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西那学院地下大厅,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大厅中央的圆形水池被临时用木板覆盖,其上铺了厚重的地毯,摆开了数排坐席。左侧以掌经人穆萨为首,端坐着拉希德、阿维森、王玄策等学院学者,优素福医师、哈桑等人也在其列,人人神色肃穆。右侧则是以李澈副使为首的大明使团,除了几名同样身着官服的随员,最显眼的是三位年纪、气质各异的老者,俱着儒衫,目含精光,显然是随行医官。中间及后排,则坐着古里总督府的代表、本地几位有名望的医官、大商人,甚至还有两名作壁上观、神情倨傲的葡萄牙耶稣会士。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油墨、以及一种无声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独立于坐席前方、一张简陋木案后的那个年轻女子身上——沈昭。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素衣荆钗,脸上带着连日疲惫的痕迹,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各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她的手边,放着那叠厚厚的草纸,和一个用布盖着的、不知装着何物的陶盘。
穆萨掌经人作为东道主,简单致辞,点明此次聚会旨在汇集智慧,共抗瘟疫,旋即示意沈昭开始。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那块盖布掀开。陶盘里,是几种分开放的药材——硫磺、硝石、白色矿石粉(硼砂)、没药、**、艾草、苍术等,以及一小撮从隔离区病人衣物上刮下的、带着诡异甜腥气的黑色霉斑样本。
“诸位大人,各位前辈同道。”沈昭开口,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大厅内的细微嘈杂,“古里之疫,来势汹汹,症见高热、出血、黑斑、迅疾,兼有神乱攻心,传播隐秘迅疾。学生不才,经连日诊治观察,并与学院诸位先生研讨,窃以为此疫非寻常瘴疠,乃是一种极凶顽的‘毒霉’作祟。”
她指着那撮黑色霉斑:“此霉喜阴湿**,可随气息飘散,入肺则咳喘发热,入血则败血生斑,攻心则神昏谵妄。其孢子微不可察,防不胜防,故常规汤药内服,往往未达病所,人已先溃。此疫之凶,首在‘气传’,次在‘毒烈’。”
一席话,条理清晰,直指关键。在座懂行之人都微微颔首,这与他们观察到的许多症状吻合。就连那几名大明医官,也收起了几分轻视,凝神细听。
“既知病在‘气’,学生便思从‘气’入手。”沈昭继续道,拿起硫磺和硝石,“硫磺,性烈,可杀虫灭菌;硝石,助燃,亦可清解热毒。然二者单独使用,或刺激性过强,或力道不足。学生翻阅古籍,得波斯‘洁净之火’古方启示,佐以没药、**等树脂香料,调和其性,增加药烟停留与渗透之力;更添艾草、苍术等我东方辟秽芳香之品,增强驱邪扶正之效。”
她将几种药材依次拿起,又放下,动作从容:“以此配制成烟熏药剂,于相对密闭空间点燃。其理有三:一者,药烟弥漫,净化空气,杀灭空中游离之‘毒霉’孢子,阻断传播;二者,药力随呼吸入肺,清解已入之毒,兼开宣肺气;三者,芳香通窍,醒神辟秽,安定患者心神。此为治标之‘急策’,旨在为患者羸弱之躯,争取喘息之机,为内服汤药发挥作用,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澈和那几位大明医官脸上停留一瞬:“昨日公开演示,二十三名轻症患者熏后,无一人恶化,六人症有轻减,发热稍退,神志转清。隔离区内,更有十名危重患者,经集中强效烟熏后,病情得以暂时遏制,未再急速恶化。此乃初步疗效,记录在此,可供诸位查验。”
哈桑适时将几份由优素福医师等人签署的、记录了患者前后变化的简要病历,分发给前排的重要人物。
大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传阅着病历,脸上露出惊疑、思索、甚至一丝兴奋的神色。如果这记录属实,这“烟熏法”确实在延缓疫情、降低死亡率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哼,巧言令色!”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自大明使团席位上,一位面皮焦黄、留着山羊胡的老医官。他站起身,指着沈昭,语气尖刻,“区区烟熏火燎,也敢称医道?硫磺硝石,乃至毒之物,燃之生毒烟,伤人肺腑!没药**,不过香料,焉能治病?尔等以毒攻毒,以香掩臭,不过是掩耳盗铃,拿人命儿戏!我中原医道,讲究辨证施治,扶正祛邪,岂是这等蛮荒野术可比?!”
