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下了一夜,在破晓时分转为淅沥的冷雨,冲刷着宫道上的泥泞。
云絮宫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不是因为瘟疫,而是比瘟疫更迅猛的恐慌。
皇帝御驾亲征,于柏岭遭北戎与南羌联军合围,力战不敌,被俘于阵前的消息,终于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众人最后一丝侥幸。
混乱在宫廷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哭喊声,奔走声,器物砸碎的声音,呵斥与哀求,一切都混在雨声里,在高墙内此起彼伏。
这座精致而森严的牢笼,正在从内部崩解。
宁春长靠坐在窗边,身上裹着厚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疫病的潮水正在她体内褪去,却也给她留下虚弱的滩涂。
流云匆匆走进来,她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脸上是未褪的惊惶:“宁美人,外头全乱了,好些宫人都在收拾细软,侍卫也拦不住,听说……听说北戎的先锋游骑已经出现在附近了!”
宁春长闭了闭眼。尽管早已料到,但最坏的情况终究是来了。
宋慧可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许多,到底是比她症状出现得晚,药又服得早。
如今这么乱的状况,她还跟着流云一起过来,大约也是存了几分感激之心吧。
宁春长苍白地笑了笑:“宋婕妤,不能再等了,立刻带着昭宁公主走吧,趁现在城门还没彻底封锁,乱局方起,要立刻走。”
宋慧可紧紧攥着怀中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和太医重新整理抄录了的方子。
她看着宁春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所有的情绪都掖进了这个动作里:“保重。”
“好,你也保重。”宁春长别开脸。
宋慧可不再犹豫,在流云的搀扶下,她决然转身,汇入了外面逃亡的人流。
宋慧可刚走不到一盏茶功夫,云絮宫紧闭数日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大力撞开。
冷风裹着雨丝猛地灌入,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手持一柄出鞘的长剑闯了进来。
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一身劲装染着泥点。
那人眼中燃着灼灼的火焰,哪里还是宁春长上次见到时那样的死寂和空洞。
“春长!”杨筱一眼便看到窗边的宁春长,声音如释重负。
“杨姐姐?”宁春长愕然,几乎以为自己仍在病中幻视。
眼前的杨筱,仿佛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姐姐。
“你不怪我了吗?”
杨筱大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宁春长苍白的脸。她眉头紧蹙:“我收到宋慧可辗转送来的信了。你说的那些我心里都清楚,我那会儿只是需要时间。”
“宫里都在传你病得快不行了,外面又乱成这样。”她语气火爆,话里却是久违的关切,“那些死侍卫,真就这么死脑筋,说要禁你的足,外头人都快跑光了,还不让你出去!”
看来她已经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了,不管如何艰难,如今她还挂念着她。
宁春长心中感动,目光落在杨筱手中的剑上,那剑尖已染上鲜红色了:“杨姐姐这是?”
“杀出来的。”杨筱言简意赅,随手甩了甩剑,血液溅在几步远的地上,“禁军大半调往前线,剩下的也乱了。宫里没什么能管事的人。我听说你还被禁足在这,怕乱兵或贼人趁乱伤你。还好你没事。”
她仔细打量宁春长,确认她看起来还算完好,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随即,她的眼底涌上深切的悲痛:“春长,前线败了。陛下被俘的消息是真的。莲关……十日前就破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宁春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仿佛瞬间失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确切的噩耗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砸下来,宁春长还是觉得,自己的脊骨也险些被砸碎。
杨芷寒,她娘,已与莲关步往同样的命运。
宁春长喉头一甜,猛地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杨筱慌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姨母她,”杨筱的声音哽咽,“她战至最后,身中数十箭,未曾后退一步。”
“春长,”杨筱不忍心再说下去,只轻声道,“你节哀。”
宁春长紧紧抓住杨筱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她浑身颤抖,却觉得眼睛空洞,好像变成两坨失去知觉的死肉了。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杨姐姐,谢谢你来告诉我。”
杨筱用力回握她的手:“这里不能待了,京城很快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必须立刻赶回关东,我杨家根基在那里。虽是乱世,却也有大机遇,若能把握住,杨家将今非昔比。”
她看着宁春长,目光恳切而坚定:“春长,跟我一起走吧。关东虽也不太平,但总有杨家一席之地,我能护你周全!”
宁春长缓缓抬起头,看着杨筱坚定的一双眼睛,她确信,那个曾经被撕裂侵占的躯体,如今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一种久违出现在她身体过的情绪再次冒了出来,宁春长感到欣喜。
“不了,杨姐姐。”她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我跟你的路不一样的。”
“那你要去哪里?南下?”杨筱追问,眼中满是担忧,“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又刚病愈,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宁春长叹了口气:“去哪里不重要,杨姐姐,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了。那有人受伤的地方,便是我该去的地方。”
杨筱愣住了,她看着宁春长娇小的身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具身躯里面真正蕴含的力量,一种能从废墟里面挣出点光亮的力量——能让春天变得更长。
巨大的感慨与敬佩涌上心头,杨筱眼中泛起泪光。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宁春长的肩膀:“好,宁春长,我等着看!说不定将来,我关东军营里的伤兵,还得仰仗你这悬壶济世的神医!无论你在哪里,你记住,关东也是你的家。”
“一定。”宁春长微笑着,泪水终于滑落,却是温暖而释然的,“我记住了。”
时间紧迫,不容更多话别,杨筱必须立刻启程。
她最后紧紧拥抱了宁春长一下:“保重,一定要活着。我们总会再见的。”
“你也保重,杨姐姐,你一定能和我娘一样厉害。”
杨筱粲然一笑,转身,如同她来时一般,带着一阵风雷之势消失在混乱的雨幕之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的喧嚣。
娘亲战死,王朝崩解,故人各奔前程。
巨大的虚无感和疲惫包裹了宁春长。但在这片虚无中,始终还有一个人立在其中。
这段未了的因果牵扯着她最后的脚步。
斯木里。
她已经消失了大半日了。如今她想要的一切消息都确切地传到了皇宫里来,皇帝被俘,莲关已破,她也该去拿她想要的东西了。
宁春长毫不怀疑她此刻会在哪里——长青轩,那口枯井下,通向宁怀谷陵墓的密道入口。
即便疫病已发,陷在高热与虚弱之中,她依旧会去完成她最后的执念。
她也快死了。这个认知让宁春长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
在死亡面前,所有往事都将被掩埋成尘土。
从那以后,世上说不定就只有她这一个人愿意记得斯木里这个名字了。
而这段往事无论裹着多少痛苦和虚假的温情,而宁春长又是多么被迫卷入进去,终究也到了彻底做了断的时候。
无论如何,在她出宫之前,她必须要去见斯木里最后一面。
宁春长走到窗边,抱起那盆在修复好的花盆中摇摆的春兰。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殿外迷蒙的雨雾。
走向长青轩。
而在混乱的人流之中,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早已往反方向行去。
“哎,”好心的宫女开口提醒她,“嬷嬷,赶紧逃吧,要是北戎人打进来就晚了。”
那人只道:“你逃吧,不用管我。”
看着她毫无惧色的脸庞,宫女虽觉古怪,也不过多看了她几眼,便自觉多管闲事,抱紧自己的包袱朝着太德门匆匆跑去。
孙茹也未停下脚步。
目光掠过行色匆匆的人群,她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笑容。
“我要去做最后一件事,”尽管宫女早已走远,她仍喃喃道,“已经是最后一件事了。”
——就仿佛正有人在聆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