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日子铺开,远比高三松弛,却又处处横亘着泾渭分明的隔阂。
宋瑾一头扎进法学的条条框框,民法典、刑法总论堆满书桌,课余泡在模拟法庭,一言一行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严谨,凡事讲求证据与逻辑,分毫不肯含糊。
顾珩知则终日和流体力学、飞行器图纸为伴,大半时间耗在实训实验室,闲暇总跟同专业同学讨论战机航线、飞行原理,骨子里是不受束缚的热烈,偏爱冒险与辽阔长空。
思维体系截然相悖的两人,偏生缘分缠得紧密。
全校统一的公共高数大课,几百人的阶梯教室,他们总能不偏不倚坐在邻座。
这天讲师布置复杂综合应用题,宋瑾提笔,按标准解题步骤层层推导,卷面工整规整,每一步都标注理论依据。身旁顾珩知草草几笔跳步演算,直接算出最终答案,草稿纸画满随性的草图。
下课铃一响,宋瑾扫过他潦草的草稿,淡淡开口:“步骤缺失,若是司法文书,会直接因逻辑断层作废。”
顾珩知把笔转得飞快,侧头看她,笑意漫在眼底,句句带着抬杠的意味:“做题追求最优解,多余步骤纯属浪费时间。你们法律人太拘泥死板,一点变通都没有。”
“规矩是底线,没有严谨何来公平。”宋瑾合上习题册,抬眼回击,“将来你驾驶客机,每一条操作流程都是硬性规定,难不成你也要随意跳步?”
这话戳中要害,顾珩知一时语塞,半晌低笑出声:“也就你能拿我的梦想堵我的话。”
周遭同学早已习惯二人这般对峙,纷纷习以为常地收拾东西离开,只剩他们停在座位拉扯。
顾珩知起身拎起双肩包,等她一同走出阶梯教室。长廊阳光切割成明暗色块,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拌嘴不曾停歇。
“下周校园辩论赛,你们法学院主场,有空我去观战。”顾珩知漫不经心开口。
“不必特意到场,免得你满脑子飞行器,听不懂法理辩论犯困。”宋瑾语气疏离。
“我只是想看你站在台上,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模样。”他说得直白,目光坦荡落在她脸上。
宋瑾脚步一顿,耳尖悄然覆上浅红,慌忙移开视线,快步往前走去,刻意拉开半步距离,假装不在意。
顾珩知望着她清瘦的背影,眼底的戏谑慢慢沉淀成柔软。
他太清楚,她所有冷淡尖锐的外壳之下,藏着不肯外露的柔软。
晚饭时段,食堂再次偶遇。宋瑾端着清淡素菜餐盘寻座位,转身便撞见端着满满一盘红烧排骨的顾珩知。
“法学生顿顿吃素,未免太过清心寡欲。”他径直坐到她对面,将盘中排骨推过去大半,嘴上依旧不饶人,“别总紧绷着,偶尔也学学我们航空系,随性一点。”
宋瑾没有动那块排骨,垂眸扒拉碗里青菜:“清淡饮食,维持清醒理智。不像你,整天大大咧咧,实训总磕伤手臂。”
话音落下,她视线不自觉落在他小臂浅淡的擦伤,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顾珩知捕捉到她细微的关切,唇角上扬:“担心我?”
“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未来飞行员因粗心受伤,耽误行业工作。”她迅速辩驳,硬生生抹去方才流露的温柔。
顾珩知不再逗她,安静低头吃饭,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垂落的侧脸上。
晚自习图书馆,又是固定的相邻座位。
宋瑾埋首翻阅厚重法典,笔尖不停勾画重点;顾珩知摊开航空图纸,偶尔抬头,静静望向她认真的侧脸。
窗外夜色浓稠,校园路灯次第亮起,馆内只剩笔尖擦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许久,顾珩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
宋瑾抬眼,满眼疑惑。
“周末城郊航空展览馆对外开放,有民航真机展览,要不要一起?”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邀约。
宋瑾心头微动,下意识想要答应,可话到嘴边,又被习惯性的倔强阻拦:“周末有案例研讨小组,没空。”
顾珩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瞬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行吧,看来在你心里,法条永远比长空有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图纸,指尖无意识摩挲图纸上的客机轮廓。
宋瑾心神纷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看书。
她明明无比向往他口中的蓝天展馆,想亲眼看看他日夜钻研的飞行器,想读懂他藏在心底的飞行理想。
可嘴硬成了本能,每一次心动,都被她伪装成疏离与对抗。
熄灯时分,两人结伴走出图书馆。秋夜晚风寒凉,卷起道旁枯黄落叶,盘旋落在脚边。
一路无人开口,往日喋喋不休的争执消失殆尽,只剩安静相伴。
行至分岔路口,通往法学院宿舍与航空系宿舍楼的道路在此分离。
顾珩知停下脚步,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女,语气褪去往日戏谑,多了几分真切:“宋瑾,我从来没觉得你的刻板是缺点。”
宋瑾心头一颤,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你守着人间法理,冷静自持,本身就很耀眼。”他顿了顿,轻声补充,“只是我总想多跟你说几句话,才总忍不住和你抬杠。”
直白的心意藏在温和字句里,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愫。
宋瑾慌忙挪开目光,心口砰砰狂跳,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句冰冷客套:“时间不早,我先回宿舍。”
不等顾珩知回应,她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珩知独自立在路口,秋风拂乱额前碎发,无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气。
四年同校的朝夕已然开启,他们日日相见,针锋相对,彼此心底藏着滚烫的心动,却始终跨不过那层薄薄的隔阂。
爱意悬在半空,迟迟找不到落地的契机,只能在一次次拌嘴拉扯里,静静等候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迫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