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昭告别了“乞力马扎罗之矛”部落的临时营地。恩贾鲁长老赠予的木质护身符贴胸戴着,散发着温和的草木气息,奇妙地抚平了她心中一部分焦躁,也让怀中那两样物品的共鸣悸动,如同被一层柔和的纱幕笼罩,变得微弱而平稳。朱马将她送至营地边缘,再次指明了通往北方葡萄牙营地的路径——沿着一条被踩踏出的小径向北,在第二个河流岔口转向西,再走约大半日便可抵达。
“愿先祖之灵与你同行,东方的医者。”朱马郑重地说道,将一小包用树叶包裹的肉干和果脯塞进沈昭的行囊,“记住长老的话,小心河水,小心阴影,更小心人心。”
沈昭点头致谢,背上简单的行囊,转身没入晨雾弥漫的雨林。她的装扮更加本地化——深色的束腰外衣和长裤,头发用头巾紧紧包裹,脸上涂抹了少许防蚊虫的泥膏,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赶远路的部落女子或采药人。行囊里除了食物、水、药品和那两样关键物品,还多了恩贾鲁给的那包“燃血草”粉末(紧急时激发潜能,但会严重透支体力),以及几种用于驱虫、净水和简单伪装的特殊草药。
独自一人行走在广袤而陌生的非洲雨林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垂挂,各种奇异而鲜艳的植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生长,空气湿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浓郁的腐殖质气息、花朵的甜香,以及无数看不见的生物散发出的生命气息。鸟鸣猿啼,虫嘶兽吼,构成一部宏大而原始的森林交响。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潮湿松软的地面下可能藏着毒虫或沼泽,茂密的枝叶后也可能潜伏着危险的生物。
但沈昭的心境,却奇异地平静。或许是因为恩贾鲁的护身符,或许是因为她已渐渐习惯了与危险和未知同行。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默默梳理着此行的目标:一、确认葡萄牙营地是否与“钥匙”器物及其引发的“污染”有关;二、探查营地内“怪病”详情,评估是否与“污染”相关;三、如果可能,找到器物碎片或污染源头,并根据恩贾鲁的提示尝试处理(引入活水);四、获取关于“灰隼”或“净海盟”在非洲活动的任何线索。
她行进的路线刻意避开了最可能遭遇“林间暗影”的深林区域,尽量沿着相对开阔的溪流和林间小径前进。怀中的护身符似乎确实有些作用,一路上虽然偶尔能感觉到被窥视,也见过一些奇怪的痕迹(如被啃噬过的动物残骸,周围植物呈现不自然的枯萎),但并未再遭遇成群的“暗影”袭击。只有一次,在正午穿过一片特别阴暗的灌木丛时,她眼角瞥见了几点迅速隐没的暗绿幽光,但对方似乎对护身符的气息有所忌惮,没有靠近。
随着逐渐接近葡萄牙营地所在区域,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发生变化。那股属于原始雨林的、生机勃勃又暗藏杀机的复杂气息,逐渐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木材燃烧的烟味、金属摩擦的隐约声响、人类活动的嘈杂,以及……一股极其淡薄、却让沈昭怀中物品微微发紧的、熟悉的甜腥与冰冷交织的“污染”感。
就是这里了。
下午晚些时候,沈昭抵达了恩贾鲁长老描述的第二个河流岔口。这里的地形从茂密雨林变为较为开阔的河岸台地,一条混浊湍急的河流(可能是格罗雷河的一条支流)在此分叉,主流继续向北,一条较小的支流向西蜿蜒,消失在更远处的丘陵间。根据朱马的信息,葡萄牙营地就建在西边支流上游约一里处,一处地势略高、便于防守的河湾。
沈昭没有直接沿支流前进。她先攀上附近一棵高大的猴面包树,利用浓密的枝叶隐藏身形,从高处远远观察。大约一里外,河流拐弯处,果然有一片被砍伐出的空地,矗立着几座原木和帆布搭建的简陋房屋,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栅栏,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面向河流。栅栏内有几座瞭望台,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简易码头停靠着两条小艇。营地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栅栏内外都有持火绳枪的士兵巡逻。
更让沈昭注意的是营地的“气场”。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阴郁”。营地上空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凝滞,阳光照在那里也显得黯淡几分。栅栏外的植被明显稀疏枯萎,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黄褐色。而营地靠近河流的一侧,河水颜色似乎也更加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泡沫。
污染的中心,很可能就在那里。
沈昭观察了约半个时辰,记下了巡逻士兵的换班规律(大约每两炷香时间一次),以及营地几个关键建筑的位置——最大的那座屋子可能是指挥官住所和仓库,旁边一座有烟囱的可能是厨房和工坊,最靠河边、相对独立且门窗紧闭的那座低矮石屋,则引起了她的特别警惕。那座石屋看起来更加坚固,门口有固定岗哨,而且周围的枯萎现象最为严重。
那里会藏着什么?破碎的“钥匙”器物?还是患病的士兵?亦或是两者皆有?
