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我做什么？”诡问。
枫妍：“到地方再说吧。”说完，她透过墙壁出去。
诡还在犹豫，谙却道：“我们走吧。”
“你就不怕会有危险？”
“嗯……怕。”谙想了想，“那你呢？穿过那个根本看不清后面有什么的界门时，就不怕会遇到危险吗？”
诡原本要说的话顿时憋回嗓眼。他这是在担心我？
“还好。这座塔似乎有种让人感到安心的力量，我很难对这里的一切生产生警惕，尤其是见到你之后。”事实上，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用掉了诡所有的理智。
他这么一说，谙才恍然什么地方不对：“大脑告诉我那个人影绝对可信，甚至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我看不清她的脸，也确信自己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出去跟巧巧她们会合吧，这地方有点儿邪门。”
行过五条长廊，绕过四处拐角，橙衣少女和黑衣少年的身影忽地映入眼帘。
布巧巧挥挥手，神色一喜，眸中带笑，嘴上却道：“终于来了，磨磨唧唧的真叫人好等。”
这话她说得小声，只给身旁的桃悦雪听了去，听得她弯着嘴角直乐。一百步笑五十步。
脚下是块寒玉石板，每踏出一步就会亮起一道银色符文。
枫妍停在某处，蹲下身，指尖轻点地面。方圆三丈陡然亮起一圈繁复阵纹，银光流转中，几人周围汇聚出六盏灯，悬浮至布巧巧肩膀，谙的胸口高度。灯盏无芯，内里空荡，周遭漫上来的灰雾却在银光映照下投射出摇曳的虚影。
“这是‘引魂灯’。”枫妍道，“你们要做的便是点亮这六盏灯。”
桃悦雪：“如何点亮？”
枫妍瞥她一眼，微微蹙起眉，飞快地把目光投在了初次见面就让她眼前一亮的诡身上。
那黑毛小子实在是有碍观瞻，我得多看几眼这银发少女洗洗眼。嫌弃归嫌弃，对桃悦雪的提问她倒也没装作听不见。
“境主塔出过点事故，一些同修灵识受损，几近迷失。境主大人想尽办法亦无法修补万一，他们……也再不能踏入轮回。”相较之下，枫妍如今的情况还算是好的。
她轻叹一声：“你们要做的，便是以自身灵力为引，将这些迷失的灵识引入灯中。每引渡一位，便可点亮一盏灯。”
诡转眼看向灰雾：“只有这六个？”
枫妍抿了抿唇：“他们是最幸运的。”
谙忽然问：“引渡之后呢？这些灵识会怎样？”
“化为灯芯，长眠于此，照亮一方天地。”枫妍眸中水光一闪。为打消顾虑，她又道，“对他们来说，比起在无尽的虚无中永世徘徊，直到彻底消散，这已经是最好归宿了。”
布巧巧面露纠结：“这不就是让我们送他们最后一程？”
“通俗而言，是超度。”桃悦雪问，“为什么是我们？”
枫妍陷入沉默。魂灯需尚在人世的生者引渡，整个境主塔如今就只剩下唯一那一个人才做得到了。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总之，‘引魂’不会伤你们分毫。是否接受，全在你们自己。”
这便是不愿多说了。
枫妍没等太久他们便答应下来，她道谢后将安魂诀授予。这法诀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自身灵力构筑一道“引路桥”，接引迷失灵识的同时，以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安抚其残存意识。
练习半个时辰后，四人基本掌握。
“那么，开始吧。”枫妍退至阵外，双手结印，整个法阵银光大盛。她难得放低姿态，冲他们躬身道，“拜托了。”
桃悦雪本想第一个来，布巧巧撇撇嘴，抢先一步跨出，骄矜道：“你已经逞过一次英雄了，这次轮到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法诀运转灵力。丝丝缕缕赤红灵力自她掌心流出，绸带般飘向第一盏魂灯。
魂灯微微震颤，灯口飘出一缕青色的光芒，射向周围翻涌的灰雾，裹着其中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逐渐靠近。
与此同时，布巧巧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耳边不断响起对话声，胸膛也渐渐被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填满：
“哟，这不是灵研大人吗，可算轮到你们灵研阁当值了。”青年放下手中的仙草灵植，挑眉注视来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此来所为何事？”
枫妍心里清楚他这是还惦记着自己当值的时候被她使绊子的事儿呢，自知理亏，只当没听见前面那句，笑眯眯道：“灵医大人早啊，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你们这里缺人手嘛，我这次来是帮你解决问题的。”
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徒弟身后牵出个百来公分的小娃娃，脑袋圆嘟嘟，脸蛋红扑扑，煞是可爱，脆生生地叫他：
“师父好！”
