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毕,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为自己和朋友们献上最热烈的祝福。
其中最活跃的当属最新加入的团员——杰西,他几乎是蹦跳着弹奏,蹦跳着歌唱,蹦跳着鼓掌。
“杰西,我们刚入团可没你这么兴奋,你确实还是个小孩啊,哈哈哈哈。”一个老团员看见杰西这副样子,打趣地说。
“怎么样,你嫉妒了吗?”杰西也不甘示弱,作出鬼脸。
“哎呀,你别说,还真有点,要是我能再年轻个二十岁就好了。那时的我要是能加入乐团,一定比你更享受!”
两人向对方伸出手,就这样勾肩搭背起来,虽然身高不匹配,但却完全没有妨碍他们的兴致。
“真是温暖啊。”莎拉说。
“确实,不仅心里暖,就连身体也暖起来了。”亚历克丝说。
这里的身体暖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物理层面的暖和了起来。
两人看向已经坐回帐篷旁的诺希斯团长,他身体周围的魔力波动还未完全平静。
“团长的魔法是通过音乐传递的吗?”亚历克丝问道。
“是的,我的魔法天赋就是通感。”诺希斯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魔法,被这两个一阶魔法师看出来也是很正常的。“我能够将音乐的氛围真正的投射到现实中,听到我弹的《光澄沙滩上的少女》,两位也暖和起来了吧,祝愿两位有今晚有美好的梦。”
说完,诺希斯进入了他的帐篷。
“虽然团员们都这么热情,但团长却十分沉稳呢。”亚历克丝感叹。
“或许是曾经的经历让他改变了心境吧。但即使如此,我也能感受到,他因为团员们的高兴而高兴。”回想起琴上的各种痕迹,莎拉能够略微想象诺希斯之前的生活。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睡觉吧。明天我们就得离开了。”
两人拿出法杖,合力组装起她们的帐篷。
时至深夜,即使是最兴奋的团员也已经打起了呼噜,唯有夜行野兽还在觅食。但它们察觉不到被施加了认知阻碍魔法的营地的存在。
诺希斯久违的梦见了从前。
这是一片公墓,他正站在两副新立的墓碑之前。这两副墓碑是他亲手立起来的,上面分别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母亲。
即使诺希斯请最好的医生来治疗,也只是延缓了他们的衰弱。每天,诺希斯都要来到父母的床前,给他们弹奏《光澄沙滩上的少女》,希望这首发源于光澄沙滩的歌,也能像它的起源地的传闻那样治愈父母。
但世间能够如意的事还是太少。
“诺希斯,还请节哀。”
穿着黑色礼服的市长站在他身旁,向他的父母献上了鲜花。
诺希斯望向市长,他现在是在世的人里和他最亲的人了。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市长带到府邸中培养,不仅教授他知识和魔法,还请来老师教他弹琴。
此时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把六弦琴。这把琴是父亲最爱的乐器,后来成了他离家时交给他的念想,现在成了父母的遗物。
“市长,谢谢您来陪我。”诺希斯刚想向市长行礼,但却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他看见,市长的脸上出现了不合时宜的诡异笑容。
不,当时市长脸上并不是这个笑容。这个笑容是......是......
诺希斯惊醒,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立刻抱起身子,浑身发抖。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噩梦的后劲,而是现实。
此时,营地的气温不知为何突然降到了极低的水平。他施展照明法术,拿起旁边的水壶一看,里面的葡萄酒居然都结冰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异常状况。难不成是那两个学生?想到今晚的不速之客,他迅速施展防御魔法,拿起六弦琴,冲出了帐篷。
一出帐篷,他就知道,这次大祸临头了。
没有降雪,没有狂风,只有远低于冰点的,仿佛凝固起来的冰冷空气。
与物理上的安静空气截然相反,狂躁的魔力波动正席卷这座山丘,但它没有源头,或者说,这个源头非常的远,远至那座雄伟的山峰。
“是......来自巨山脉的异常气象?!”