天色渐晚,夕阳将河面染成血色。沈昭滑下大树,在远离河岸的密林中找了个隐蔽的树洞,作为暂时的藏身之所。她需要等待夜色降临,再设法靠近探查。
夜幕降临,雨林的夜晚并不寂静。但今晚,除了寻常的夜行动物声响,沈昭还隐约听到从营地方向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吼叫声,其中夹杂着葡萄牙语的咒骂和呵斥。看来“怪病”的传闻不假,而且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糟。
子夜时分,乌云遮月,能见度极低。沈昭检查了一遍装备,将恩贾鲁给的“燃血草”粉末放在最易取用的地方(但希望用不上),又将几种具有轻微致幻和催眠效果的药粉准备好。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夜色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地潜去。
她选择从下游方向,借着河岸茂密芦苇和水草的掩护,缓缓靠近营地栅栏。腐臭的河水气味和那股淡淡的甜腥污染气息越来越浓。在距离栅栏约二十丈的地方,她停了下来,伏在及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口鼻,仔细观察。
营地内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固定的风灯和巡逻士兵手中的提灯。呻吟声是从靠近河边那座独立石屋附近的一排简陋窝棚里传出的,那里似乎临时收容着病人。石屋本身一片漆黑,但门口依然有两名士兵持枪守卫,神色紧张,不时看向石屋紧闭的木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昭的注意力完全被石屋吸引了。怀中的物品,此刻正传来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损齿轮艰难转动的共鸣悸动,指向性明确地指着那座石屋!那里面有东西,而且与她身上的“钥匙”共鸣同源,但状态极不稳定,甚至可能是“破损”或“泄露”的源头!
就在这时,石屋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泄出,一个穿着肮脏白袍、头发凌乱、眼神狂乱的中年男子(看穿着像随军神父或医师)踉跄着冲了出来,对着门外的士兵嘶声大喊:“不!不行了!压制不住了!它在动!它在呼唤!快!快去请德·索萨少尉!不!请总督!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强的圣水!更多的祈祷!”
他的葡萄牙语因为恐惧而变调,但沈昭勉强能听懂关键部分。压制?它在动?呼唤?圣水?祈祷?这听起来绝非凡俗疾病!
守卫的士兵脸色惨白,其中一人慌忙朝营地中央的大屋跑去。而那个白袍男子则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抖,口中不断用拉丁语念叨着破碎的祷文。
机会!守卫只剩一人,且心神大乱!
沈昭不再犹豫。她悄悄潜回岸边,从芦苇丛中抓起几块河泥,快速涂抹在脸上和手上,进一步伪装。然后,她弓起身,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蛇,利用阴影和营地的混乱,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栅栏边缘。这里靠近河边,栅栏埋得较浅,且因为潮湿有些腐朽。她用匕首小心地撬松两根木桩,勉强扒开一个可供她侧身钻过的缝隙。
进入营地!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目标明确——那座石屋。但先要解决门口剩下的那名守卫,并且不能惊动其他人。
她绕到石屋侧面,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木桶和杂物。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吹筒,这是她在“星辰之眼”上闲暇时仿制土著工具做的,里面装着一根淬了强效麻药的细刺。她瞄准守卫暴露的脖颈,将吹筒凑到唇边——
“谁在那里?!”一声警惕的厉喝,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伴随着火绳枪扳动机括的“咔哒”声!
