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左泠惊讶地挑起眉,“你怎么来了,今天公司不加班了?”
“来接人。”左鹿笑着,她这人天生爱折腾,没干过的新鲜事她都想体验一次,为了接别人家的孩子,她今天特意让全公司员工准时下班。
“接谁?”左泠心知肚明左鹿很忙,不会没事找事来接他,除非她闲出屁来。
左鹿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谈煜,一个朋友家的孩子。”
左泠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遍。
“谁?”
“谈煜,我记得叫这个。”
左泠确定自己耳朵没听岔,顿了下,“他是我的同学。”
“真的假的?”左鹿诧异地看向左泠,“这么巧啊!”
左泠点头,“你接他干嘛?”
“我之前不是和一个贸易公司合作过吗,那公司的总经理最近要出差,就问我能不能让她孩子来我们家住两个月,她那家公司算是全省最好的一家了,我想着之后好合作,就答应了。”
左泠疑惑,“那她为什么找你,你们又不是很熟?”
说实话,左鹿也不是很明白,“不知道,他们这次出差好像是去中东地区调查市场什么的,派了很多人手,也许能找的人都去了吧。”
左泠不太了解国际贸易这方面的工作,“哦,这样啊。”
“应该吧。”
左泠望着校门口发呆,蓦地看到谈煜和张匡志还有两个手挽手的女生一起出来。
和张匡志贴得很近的那个女生,长相甜美,像个羞涩的毛绒玩具。隐晦地和张匡志牵着手,快到校门口时又偷偷松开,本该忽视的小动作,左泠却看得一清二楚。
好大胆。
下一秒,左泠的目光毫无征兆地与谈煜在空中猝然相撞。
谈煜停滞半秒,四人小队已然散开,他往左泠那走去,“左泠,等家长来接?”
左泠摇头。
“不是,在等你。”
“啊?”左泠的话让他先是心头一颤,再是一头雾水,“等我——”干什么?
话被打断,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突然插入对话。
“同学,你是谈煜?”
这女人扎着松散的低马尾,一身西装革履。
谈煜又云里雾里看向她,颔首。
“我是左鹿,你认识吗,你妈妈和你说了要去我家住的事吗?”
谈煜点头。
中午吃完饭,夏素芸只告诉他会有一个叫左鹿的姐姐去接他,他当时在整理行李,漫不经心地听着,没去想之后的问题,也没问。
等到放学,才愁着要怎么找人。
现在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讲了,”谈煜联想起左泠那句“在等你”,后知后觉,“你们是姐弟?”
“不是,这是我的侄子,也住在我家,”左鹿听到姐弟这词,笑了。
定睛一看,左泠和左鹿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而且都是桃花眼,只不过左鹿的更标准。
“呃,那个谈煜同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长的跟你妈妈发的照片不太一样啊?”
“不会吧……”
自己妈妈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然后发错照片吧?
谈煜在看到照片后,一阵无语。
照片里的少年脸部线条还挺圆润,有点婴儿肥,一头短碎发,意气风发,虽然不笑时还是臭脸,但看上去没那么凶。
谈煜无语,这照片他初一入学拍的啊!
他现在都高一了!
他妈绝了!
