,是简承聿。沈予安要的是他,不是别人。

简承聿的手从沈予安肩上移开,缓缓落在他后脑勺上,指尖没入他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他轻轻向下一压,让沈予安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

他们在极近的距离对视,呼吸交缠,烫得惊人。

“你想好了?”简承聿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他低头咬住了简承聿的嘴唇,力道没轻没重,像是溺水的人咬住了唯一一块浮木。简承聿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躲。

他把手机扔到了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翻了个身,没有夺回主导权,只是换了个姿势让沈予安能更稳地伏在他身上。他的手指顺着沈予安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摸,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动作轻缓,不急不躁,把所有的节奏都交给了对方。

沈予安的衬衫扣子是在他自己胡乱扯拽中崩开的,剩下的几颗被简承聿一颗一颗解开,指尖偶尔擦过滚烫的皮肤,每碰一下沈予安就抖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咬他的肩膀。

“轻点,”简承聿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像是哄,“不急。”

沈予安没有听。药效推动着他,让他无法控制力道和速度。他的指甲在简承聿的肩胛骨上划出红痕,膝盖夹紧他的腰侧,像一头在暴风雨中奔跑的小兽,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简承聿由着他。

他甚至在沈予安抖得最厉害、动作最混乱的时候伸手托住了他的腰,帮他稳住了重心。沈予安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含混的、不成词的音节,偶尔夹着他的名字。

“简承聿……”

“嗯。”

“简承聿……”

“我在。”

每一次他念他的名字,简承聿都应。不管沈予安能不能听见,不管他是不是清醒,简承聿都答。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锚定——不管这场风暴把沈予安吹到哪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我在。

后来,混乱终于慢慢平息。沈予安的体温开始下降,动作从狂暴变得迟缓,最后彻底软下来,整个人伏在简承聿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沉又绵长。

他睡着了。

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张着,终于不再是痛苦的红色,而是淡淡的、正常的肉粉色。他的手指还攥着简承聿的衬衫前襟,指节松开了,但手没有放开。

简承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他压着。他伸手拉过被子,把沈予安从肩膀到腰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保镖又发了一条消息,在之前那条“查陆维庸”的指令后面,加了一行字——

“深查。他的关系网,他的资金流,他背后的所有人。一条一条给我挖出来。”

发完消息,他关掉手机,低头在沈予安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天快要亮了。沈予安似乎睡得更安稳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很多。他在床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头柜。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予安忽然开口了。“简承聿。”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简承聿愣了一下。他以为沈予安醒了,但看过去,那人眼睛还闭着。“嗯。”他应了一声。“你的演讲……”沈予安说,语速很慢,“我听了。你说得对。”“什么说得对?”“罕见病患者……吃不起药……不对。”简承聿沉默了。沈予安又说了一句,然后彻底安静了。那句话是:“我以后……也想做那样的研究。”沈予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床上,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先是想起自己昨晚喝了一杯异常的香槟,

然后想起自己逃到了后巷,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房间不是他的。淡灰色的墙壁,极简的设计,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没拆封的药。他的西装外套叠在旁边的椅子上,领带卷好放在上面。门开了。简承聿走进来,端着一碗白粥。“醒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沈予安没有动。他看着简承聿,脑子里乱成一团。昨晚……是他吗?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他看见了什么?他做没做什么丢人的事?

“你被下药了,”简承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带你回来的。方医生来看过,说问题不大。你需要好好休息一天。”“谢谢。”沈予安的声音有些哑,“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简承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沈予安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简承聿的眼睛里藏着什么。“那……我先走了。”沈予安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只是外套被脱掉了。他的耳根有些发红,迅速把西装穿上。简承聿没有留他。只是在门口递给他一把伞:“外面在下雨。”沈予安接过伞,没有道别。他走出公寓的瞬间,雨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不是因为药,是因为简承聿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很平,很稳,像是深水。他认识他不到一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楼上,简承聿站在窗前,看着沈予安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保镖发来的消息:“陆维庸。昨晚只有他给沈予安递过酒。”简承聿盯着那行字,眼里没什么表情。但他把那个名字记住了。泛亚。陆维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