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卡提夫港。
白日里的喧嚣与热浪褪去,海风带来咸湿的凉意。上城区的灯火渐次熄灭,而下城区靠近旧码头的狭窄街巷,却如同苏醒的怪物,开始吞吐着形形色色、不愿暴露在日光下的身影。
沈昭穿着从阿卜杜勒商行杂役那里换来的一套不合身的、带着鱼腥味的旧男装,用头巾和煤灰遮掩了面容和颈部的皮肤,悄然融入了阴影。她按照云涯给的路线,避开偶尔巡逻的卫队,在迷宫般曲折、散发着污水和腐烂垃圾气味的巷道中穿行。怀中,“血瘟母”样本和学院信物用油纸和铅盒重重包裹,但那隐隐的、指向性的温热感,依旧如同脉搏,提醒着她方向。
小公子的情况暂时稳住。持续的温和药烟熏蒸和她的针灸,配合谢赫宫廷药师(已更换)熬制的解毒扶正汤剂,男孩的高热在缓慢减退,斑疹颜色也淡了一些,虽然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谢赫对她的信任增加,但也意味着她肩上的责任更重,压力更大。哈基姆在严刑下只承认受人重金收买,在给小公子的安神香囊中掺入了“某种来自东方的奇药”,至于药的具体来源和指使者,他声称只通过一个中间人单线联系,对方蒙面,身份不明。
线索看似断了。但沈昭知道,要想根治小公子,防止对方再次下手,甚至揪出卡提夫潜伏的毒瘤,她必须找到更多关于这种改良“饵”的信息。云涯指向的“沉默集市”,成了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转过一个堆满破损陶罐的拐角,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这里似乎是旧码头仓库区,几栋半塌的石屋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的、被刻意遮挡的灯笼幽光,在断壁残垣间浮动,如同鬼火。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料、霉变货物、劣质烟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金属、草药和某种**甜腥的复杂气味。
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交易在阴影中低声、快速地进行。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块沾着泥土的陶片或锈蚀的金属器件;有人靠在墙边,怀里抱着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更多的人则如同幽灵般穿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者。
这里交易的,显然不是寻常货物。
沈昭压低身形,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大半张脸藏在头巾下,目光快速扫视。她需要找到符合云涯描述的目标——一个“只收特定信物,只问特定问题,摊位前永远点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绿色琉璃罩油灯”的摊主。同时,她也在仔细辨认空气中那丝甜腥气的来源,并警惕着怀中物品共鸣感的任何变化。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沉默的人群中。看到有人出售带着奇异纹路的兽骨,有人展示装在瓶子里的、泛着磷光的液体,甚至瞥见一角疑似“阿斯法尔”符号残片的石板,但都引不起她怀中物品的特别反应。她也不敢轻易上前询问,这里的每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在她开始怀疑云涯信息的准确性,或者担心自己找错地方时,怀中那两样东西的温热感,忽然明显增强了一瞬,并带着一种明确的、向左前方拉扯的指向性!
沈昭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调整方向。穿过两堆倒塌的梁柱,前方一片相对完整的断墙下,果然出现了一点幽绿色的、稳定的光。
一盏造型古拙、似乎用整块绿色琉璃雕琢而成的八角灯盏,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灯下,坐着一个身形佝偻、全身笼罩在深灰色带兜帽斗篷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枯瘦、布满斑点、指甲极长的手,露在外面,正缓慢地拨弄着面前摊开的一块黑色绒布。绒布上,零散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颜色暗沉、刻着扭曲花纹的戒指;一小截用银链穿起的、非金非木的指骨;一个密封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陶罐;以及……几片用透明水晶薄片封存的、暗红色的、质地粘稠的膏状物样本。
那膏状物的颜色和隐约透出的质感,让沈昭瞳孔骤缩!与她测试出的小公子体内毒素残留,何其相似!而且,怀中物品的共鸣,正明确指向那几片样本和……那个陶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按照云涯教的,走到摊位前三步远处停下,用沙哑改变过的嗓音,低声说出暗语:“星坠于渊,光在何处?”
斗篷下的身影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两点浑浊的、仿佛蒙着白翳的眼珠,目光冰冷地落在沈昭身上,上下打量。片刻,一个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分不清男女的嘶哑声音响起:“光在人心,亦在血中。你要寻的,是引路的灯,还是……照见深渊的镜?”