诺希斯看着那座被月光披上银衣的冷冽巨物,心中满是惊慌和困惑。
作为有着近二十年旅行经验的旅者,虽然他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巨山脉,但他早已按照各种指南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些旅者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也早已熟记于心。然而这种异常气象,他却闻所未闻。
“......快,得把所有的法师都叫起来。”
诺希斯赶忙奔向另外两个一阶强者的帐篷。然而掀开一看,两人都已经陷入了昏迷。
“怎么会......他们应该有防护法阵的啊?”
此时他才注意到,他们身下的防护法阵已经彻底黯淡,恐怕已经被异常气象破坏了。
诺希斯立刻对他们施展醒神魔法,但却毫无效果。这场天灾连一阶强者的魔法都能压制!
诺希斯又探测营地的其他人的状况。拜他入睡前为所有人弹奏的那首温暖歌曲所赐,还没有人死去,但很多人都已经快到再也无法清醒的边缘了。
而那座外来人的帐篷,也是毫无人类使用魔法的痕迹,她们肯定也已经昏迷了,但她们没有普通团员那么危急,当务之急是让那些没有等阶的普通人脱离危险!
他从其中一个一阶强者的背包中拿出一瓶药剂一饮而尽,超越他极限的魔力波动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冲出帐篷,站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弹起了他生平最热烈的歌。那首歌来自南方的另一座大陆,它象征热烈,象征激情,象征冲动,那是人类对自身所有野性的赞美。
野性就是动物的特性,是死亡的对立面,是生命的赞歌。冰冷的死亡啊,休想再夺走我的一切!
雄浑的音乐响彻这片区域,真的令那凝固的死亡抖动了几分。
但是,这场死亡竞赛,持续了两分钟,以生命的失败告终。
无情的冰冷压倒性袭来,在那空无一物的雪峰上,生命也只能屈服,它降下的威压,也要带走所有的脉搏和鸣声。
过度用脑后,诺希斯的防御消失了,很快就要陷入昏迷。现在,作为乐团最坚固支柱的他,成了最脆弱的一个人。
我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
诺希斯的眼角划过一滴泪,落在地上前就成了冰晶。他的脑中再次出现了市长的那副诡异笑容,那是他被市长当做替罪羊送给卫兵前,市长脸上的表情。
我的团员们,兄弟姐妹们,他们是我这后半生唯一的爱了,连他们你也不放过吗?你这该死的命运!
市长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澄沙滩的景色。
连走马灯都只能走出两个场景吗。诺希斯突然发现自己的一生看似波澜,但真正细数起来,也只有几个值得铭记的场景,真是可笑。
光澄沙滩阳光普照,海水清澈,人们的脸上满是笑容,诺希斯第一次到达那里时,就知道歌里所说的那些东西并非夸耀。
在这走马灯中,他最后一次弹起了《光澄沙滩上的少女》。
“金黄的阳光照映着你洁白的裙摆,清澈的海波衬托着你温柔的笑容,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你,看见了我的挚爱......”
他静静地躺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他没有等到。
“我们在沙滩上漫步,踩出的脚印被海浪没收,但我对你的爱,永恒不灭......”
曲子继续响着,而且愈发响亮。
等等,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听觉。
他猛地睁开眼,支撑着身子站起来。
此时,一股温暖已经笼罩了整座山丘,那些冰冷已经被隔绝在外。
不同于外面那狂躁无序的魔力波动,这抵御死亡的温暖,来自一段有律动的魔力,就像是,一首歌。
他望向魔力律动的源头,那里同时也是歌声的源头。
他走到两个游学者的帐篷前,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合唱,以及六弦琴和小四弦琴的合奏。
人们陆陆续续从昏迷中醒来,纷纷走出帐篷。从死亡的大门前归来的他们除了□□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惊恐,但这种惊恐都在听到两人的曲子后逐渐消失。
他们像团长一样,坐在帐篷前静听。虽然坐姿各有不同,但都一样在全神贯注。
终于,一曲毕。虽然音乐消失,但温暖的领域毫无减弱。
两人掀开帐篷,看见了正静坐在帐篷外的听众们,松了口气。
大家都知道,是这两个人救了他们,但还不知道这场突发事故的具体起因经过结果。
“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两位阁下,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乐团内的强者首先提问。
“这应该是‘冷寂’,是一种非常罕见而且极度致命的异常气象,只会在极地或者雪山周围出现,它会让一个区域瞬间降到极低的温度下,持续数小时到数天不等。今天这场冷寂,规模大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没有任何准备的话,恐怕所有没有达到二阶的人都会死在它手上。”莎拉望向山丘外的冷寂,它正在将山下森林的树木变成枯枝。
“那两位是怎么......”另一个乐团内的强者也提出疑问。两个只有一阶初级的人是怎么抵御甚至化解这么危险的异常气象的?
