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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新伤

不知心中有愧亦或是其他,自此之后,

秦赫每日晨起练过功后,便会与谢繁霜一道用早膳。

一开始,两人皆是一言不发,只是彼此一道吃个饭。

秦赫担心对方因着病,一个不高兴就要闹脾气,总是绷着顺着。

只普普通通一顿早餐,总是吃的他精疲力尽。

往往还未到中午,就觉腹中饥饿。

接触久了,秦赫发觉谢繁霜竟是个好相与的。

虽其手不能抬,腿不能动,对方的心境却始终如一,并无丝毫病中戾气,对自己这个“罪魁”也并无脸色。

就算秦赫在边上览信吃茶,谢繁霜也只是默不作声,偶尔无聊,让人读书,也只是听着不做评论。

秦赫这才了然,谢繁霜只在专注时方显浓烈之色,比如舞剑、比武,亦或是……那日质问他时。

平日里,谢繁霜便是淡然的,也不似寻常年轻人那边活泼好动。

习惯之后,两人共处一室,倒也自在。

心情好时,秦赫也会同谢繁霜聊些江湖招式。

虽对方寡言少语,却见解独到。

谈到深处,秦赫方才觉得此人年纪虽小,武学理解却是不浅。

面对他描述的江湖大家之学,往往可一针见血,见解独到之处连秦赫都愿意细想一二。

莫非这边是南辞独到之处?

而对于谢繁霜而言,

虽对对方隐瞒之事有些愤懑,但对于这个强部之首的重视,却不假。

他生于南祠长于南祠,虽然不懂人事弯绕曲折,但能做南辞嫡系,自然也不是凡品。

加之祠主对他偏爱,谢繁霜自小便识得这山下江湖是老朽残枯的。

而这残枯江湖、污浊庙堂,唯一的联系便是利益与安稳。

这些,是他不屑、不顾、不相瞩的。

眼前之人,与之前两次交手已知其势如狂涛巨浪,横沙瀚海。

现下深交,却更知其强悍霸道。

更甚,秦赫似乎并不封建固执,从不拘泥于一家之学,这从某种程度上与南辞之道相同。

数十年如一日的精进,谢繁霜可感对方似要聚天下武学于一身。

秦赫不问出处、只取其精华略其糟粕,最后融捏成一股独属于他的劲,坚韧暴烈、不容天下忽视。

这与他自己武学之道背离、又却在招式间相互契合。

越是天差地别,越令他欢喜。

时日久了,

秦赫府上都是知道秦大人最近在自己内院养了个旧识少年,颇为受宠。

究竟如何受宠?

听闻他身体不好,便日日将那参汤送了去补身子;

听闻他喜好素色,一向以皇帝喜好为尊的年老大竟将他偏院的布置重新规整了一番,入眼皆是青灰;

听闻那少年要求一同用膳,一向雷打不动早膳要在习武房用完,再去处理公务的年老大竟也日日陪着。

想来自夫人去世,不,就算夫人在世,亦是没有如此待遇的。

这便只是旧识?

-

这日,天清气正。

秦赫捡了些清淡的佐食,配以白粥晾了一晌,方才递给谢繁霜——

谢繁霜已能勉强活动脖颈。

秦赫道:“今日医师来替你诊脉,我有要事在身要出去几日,你若有事,可唤小庆。”

谢繁霜闻言冲屋外那个青年瞟了一眼,并不作声。

邱庆这个月当真不好过,灰白的头发简直有全白的趋势。

想来其年纪轻轻,少年白头,当真噫吁嚱,令人悲叹。

邱庆除了要完成老大交代的任务,还得搪塞一堆堆闻风而来探听这“新受宠”的少年消息的大小官员。

秦府上下都是探子,四面八方谁的都有,这早已不是什么密事。

唯有这内院才算是一方清净之地,这是多方长年累积下来的多方达成的默契。

数月以来,

江北、谢繁霜接连动作,将江湖与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而年部却始终态度暧昧,无法将其正法为朝廷分忧。

左丞相已对年部彻底失望,达官显贵见风使舵也对其爱答不理。

只是,年部虽在朝廷已不复当年地位。

然而金人一直虎视眈眈,新宠江南方家虽然听话,使起来十分顺手。

但其实力寡薄,又实在不如年部。

是故,左相甚至皇帝都不敢轻易将其弃之不用。

之前秦赫为防掣肘,为人处世一直滴水不漏。

此时忽然有了“软肋”,他人都如嗅着味的狗似的拼命往前窜,连内院中事都想探听。

邱庆想到此,不由得神色一冷,他必须替秦赫守住这最后一线。

只是,

他转念一看,眼前这两人——

相处得,又太过于融洽了。

眼线可摘、细节难掩。

江南最不缺的便是这“有心之人”。

如此算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邱庆正心中暗自筹谋,就感受到一抹寒凉的视线人朝自己投来。

他心中凛然,面色却不由得抬头咧开嘴,笑了又笑。

秦赫外出公办,邱庆便义不容辞接了这卫护病患之职。

原先不觉得,只是这一接触,免不了邱庆又是在心中哀叹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老大的话算少了,哪里知道这谢繁霜更加孤僻难近。