沈昭全身一僵,吹筒险些脱手。她缓缓转身,只见一个原本应该在窝棚区附近巡逻的士兵,不知何时绕到了这里,火绳枪的枪口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正对着她!显然,她刚才潜入时不够隐蔽,或者这士兵的巡逻路线有变。
“不准动!把手举起来!”士兵用葡萄牙语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他看起来也很年轻,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惨白,握着火绳枪的手微微颤抖。
沈昭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风险太大,枪声一响,全营惊动。用麻药吹针?距离稍远,且对方已有防备。假装投降?然后找机会……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僵持瞬间——
“呃啊啊啊——!”
石屋内,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疯狂和无尽饥渴的咆哮!那声音如此巨大,瞬间压过了营地的所有嘈杂,甚至让地面都仿佛微微震动!紧接着,石屋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内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轰”地一声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身影,猛地从黑暗的屋内扑了出来!
门口那个原本就心神不宁的守卫,猝不及防,被那身影直接扑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拖入了石屋的黑暗中,随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撕裂声!
而用枪指着沈昭的那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转头看向石屋方向,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火绳枪爆发出巨响和火光,子弹却不知打向了何处。枪声和石屋的异响,彻底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敌袭!怪物出来了!”
“守卫!守卫!”
营地瞬间大乱!更多的士兵从营房中冲出,惊恐而混乱地涌向石屋方向。火光、喊叫、奔跑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而沈昭,在枪响的瞬间,已就地一滚,躲到了那堆木桶后面。她的心脏狂跳,目光却死死盯向石屋的破口。
借着营地里骤然亮起的更多火把光芒,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从石屋中冲出的“东西”的一部分。
那似乎曾经是个人。但现在,他的身体膨胀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与浊黄交织的、如同**肉块的颜色,表面布满了蠕动凸起的血管和……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嘴巴?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手指变成了尖锐的骨爪。最恐怖的是他的头部——五官几乎融化,只剩下一个不断开合、滴落着粘稠暗绿液体的巨大口器,口器深处,隐约有一点不祥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而在那扭曲躯体的胸口位置,深深嵌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布满裂痕的石板——正是恩贾鲁长老展示过的那种石质碎片!但这一块更大,更完整,上面刻满的扭曲符文明暗不定地闪烁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和强烈的“污染”波动!
这就是被“钥匙”器物(即使破碎)污染侵蚀的产物!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冰冷饥饿”的力量扭曲成了怪物!
“吼——!”
怪物似乎被火光和人群刺激,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挥舞着骨爪,朝着最近的一群士兵扑去!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开枪,但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如同陷入烂泥,只迸溅出更多恶心的粘液,反而让怪物更加暴怒。
营地彻底陷入了血腥的混乱。
而沈昭,躲在阴影中,看着那块嵌在怪物胸口、不断闪烁的破碎石板,脑海中迅速闪过恩贾鲁的叮嘱——“如果无法处理,将它引向水源,尤其是流动的活水。”
她的目光,投向了近在咫尺、夜色中汩汩流淌的混浊河流。
下章预告:营地大乱,怪物横行,沈昭如何在这绝境中设法接近那被污染的破碎石板?她能否利用河水将其暂时封镇?德·索萨少尉或其他葡萄牙军官会如何应对这场超自然的灾难?营地中其他患病者是否也会变异?而这场爆发,是否会吸引来更多的“林间暗影”,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污染潮汐?生死一线,沈昭的决定将影响整个营地的存亡,也可能揭开“钥匙”器物在非洲命运的一角。黑暗中的逃亡与拯救,在血腥的河畔营地骤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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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河畔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