这是接头的后半句。沈昭心中稍定,低声道:“寻能辨污浊、解沉疴的……镜子。”
“镜子……”斗篷人低笑一声,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这里镜子很多,能照见什么的都有。但要看镜子,需要付出代价。你的‘门票’呢?”
沈昭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血瘟母”残留样本的、用油纸和铅盒小心包裹的小包,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角那暗红色的膏体,在绿色琉璃灯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斗篷人浑浊的眼珠在看到那膏体的瞬间,似乎亮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触碰,但又在半空中停住。“血瘟母……高度活化的子体……还带着新鲜的‘指向’印记……有意思。你从古里来?”
沈昭不置可否,只是将样本收起:“我需要了解,与这类似,但毒性更缓、更隐蔽,能混入香料或药物长期施放,引发类似热毒斑疹症状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以及……哪里能弄到,或者,解药何在。”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绿色琉璃灯的光在他(她)兜帽的阴影下跳跃。“你问的,是‘缠绵梦’。用古法炼制的‘血瘟’基质,混合特定精神暗示的香料和缓释媒介制成。无色无味,可融于水、酒、油、乃至熏香,初时令人精神舒缓,长期接触则气血渐衰,心神恍惚,最终高热生斑,状似恶疾,寻常医药难辨,更难解。确实是控制或慢性清除目标的好东西。”他嘶哑地笑了笑,“至于解药……‘缠绵梦’本就没有固定解药,因其配方和‘指向’可调。需根据具体使用的‘基质’来源、混合的香料种类,以及施术者留下的‘印记’,反向推导净化配方。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兜帽,钉在沈昭脸上:“找到施术者本人,获取原始的‘梦引’。或者,找到比‘缠绵梦’更高级的‘净化之源’,强行冲刷。”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缠绵梦”,这名字恰如其分。要根治小公子,看来必须找到下毒者的“梦引”或“净化之源”。
“哪里能找到‘梦引’的线索?或者,卡提夫谁在出售或使用这种东西?”沈昭追问。
斗篷人缓缓摇头,指向那几片水晶封存的暗红样本和那个陶罐:“我这里只有‘缠绵梦’的基础样本和……一点可能相关的‘残留物’。线索?那需要更大的代价。至于谁在使用……”他发出嗬嗬的轻笑,“能在卡提夫用上‘缠绵梦’的,自然不是普通人物。或许在谢赫华丽的宫殿里,或许在某个富商戒备森严的宅院,也或许……就在这集市上,某位看似普通的客人身上。谁知道呢?”
他显然知道更多,但不愿轻易透露。沈昭看着那几片样本和陶罐:“这些,什么价?”
“样本,一片,这个数。”斗篷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沈昭看不懂但肯定极高的手势,“陶罐里的‘残留物’,是上次某个客人带来的,据说来自一桩失败的‘梦境’现场,可能含有施术者的气息或媒介碎片,更贵。而且,只收特殊的‘货币’——比如,你刚才那种‘血瘟母’子体的完整样本,或者……其他有趣的、带有‘污染’或‘知识’印记的东西。金银,在这里用处不大。”
沈昭身上自然没有那么多“特殊货币”。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如果我想知道,最近卡提夫有没有关于‘钥匙’或者‘门’的异常消息或交易,又需要什么代价?”
“钥匙?门?”斗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变化没逃过沈昭的眼睛。他(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危险:“年轻人,有些门,知道位置就是灾祸。有些钥匙,看一眼就要付出代价。你确定……要问这个?”
沈昭迎着他浑浊的目光,点了点头。
斗篷人沉默了更久,绿色琉璃灯的光映着他深灰色的斗篷,气氛凝滞。就在沈昭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关于‘钥匙’的消息……我这里确实有一点风声。不久之前,有一批来自东方的‘货物’在卡提夫秘密上岸,其中混着几件不该出现的东西。据说与某次失败的‘深海呼唤’有关。东西被一个中间人接手,但风声走漏,几拨人都在找。其中可能有你要的线索,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这个消息,换你身上那枚学院信物的一半‘共鸣印记’,如何?”
学院信物的“共鸣印记”?他指的是信物本身蕴含的、与伊本·西那学院古老传承相关的精神印记?这也能作为货币?
