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次克制的碰面，看似只是工作往来，却悄悄搅乱了两人原本平稳的生活轨迹。
宋瑾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叠厚厚的航空安全手册，是上次模拟舱演练后，顾珩知托工作人员转交过来的，扉页没有任何字迹，仅仅一本规整的专业资料。她指尖摩挲着深蓝色封皮，翻到内页，很多实操段落旁都有工整的手写批注，是贴合法律追责角度补充的细节。
苏晓来律所找她，一眼瞥见那本手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明明处处顾及你，偏生不肯多说一句私事，你们俩这样互相拉扯，不累吗？”
宋瑾将手册收进文件柜最内侧，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工作便利，没有别的意思。”
可深夜加班，整层办公楼只剩她一人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把手册取出来翻看。那些字迹成熟稳重，再也没有大学时期随意潦草的笔锋，一笔一画，都藏着这几年军营与飞行训练磨出来的沉稳。她总会想起当年图书馆，两人为了一段操作描述争得红了眼，如今他主动把所有法律相关要点标注清楚，悄悄迁就她的专业，却始终不肯越过半分私人界限。
另一边，航司机组休息室。
顾珩知的飞行包里面，多了几份打印好的民航纠纷判例，是宋瑾上次案件对接结束后留在会议室的。边角处用荧光笔划出机组权责划分重点，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每次飞行前等待检修的空档，他都会拿出来翻上几页。
同机组的副驾看出端倪，打趣他：“机长最近总在看法律卷宗，是打算转行做律师？”
顾珩知淡淡笑了笑，合上纸张，望向窗外停靠的客机：“多懂一点法务知识，飞行处置时更有分寸。”
说辞冠冕堂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分寸之下，藏着不敢表露的在意。
他无数次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和宋瑾聊一聊当年的事。想为那天图书馆的冲动争执道歉，想解释当年不告而别的无奈，想告诉她，这几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高三那条洒满梧桐落叶的小路。
可每次真正见到宋瑾，看着她疏离礼貌的神情，所有酝酿好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几句关于案件、流程的客套交谈。
一次傍晚，两人因一桩积压已久的服务投诉案，单独留在航司会议室核对材料。窗外天色渐暗，晚霞铺满整片停机坪，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柔和地铺在桌面的卷宗上。
核对到当年他们大学合作调研报告相似的应急案例，宋瑾笔尖一顿，沉默几秒。
顾珩知恰好也停住笔，目光落在同一行文字上。
空气安静下来，周遭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很久，顾珩知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放轻，褪去了平日工作里的生硬：“当年那份报告，后来我一直留着。”
宋瑾心头猛地一颤，抬眼看向他。
“那天是我太急躁，不该否定你的坚持。”他坦然看向她的眼睛，眼底带着沉淀数年的歉意，“我后来慢慢看懂，你坚守的规则，是所有人安稳落地的底气。”
一句迟来数年的道歉，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压得宋瑾鼻尖发酸。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句话，在冷战的秋冬，在他无声离校的清晨，在云端听见他播报声音的航班上。可当真听见时，千般情绪涌上来，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我那时候也太过死板，没有试着理解飞行实操的难处。”
简单两句和解，化解了当年那场争执的心结，横在两人之间第一道隔阂悄然消散。
可话说到此，便再也无法往下延伸。
谁都没有提起入伍离别，没有提起分开这几年各自的生活，没有提起藏在少年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
过往的歉意解开了，可岁月拉开的距离，依旧横亘在二人中间。
宋瑾低头收拾桌上文件，避开他的视线：“材料核对完毕，我先回律所。”
顾珩知看着她仓促收拾东西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拎起文件袋，快步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
走到走廊拐角，宋瑾停下脚步，靠着冰凉的墙壁缓了许久。
心结解开，不代表所有遗憾都会消散。当年的倔强、无声的离别、数年空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轻易抹平。他们习惯了成年人克制的相处模式，再也做不到像高中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并肩走一段晚风小路。
会议室里，顾珩知独自坐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晚霞。
他迈出了道歉的一步，却没有勇气追问她这些年的生活，更不敢表露藏了许多年的心意。他怕自己的贸然打扰，会打破她如今平静安稳的生活。
停机坪的灯光次第亮起，一架架客机静静停靠，像无数次悬而未决的心事。
他们解开了旧年的矛盾，却依旧被困在成年人的分寸里，隔着一段无法轻易跨过的距离，停留在不上不下的僵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