“？？？”叫的青年一激灵，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气得双眼瞪得溜圆，火星直往外窜，大骂道，“好你个枫妍！别以为我没听说这小孩智商低得出奇！百位数以内的算术题都做不对！你把他硬塞给我是什么意思？当我灵医阁是吃干饭的？！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我告诉你，今日不给我个合理的说法，你灵研阁的人日后若是再有个什么缺胳膊断腿的可千万别求到我门上！就算是境主大人也不能……”
“子音说的。”枫妍掏了掏耳朵，神神在在地说。
一秒消音，青年顿时哑口无言，憋得俊脸通红。
“她说这孩子虽发育得较寻常人迟缓一些，但后劲十足，叫你耐心养着便是。”
“……”青年张张嘴，说不出话来，粗气喘了好几口，才蹙眉朝那小孩一弹指。一丝灵力飞快自他指尖脱出，没入小孩胸口。灵光黯淡下来以后，胸前赫然多出一枚灵医阁的重瓣玫标识。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还不快过来！”青年恶狠狠道。
“来了师父！”小孩飞扑上前，被青年一巴掌拍在脑门儿，拉开一臂距离。
“叫我阁主！或者灵医大人！还有！做我灵医阁的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跟灵研阁保持距离！他们的东西不乱碰、不打听、不接近！尤其是他们阁主！做不到尽早滚蛋！”
“知道了师父。”小孩乖乖点头。
“……”青年咬牙切齿。刚刚的话怕是说到狗肚子里去了。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却依然听得见坏脾气青年骂骂咧咧的枫妍摇头失笑。
……
“师父师父，你要的‘幽昙花’是这个吗？”小孩一脸期待。
“笨蛋，那是‘血昙花’！我不是告诉过你‘幽昙花’的花蕊是紫红色，而‘血昙花’的花蕊是血红色吗？这都第几次了？怎么还是分辨不出来……”青年眉头蹙成两道一指宽的黑线。
“师父师父，我的丹炉好像要炸了！怎么办呀？！我好怕。”小孩委屈巴巴，拽着青年衣角哼哼唧唧。
“啧，你怎么又把‘万凝草’加进去了？！还不赶紧抱好我跑路！上次被炸伤了半边身子，忘了你在床上躺多久了？”青年将人抱了就溜，前脚飞到半空，后脚身侧就升上来一朵黑乎乎的蘑菇。
“师父，救命！”小孩瑟瑟发抖。
“真是个麻烦精。等着，我把这炉丹药炼好就来。”青年疾步靠近。
“师父！”
“在呢。”
……
“今日集会，不出意外的话酉时便归。去你大师姐那里吃饭吧，记得帮她打打下手，别只知道张嘴等着吃。”青年交代几句，推门而出。
“好的师父，我等你回来。”望着青年消失在界门后的身影，长成少年的笨小孩安静坐在门前的白玉台阶上等待。
一等便是两日，直到视线模糊，头一歪饿昏过去。
意识朦胧间，似乎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师父的事情谁也不许告诉小师弟，违者一律逐出灵医阁！”
于是大师姐告诉少年，师父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回来交代了一些事，便前往冻辰山寻无瓣冻辰莲去了。
少年懵懂点头：“哦，那我等师父回来。”
大师姐欲言又止。
少年日复一日地等在灵医阁门口，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群师兄师姐。
身后的人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和师父离开那天一样。
“师父？”恍惚间，少年似乎看到了什么人。
“师父！”
“师父你去哪儿了——”
“我找不到你了——”
“师父，我把‘幽昙花’和‘血昙花’都分好了！你快看！师父？”
“师父，我今天不小心炸了第36个丹炉，好疼啊……”
“师父……”
永远一副青年模样的灵识飘在少年身边，满脸焦急，百般伸手却摸不到他的头。
“……这就是你的执念对吗？”布巧巧长出一息，压下心中那汹涌的悲伤和无奈。天人相隔无疑是这世上最让人唏嘘遗憾的事情了。
“你想告诉他的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赤红灵力缠绕在青年的虚影上，离魂灯仅剩一步之遥。
“多谢。”青年思虑良久，才道，“那就请你告诉他‘一定要记好我说的话。’”
“哪句？”
青年轻笑一声，就在他即将触及灯沿，化作一缕柔和白光流入灯盏时，他道：“哪句都行……”
灯芯位置骤然亮起一点青色的光芒。
第一盏魂灯，顺利点亮。
“成功了！”谙欣喜道。
见布巧巧垂着眉眼，表情绝对算不上愉悦，桃悦雪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挺顺利的，就是……”布巧巧尚未从那青年的情绪当中抽离，捂着心口，“这里有点儿不舒服。”
桃悦雪拧眉看向枫妍：“你不是说引魂不会对她产生影响吗？”
“我先代子璋谢过你了。”枫妍冲布巧巧躬身道谢，后对桃悦雪道，“引渡灵识，耗费的是心力。尤其是化解他们执念的过程，需要情绪共鸣。”
“难怪……”布巧巧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对了，枫妍姐姐，你知道灵医大人最小的徒弟现在在哪里吗？”
“他早已不在白道境内了。”是生是死也不得而知。
“哦，这样啊……”
接下来其余三人轮流上阵，布巧巧则盘坐一旁，引灵调息。