沈昭心中震惊,但面上不显。这斗篷人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不仅能认出“血瘟母”,似乎还能感知到学院信物的特殊。
“一半‘共鸣印记’,如何交付?”沈昭沉声问。
斗篷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沈昭胸口:“信物贴身,以你心神为引,我自有方法暂时拓印一丝气息。对你略有损耗,但可恢复。如何?”
这涉及精神的直接接触,极其危险。但“深海呼唤”、“失败的货物”、“几拨人在找”……这些信息与她之前的经历(深海遗迹爆发、葡萄牙旗舰被攻击)很可能直接相关!诱惑太大。
沈昭权衡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可以。但我要先知道,那批‘货物’的中间人特征,以及可能的去向。”
“成交。”斗篷人似乎笑了笑。他示意沈昭靠近,伸出那枯瘦、指甲尖长的手,悬在沈昭胸前信物所在的位置,并未直接触碰。口中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吟诵起音节古怪、仿佛能直接摩擦灵魂的咒文。
沈昭感到胸口的信物微微一烫,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抽离感传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缓缓牵引出去。她紧守心神,抵抗着那咒文带来的轻微眩晕和不适。
片刻,斗篷人收回手,掌心似乎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白色的光晕,一闪即逝。他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中间人是个混血,有阿拉伯和意大利血统,常年在巴士拉和卡提夫活动,化名‘灰隼’。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惯用左手。那批货在他手里只停留了不到两天,就被分拆运走。据说大部分流向了北方(波斯方向),但有一件核心物品,被他亲自带着,乘船往南去了,目的地不明。最近有人在阿曼海岸附近,似乎见过类似‘灰隼’特征的人出现,但不确定。”
灰隼?左眼下有疤?沈昭记下这些特征。南方……阿曼海岸……甚至更远……
“关于那核心物品,有什么描述吗?”沈昭追问。
斗篷人摇头:“只知道是一件石质的、巴掌大小的器物,上面刻满了‘门’的符号,而且……似乎处于某种不稳定的‘半激活’状态,会间歇性散发微弱的‘共鸣’,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也是为何风声会走漏。”
不稳定的、刻满“门”符号的石质器物!这与“钥匙”的传说,与古里、深海的异动,都隐隐吻合!
“消息给你了。交易完成。”斗篷人不再多言,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摊位上的东西,一副送客的模样。
沈昭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几步,融入旁边一片阴影时——
“咻!”
一道细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疾射而来!目标直指她的后心!
沈昭全身汗毛倒竖,生死关头,在“星辰之眼”上接受的简单训练和无数次险境磨练出的本能,让她不假思索地向前扑倒!
“笃!”
一枚乌黑的、尾部带着细小翎羽的吹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深深钉入前方一根腐朽的木柱,箭身没入大半,可见力道之强,淬毒之剧!
偷袭!有人要杀她灭口!是因为她打探“钥匙”消息,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沈昭就地一滚,躲到一堆残破的陶缸后面,心脏狂跳。她手中已摸出随身携带的、淬了麻药的银针,目光锐利地扫向吹箭射来的方向。
那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阴影,看不清人影。但集市上其他人,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似乎司空见惯,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便各自散去或躲藏,无人插手,也无人出声。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如同猫科动物潜行的脚步声,正在从不同方向,朝她包抄而来。
不止一人!
沈昭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和逃跑路线。怀中,那两样物品的温热感,在此刻忽然变得滚烫,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指向她侧后方某个巷口的悸动!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还是……在警示危险?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昭不再犹豫,猛地从陶缸后窜出,不再试图隐藏,用尽全力,朝着怀中物品强烈悸动指示的、那个黑黢黢的巷口冲去!
身后,几道黑影如猎豹般跃出,急追而来!
就在她即将冲入巷口的刹那——
巷口深处,那盏她之前留意过的、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绿色琉璃灯的光,忽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沉默集市”,陷入一片更加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索命的脚步声。
下章预告:沈昭能否摆脱神秘杀手的追杀?那盏突然熄灭的绿灯意味着什么?斗篷人“灰隼”与那件不稳定的“钥匙”器物,又将引出怎样的新波澜?卡提夫谢赫宫廷内,是否还隐藏着“缠绵梦”的施术者?而沈昭怀中物品那异常的悸动,究竟在指引她去向何方,还是引向更深的陷阱?黑暗中的亡命追逐,寂静下的致命杀机,卡提夫港的夜晚,从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沉默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