三句话问去,竟连一个回复都未得到的。

大夫如约,左右莫不过一个时辰即到了,邱庆却已遭不住屋内气氛冰冷,前后命人连去催了三四道。

江南春日,除了红花青杨,便是这氤氲雨水了罢。

等着等着,人还未到,雨气先来。

眼下虽未下雨,可嗅到的空气却已是潮湿的,邱庆立在屋檐下将眼投向屋外,那灰蓝与浅绿融合在一起,将整个春都润透了……

他正把眼瞧着,却忽闻身后几不可闻的轻叹。

邱庆疑惑,这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节,怎得这个冰棍反而感伤起来。

便好奇转身望去,却见谢繁霜整张脸都是青白青白的,似已是痛极了,额间黑发湿漉漉的,牙却死死撕咬着下唇不肯吭声。

邱庆大惊,赶忙往屋内跑去,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谢繁霜亦是茫然。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疼痛的——酸麻、胀疼一齐发作,来势汹涌,抵挡不住。

邱庆见人如此,担心不只是那外伤所致。

一面塞了棉布至谢繁霜嘴里,免得对方疼地糊涂,误伤舌头;

一面又伸手探了探脉搏,这混杂之感令邱庆不由得低骂一句,扭头与屋外接应的人大吼:“快把那几个老头给我速速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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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谢繁霜再恢复意识,夜已落幕。

空气很湿,沾着黑夜似乎也是粘粘糊糊的,浓稠一片。

他觉着浑身都是粘腻的,与衣衫搭在一道,说不出的烦闷难挨。

只是此刻,无人注意到谢繁霜的神情。

三四个人背对着他,聚在一道,聒噪着不知在谈论什么。

他头痛欲裂并不想听,那一字一句的却主动的映入脑海——

“三次子,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儿,若要他好好活着,唯有拿药堵脉这一条路。”

邱庆似乎气急,他低喝道:

“拿药堵脉说得好听,那不就是要废了他经脉,变一个废人了??”

有人无奈道:“废人也好歹比死人好吧?”

邱庆闻言沉默了片刻,复问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他行的武跟你们不同,寻常度气通脉之法根本无用,若你能找着与他修同道之人,兴许还有办法。”

邱庆想也不想即拒绝:“不可能!”

一个姓谢的就如此难对付,

若再来一个,见到谢繁霜被年部重伤至此,

一怒之下南辞倾巢而出,不光年部,江南都要翻了天了!

大夫大概也觉得此道行不通,也跟着沉默了。

片刻,却又郑重的补充了一句:

“这经脉会自行修复闭合,若要他能使往先之能,必在这半年之内。”

“这且不论,眼下先医了再提其他。”邱庆一摆手,不愿再提这茬。

那人似乎也无可奈何:

“三次子啊!老夫难道不想医他吗?可今日气行内腹便是腹痛,明日运抵胸肺那便是换个地儿痛,这药吃下去、针扎下去也治标不治本呐。”

“那也得先止痛啊,否则这醒来就痛,痛了再昏过去,来回反复的算什么事儿?”

邱庆有些懊恼的提高了声调,后似担心惊醒谢繁霜,又克制压低声道:

“……起码先拖到老大回来,让他定夺吧!”

另外两人似乎都拗不过邱庆,便只好低头称是。

将人哄去开药,邱庆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扭头去看那个闭眼无声的少年。

眼前少年似乎已在蜕变之时,削肩猿臂因病瘦削了些,少年的柔嫩与青年的坚韧交织一道,矛盾又和谐,让人看着平白起了守护之欲。

他静静将人盯了半晌,待下人将新煎了的药送上来,他亲自吹凉喂了。

估摸着这一两个时辰人醒不过来,便抬指一弹,把烛火弹灭。

窗檐外,月光悄悄爬入,皎洁微凉。

邱庆颇有些感慨着离去。

谢繁霜耐心待人走远了,才复张开双眼。

这消息太过突然,砸的他措手不及。

谢繁霜一向平和的心中此时乱乱的躁动起来——

这屋子看似宽敞,实则牢笼,困得他无法畅快呼吸。

谢繁霜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起身,想出门。

然而他拼尽全力,汗水一滴一滴自他耳鬓滑落。

现实,却正如那几位老者所言。

虽然谢繁霜一次一次的努力,自始至终,却连哪怕一根手指头都没办法抬起。

他仰躺着,望那枯燥无味的房梁,望着木纹简约的窗框,再扭头去看床头喝干的药盏,心里不由一惨。

这究竟是何等跌落云端的颓败感。

谢繁霜从未考虑过有一天他将不能奔千里揽风,跃九穹观月……

他甚至不能使剑,

谢繁霜将视线投到桌上,从他的角度,桌上事物难以分辨。

可他就是能感知到,那把伴他出生入死,他视之如命的剑就在那里!

分明只隔几步,却似乎是一辈子的距离。

如果不能再用剑了,南祠,他的归处……

谢繁霜平静自问,他还会有归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