沧浪灵力包裹住的是个年轻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嫁衣，针脚细密。
“这些虎麟铠需要抓紧时间赶工了，灵将大人那边急用。”
“是，灵织大人。”
“新养的那批雪蚕如何了，月底能缫丝吗？”
“回大人，还需五日。”
“尽快。”
灵织一边视察，一边吩咐。
“大人，那位在阁门口等候多时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放您走呢。”
唇角飞快地翘了翘，灵织清了清嗓子：“咳咳，好好工作。未浅，看好她们，尤其是那些个爱偷懒躲闲的。”
“知道啦，您快去吧，可别让柳师叔等急了。”未浅笑着打趣。
灵织决定日后再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踏着橙线飞掠而出。
笑靥如花的男子果真等在灵织阁门口，手持一支红梅，不是她那情郎还能是谁？
“哪里寻到的这样好的红梅？塔内的梅树可不多见。”
“那自然是……”男子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用气声道，“从灵将大人院中的那棵上折下来的咯。我看开的正好，便顺手送来与你一道欣赏。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暗中觊觎的偷偷折了去。我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又在胡言乱语。”灵织嘴上嫌弃，心里倒是喜欢，“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过是懒得搭理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罢了。”
男子嘻嘻一笑：“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被灵判大人抓来境主塔给灵织大人您做了这无名无分的地下情郎呢？虽冤枉了我，但也算因祸得福。”
“那待你大婚，可千万记着请他坐到主桌上去。”她俏脸微红，见一旁的木头脑袋还在怔愣，一撇嘴，羞得撇下他，拽着红梅快步离去。
“你答应了？无论如何，我就当你答应了！哎？人呢？”一转头未婚妻不见了，男子脸色骤变，原地找了一圈，才小跑着追过去，嘴里还在讨好地叫着，“阿棉！等等我呀！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阿棉……”
……
“棉棉，你这嫁衣都绣了三年了吧，还没绣好啊？”闺中好友打趣。
子棉面上一红：“我灵力低微，每日只能绣得了一点点。不过就快了，只差袖口的云纹了。”
“差点忘了，除了你自己的嫁衣，你还要为我们设计铠甲呢。”
“知道就好。”
“嗯嗯，棉棉辛苦啦。”好友捏她的脸，“话说，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俩都订婚多久了，这婚期却拖了又拖。”
“他说东部平定就会和大将军一起回来。”子棉抚过嫁衣，“我等他。”
“嗯，也是。他毕竟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
他走前一夜，两人坐在屋檐上看夜空，“回来我们就成婚。”
“说好了，你可不许骗我。”子棉把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特地向境主大人求的，你收好，回来以后要还给我。”
他握紧玉佩：“好。要是……要是我没回来，你就把那些聘礼当作我给你的嫁妆，然后找个……”
“闭嘴！我会一直等你。多久都等。”
……
子棉的嫁衣终于绣完了，又开始绣小孩的虎头帽。
“万一是个儿子呢？”她自言自语，“还是先绣女孩的吧，他说过他更喜欢女儿。”
只是可惜，她没能等到他回来。
而食言的人并非是他。
子棉至死都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又是否已经在赶回来迎娶自己的路上。
她亲手为自己绣的嫁衣，也终究没有了用武之地。
谙长叹一口气：“你久久不肯离去，是想最后再看他一眼对吗？”
“不。”嫁衣在子棉手中诞生，又在她怀里化为灰烬，“我想请你帮我告诉他，‘今此一生，终究是子棉对不住柳珵’。若他不怨我，便另娶她人吧。”
子棉已经化作灯芯很久了，谙却还是没能回过神来。他不明白，子棉明明很爱很爱柳珵，又谈何对不住？而她的执念，竟又是让他娶了旁人。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却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诡三人同样沉默不语，唯独枫妍望着那盏刚亮起来的魂灯，道了句“或许，她是怕他知道真相以后，随她而去吧。”
谙更不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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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引渡灵识入引魂灯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