“这是我初一的时候,姐姐。”
“哦哦哦,我就说,”听到姐姐这个常年没被人叫过的称呼,左鹿憋不住笑,“别叫我姐姐,怪不好意思的,你叫我鹿姐就行。”
“好。”谈煜点点头。
左鹿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RS7,停在街边的路灯下,像块很酷的黑曜石。
三人上车,开到市中心的夜市。
晚上10点多,仍旧车水马龙。夜市里熙熙攘攘,偌大的广告牌和LED灯牌静静值岗,像打发的荧光颜料盒。空气中各种美食串了味,每处分子都渗出光怪陆离的油脂。
在来的路上,左鹿说要带他们去吃宵夜,谈煜不好拒绝,也就同意了。
*
左鹿家是双层商品房,装横风格偏现代简约,以浅灰调为主色。
客厅很宽,灰色调的康纳利真皮沙发下是超大的同色地毯,地毯纹路主要竖向。客厅正中心摆着威尼斯棕大理石茶几,恰是一副吹出来的水墨画。哑光水泥墙面蒙着雾霭,开放式厨房的台岛铺展着青灰色脉络,蔓延到地上,冷冽的大理石纹路弯弯绕绕,透着凉意。
客房与左泠房间隔着条走道,左鹿住主卧,在走道的尽头。
谈煜洗完澡,大字躺在雪白的被褥上。
天很冷,洗完澡后的热度一下走失,下一秒,谈煜猛地爬起来扎进被窝。
眼睛一睁一闭,从自己家到了别人家这种感觉怪恍惚的,谈煜像在游戏里解锁新地图,他对左泠家充满了新颖感,陌生得想去探索。
他从床头柜捞过连同行李一齐带来的手机,滑屏开锁打开微信,没有妈妈的消息。
夏城没有直通迪拜的航班,夏素芸晚上八点三十五飞往香港的航班,中转要多久谈煜不知道,只知道飞往迪拜要半天左右。
现在十一点三十二,应该已经上飞往迪拜的飞机了。
谈煜退出微信,打开消遣软件刷视频,等凌晨一点四十,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明天还要上课……
生物钟真的调不过来……
还有五小时左右的睡眠时间,谈煜翻了个身,安慰自己足够睡,继续刷着视频。
电光火石,他想到自己在左泠家,明天起不来还得有人来叫……
想到这,他瞬间老实,熄灭手机,塞枕头底下,强行入睡。
也许老天给他的嘴开过光,而且还是乌鸦嘴那一类,翌日他真的没能起来。
谈煜意志沉迷,眼皮重,迷迷瞪瞪觉得有声音在他耳边萦绕,还有东西拍他,蚊子般甩不掉,很烦!
谈煜蹙眉,内心挣扎好一会,猛地睁开眼,视线与一双漂亮又无措的眼睛撞上,那刻,他懵了,起床气瞬间像卸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没了。
妈的,坏事成真了!
操,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
左泠昳丽紧绷的脸庞似乎松了些,原本的无措转移到谈煜脸上。
“你终于醒了。”他语气稍稍无奈。
“嗯,对不起,”谈煜慌忙地坐起来,下床穿衣服,“几点了?”
“六点四十多,”左泠退到边上,给他腾位子,“你昨天熬夜了?”
“熬了点吧,生物钟还有点没调过来。”谈煜穿好衣裤,小跑去洗漱。
“没关系,不用太赶,来得及,”左泠大步跟过去,“早上我小姑送,时间够的。”
昨天左鹿开车接的他们,自行车自然是没骑回来。
“好。”闻言,谈煜才慢下动作,他拿起夏素芸昨天临时去超市给他买的牙刷,挤上牙膏,拿起蓝色刷牙杯接水。
流水声哗啦啦,左泠的声音冷不丁掺进来,流进他耳朵里。
他的声音清冷温柔,好像本就与水如出一辙。
“早餐在楼下,我下面等你。”
谈煜嘴里含着泡沫,不方便说话,他颔首。
左泠一走,他速度又急促起来,五分钟刷牙洗脸,然后下楼过早。
冬天的太阳起得都比高中生还晚,等他们到达学校,才愿懒散地瘫在地平线,跟个溏心蛋一样,缓缓流出红金色液体。
今天温度又降3℃,左泠围了条克莱因蓝围巾。他本来就白,高饱和度的蓝色衬得更白。加上五官精致立体,不笑时透着淡淡的疏远感,极致的纯粹冷冽。
谈煜眼皮子困得打架,还是没忍住多看两眼。
他遇到这人的第一感觉就觉得他涂了粉,一个人怎么能白到这种地步,像磨了皮,可又很通透,能看到眼睑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他低头瞅了眼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内心喟叹。
比不了比不了。
咱这种普通人的肤色比不了……
屁股一粘凳子,谈煜急遽把书包往桌肚一塞,趴桌上躺尸。
张匡志来的比谈煜迟。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他扔了书包,准备去给女朋友送早餐,见谈煜趴在桌上睡觉,恶趣心腾起。
他对准谈煜的脖子卯足劲就是一掐,放完贱后拔腿就跑。
手是冰的,谈煜冻得一激灵,吃痛,他猛地坐直身板,眼睛微开一条缝,起床气如同核弹炸开,在头上凝聚成蘑菇云,张口就骂。
“操,他妈有病啊!”他压着怒音,扭头去找罪魁祸首,只看见空气。
他窝火地深呼吸几下,瞥见有人看他,本来就死气沉沉的教室更加死气沉沉。
失态了,他尴尬趴下。
张匡志你死定了!