“我们的家乡,是冷寂发生最为频繁的地区,所以我们有着专门化解冷寂的专攻法术,即使是一阶的人,也能施展。”亚历克丝解释道。“它的施展方式很多,因为它来得快且突然,必须能够随时随地施展。其中就包括歌唱,一首温暖的曲子也能激活这种法术。”
看见面前的人们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毫无疑问的,上面说的东西都是扯淡。冷寂确实是产自雪山的极端异常气象,但它的频率比上面说的还低,危险程度也比上面说的大的多。
帕沙建国近一千年,只记录了9次冷寂,其中1次来自巨山脉的国内部分,5次来自巨山脉的外国部分,还有另外3次记录来自外国的其它雪山,而这3次中的1次恰好来自她们伪造身份的坎恩半岛的小国。从这个角度说,亚历克丝倒也没说错,毕竟只要经历过一次就足以称得上“最频繁”了。
化解冷寂的专攻法术当然也是没有的,这东西出现次数太少,持续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研究,往往是已经发生完了,当地的生物和人口全死光了,调查者才姗姗来迟。
两人为了迅速抵御这次冷寂,解开了实力的限制。亚历克丝作为“日冕之子”提供阳光的温暖,莎拉作为防御大师将冷寂阻断。但即使在两个二阶高级强者的合力下,这冷寂也花了两分钟才被彻底隔绝。如果今晚她们不在,那就只能等着几天后亚平利利的官方调查员来给诺希斯乐团收尸了。
并且,还得多亏诺希斯给她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否则今晚肯定得出几条人命。
“多亏了团长为我们争取宝贵时间,你的歌曲真的很热烈。”
诺希斯愣了一下,自己的拼死一搏居然真的有效。
在知道了自己死里逃生的前因后果后,幸存者们将三个功臣围起来,大声欢呼。
诺希斯低头捂住脸,这群活宝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后怕这种词,死里逃生就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听着这群人的欢呼声,两行泪从诺希斯的眼角滑落。还能继续听他们的声音,真好啊。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诺希斯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声音说。其中的九分谢意是给亚历克丝和莎拉的,还有一分谢意给的是兄弟姐妹们。
“听到的,就是看到的,看到的,就是身体感受到的。这就是通感吗......”
亚历克丝还在回味刚刚自己的首次通感法术尝试。通感作为一种具有较高通用性的施法方式,还是第一次被亚历克丝使用。
“恭喜殿下,法术的实践又多了一份,这会对我们的复兴大有裨益。”莎拉通过心声魔法与亚历克丝对话。“我们明天必须尽快离开此处,虽然冷寂的魔力波动掩盖了我们的魔力波动,但是亚平利利的官方调查员很快就会赶来这里。直到到达亚平利利王城前,我们不能让这个乐团的人泄露我们的信息。”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们跟着他们,如果调查员找上他们,我们还可以制止可能的泄密。”
亚历克丝听完,走到还坐着的诺希斯旁边,说:“诺希斯先生,这场冷寂确实吓了我们一跳,旅行的路上真的有很多变数,所以我们想和贵乐团同行到王城,您看......”
还不待亚历克丝说完,诺希斯就猛然起身,向她们鞠了一躬。
“荣幸之至,两位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