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夏楠
星纪元的第八十三年。
叮铃铃,安静的空间突然被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一只白色稚嫩的手猛的抬手做出手掌握拳的姿势,之后铃声停止,房间内却毫无动静,只有窗外的光线随着窗帘无声地缓缓打开将房间变得更加明亮。然而过了五分钟,刺耳的铃声再度响起,一道纤细的身影艰难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哈欠,慢慢的掀开被子下床,这时铃声才真正停止。
少女的眼皮不自觉的往下垂,勉强睁开又不自觉落下,如此动作反复了好几次,才磨磨蹭蹭的挪到洗手间去洗漱。拿起牙刷的动作很慢,挤牙膏的动作更慢,牙膏条在刷毛上堆出一小坨白色的螺旋,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才把牙刷送进嘴里。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带点稚气的鹅蛋脸。皮肤有些苍白,鼻梁的左侧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刚好,不算显眼。一双漆黑的眼瞳嵌在微微上挑的眼眶里,带着小猫那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圆润弧度,只是此刻那双眼瞳里的光还蒙着一层雾,焦点松散,没有聚拢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弯弯的眉毛没经过任何修饰,自然地描出两道柔和的弧线。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抿着的时候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
她嘴里含着牙刷,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目光隔着那层困意落在镜中。没错,从小到大都有人说她是小美女她没有那种一眼让人屏住呼吸的惊艳,却是越看越顺眼的清秀可爱型。此刻这副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的样子,反倒比刻意打扮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真实感。
今年的夏楠已经21岁了。然而这张明显没有被社会蹂躏过的娃娃脸实在具有欺骗性,看上去至多不过十**岁。洗漱完毕,她拉开那只窄小的衣橱。里面空荡荡的,几件衣服稀稀落落地挂着,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款式也乏善可陈。她抽出其中一套校服换上,布料已经洗过太多次,触感柔软得有些发旧,但至少干净。之后她走出卧室,拎起靠在墙角的双肩包。
冰箱里没什么值得犹豫的东西。她伸手拿出一包银灰色的软包装营养剂,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成分说明和生产编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种合成营养剂在资源匮乏的当下,早已成为普通人餐桌上最常见的东西,经济实惠,一包只要1星币,比任何天然食材都便宜得多。至于味道就不能太挑剔了,浓稠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化工香精味。但它的确能填饱肚子,也能提供维持生命体征所需的基础营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完全足够。
早期的食材种植技术从一开始就被中央政府和各大财阀牢牢攥在手中。土地、种子、灌溉系统、冷链运输。整个从种植地到餐桌的链条都在少数人手里运转。普通人能接触到的纯天然食物,大多数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根本买不到。于是合成营养剂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日常,没人喜欢它的味道,但所有人都习惯了。
说到星币。这是星纪元以来唯一通行的虚拟货币。旧世界的纸币在战争开始的那些年代里就失去了意义,各国之间交织的汇率体系在一夜之间崩解,没人再信任印着不同语言的纸片。两个联盟选择了一条更干净的路:废除实体货币,所有交易都在星网中以虚拟数字结算。从此,一枚星币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的手指触碰过,它只是屏幕上一串无声跳动的数字,却比任何实物都更□□地衡量着一切。
夏楠把营养剂塞进包里,推开门,朝磁浮车站的方向走去。早晨的光线还不算太烈,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跟在脚后。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孩,正要开始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磁浮列车在晨光中无声地滑入站台,流线型的银色车身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薄光。车门滑开,夏楠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还没到通勤高峰,零星几个乘客各自低着头,手指在腕戴终端上滑动,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们没什么表情的脸。
列车启动时几乎没有震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由慢变快地向后退去。城市的天际线从错落有致的统一灰色建筑群逐渐过渡到高耸雄伟的银白色塔楼,中间穿插着一些战争时期遗留下来还未来得及修缮的旧楼废墟。就这么沉默地嵌在城市肌理中,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不算太远的历史。
夏楠把包搁在腿上,目光透过车窗,却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列车急速前往的方向其中一站是夏楠三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Z**事实验大学。
Z**事实验大学,那是Z国数一数二的军事院校,多少人挤破头都未必能考进去。军事指挥、军事战略部署、军事作战。这三个王牌专业的毕业生,有百分之八十会被军队直接录取,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不会失业,转去当佣兵,在民间组织的私人战队里照样抢手。即便外出执行任务的风险不小,但佣金丰沛,足以覆盖一家人的开销,还能让家里人过得宽裕一些。这几年,佣兵几乎成了年轻人里最热门的出路之一,高回报、高自由度的诱惑远胜过安稳却受约束得体制内岗位。
而夏楠呢,她是那年超常发挥才勉强考上这所学校的。刚好擦着分数线进来,最后被调剂到了后勤战备专业。后勤战备,在这所大学里几乎排在最末。课程内容说好听是“全面“,说难听就是“什么都沾一点但什么都不精“:医护紧急救助的基础操作、战略物资的分类与储备管理、战时药品的采集与调配,偶尔还需要跟着出去做一些战后清理和伤员转移的工作。专业的学长学姐们调侃自己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说是大学生,实际上更像一个随时准备被塞进各种缺口里的万能填充物。
列车轻微减速,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灰绿色的训练场地和白色墙体,整体庄严肃穆的建筑群,远处依稀能看到一两架停放在露天停机坪上的小型飞行机,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Z**事实验大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