昏沉的意识操控着他脑袋继续睡,刚眯着,上课铃敲响。
谈煜:“……”
张匡志还没回来,谈煜心知肚明那狗逼去当“绝世好男友”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啧了声。
谈煜没好气地从桌肚里翻找出语文书,跟着站起来早读。
他看着难懂枯燥的文言文,身体无意识地前后晃动,倏忽一下,身体失衡,猛地惊醒站好。
张匡志刚好在语文老师进教室的前一秒回到位置,他手忙脚乱找到书打开,身上还沾染着外面的寒气。
谈煜扭头看他一眼,张匡志却露出心虚的笑容。
谈煜睨视着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傻逼,你他妈掐我脖子想死啊?”谈煜拿书挡着脸,声音刻意压低,质问张匡志。
“什么?”张匡志揣着明白装糊涂,“谁掐你脖子?”
“装,继续装,”谈煜用鞋背踢了下张匡志的小腿侧,“他妈的就是你吧。”
“你有病啊!谁掐你脖子了,”张匡志皱眉瞪着谈煜,就着“演戏演全套”的原则,“天天给我扣黑锅,你他妈的哪只眼睛看到我掐你脖子了?”
谈煜微微眯眼,睥睨着张匡志。
被张匡志这么一吼,谈煜原本的坚定开始动摇,但转念一想,就只能是他了。
整个班里就他两熟,还能有谁?
他找不出第三者。
但又没证据,想的干脆算了,吵架没意思,张匡志倒先他一步没撑住。
“嘿嘿,其实就是我干的,”张匡志摸摸鼻子,歉疚地笑,“鱼兄别生气,我错了!”
谈煜哪里管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桌上按,“你他妈真贱啊!”
“错了错了错了哥!”
谈煜松手,两人举着书站好,语文老师正好来到一、二组之间。
张匡志瞅了眼语文老师,偷感十足地问谈煜怎么猜到是他的。
谈煜有些无语,“这个班上,现在只有我两最熟,你说呢?”
“哦!也是吼,”张匡志恍然,随口说,“卧槽,应该等人混熟了再搞你的。”
谈煜送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生无可恋地对着文言文干读了半天,谈煜忽然用手肘碰碰张匡志,挑起新话题。
“诶,我昨天下午不是跟你说我要去别人家住吗,你猜我去谁家了?”
“谁家?”
谈煜没说话,只是对着前面仰头示意。
“……左泠?!”张匡志愕然。
谈煜“嘘”了声,示意他小声点。
“啊?”张匡志惊讶地微张嘴巴,瞪大眼睛。
“不是,怎么回事?”
谈煜言简意赅解释一遍。
“我丢,这缘分没谁了,”张匡志摇摇头,“左泠的孽缘啊。”
“你有病啊!”谈煜一拳锤在他肱二头肌上。
“嘶——”张匡志痛得拧眉,右手揉着左臂,“很痛啊。”
“活该。”
早读过后,接着两节死亡双重奏——数学和语文。
两人没能抵制住瞌睡虫,意识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在清醒与会周公间来回闪烁。
升完旗,谈煜仍旧困。
高中任课老师管得不严,更专注于向学生倾囊相授。
政治课睡一半,脑袋在重力作用下猛地垂落,谈煜惊醒抬起头,眼睑无力的耷拉着,他连忙抓了抓头发,抖起腿,瞪大眼睛看向黑板,动笔假装记笔记,佯装没睡觉。
哪怕冬天,九点四十多的太阳已经很大,很明媚。讲桌上正在讲我国的国家性质与社会主义民主,一小片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教室,PPT角落沾了块破碎的小太阳。
谈煜又有点困,他撑着下巴,稍稍偏头看向他的好兄弟,看到张匡志一点一点、即将叩向桌面的脑袋,没忍住噗嗤一笑。
太傻了,跟个傻逼一样。
不,就是个傻逼。
困意一点点在憋笑过程中消散,谈煜虽说不困了,但课也是听不进一点,他开始盯着前桌的脑袋发呆。
左泠解了蓝色围巾,白皙清透的后颈一小部分裸露出来。
左泠正记笔记,微低着头,倾露的皮肤加倍。
谈煜的视线不禁由清爽圆滑的后脑勺下移到颈椎,冬季校服领子偏下,白皙的脖子中段上有颗淡淡的棕色小痣,很不显眼。
谈煜起初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他往前倾身,定睛一看千真万确,还真有!
他像发现什么新大陆,正想拍醒沉睡的好兄弟分享,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不对,感觉怪怪的。
他为什么要盯着别人脖子看!
好变态啊!
谈煜后知后觉,搓了搓鼻小柱,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