这番指责极为严厉,几乎全盘否定。李澈副使端坐不动,仿佛未闻,显然是默许。
沈昭神色不变,等那老医官说完,才平静反问:“请问这位老先生,贵方医道,面对此等‘气传毒霉’,高热心悸,咯血生斑,汤药难入,针灸难施之时,当以何法‘扶正祛邪’?莫非坐视其高热灼阴,毒血攻心,而后谓之‘天命’?”
“你!”老医官被噎住,面皮涨红。
沈昭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语气依旧平稳:“学生从未言此乃万全之法,更非取代正统医药。此乃‘急策’,是于绝境中,为无法服药、或服药无效之危重患者,开辟的一条‘侧路’。至于硫磺硝石之毒,学生已有严控比例,并佐以树脂香料调和缓释,昨日数十患者熏后,并无新增肺腑损伤症状,病历可证。若老先生有更稳妥、更速效之法,学生愿闻其详,并立刻让贤。”
那老医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具体方案,只能拂袖坐下,脸色铁青。
另一位大明医官,一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些的老者,缓缓开口:“沈姑娘之法,确有其急智。然老夫有一问:烟熏之法,效力可持久?此‘毒霉’若生耐受,又当如何?且患者众多,此法耗材甚巨,如何推广?”
这个问题就专业和实际多了。沈昭心中稍定,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同行探讨。她拿起那份昨夜与三位学者商讨后完善的方案草稿,朗声道:“老先生所虑极是。学生与学院波斯、大食及中土同仁研讨后,认为单一配方确易生耐。故拟定‘轮换净化’之策。”
她将草稿上关于几组不同配方的轮换顺序、浓度梯度、熏蒸间隔等设想,清晰道出。并解释了如何根据病人病情轻重、熏蒸环境,灵活调整。最后提到,内服汤剂也需同步强化,重点固护肺与心脉,内外兼治,方能持久。
这番论述,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和集体智慧补充。不仅解答了那老医官的疑问,更展现出一种系统、严谨的治疗思路。大厅内许多懂行之人,眼中都露出了然和赞赏之色。连那提问的老医官,也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李澈副使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沈昭说完,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不响,在寂静的大厅中却格外清晰。
“精彩。”李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沈姑娘年纪轻轻,融汇东西,思虑周详,更难得是……勇于任事。不愧是我华夏子弟。”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医道事关生死,尤重实证。昨日二十三人好转,固是可喜。然此疫染者已逾百数,亡者亦不下三十。区区二十三人,不足为凭。况且,烟熏之法,看似有效,然其‘本’何在?此‘毒霉’从何而来?因何而生?若不能溯本清源,扑灭源头,今日熏罢,明日复燃,岂不是徒劳无功,空耗人力物力?”
他目光如炬,看向沈昭,也扫过穆萨掌经人:“本使抵埠之后,亦详查疫情。据闻,此疫始发于数艘东番商船,船上货物,尤其是一些‘药材’,颇有可疑。而最初扩散之处,乃一本地货栈‘蓝胡子’之仓库。而今,那货栈老板‘蓝胡子’失踪,仓库中可疑箱子亦不翼而飞。昨夜,港口外更有不明船只爆炸沉没……这一连串事件,与疫情爆发之时机、地点,何其吻合?本使以为,当务之急,非仅仅探讨治法,更应深挖疫情根源,缉拿元凶,销毁祸源,方是治本之策!”
他一番话,将话题从纯粹的医术讨论,引向了疫情背后的阴谋与追凶!而且,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失踪的箱子”和“爆炸的船”,而这恰恰是学院和沈昭目前掌握的、涉及“净海盟”的关键线索,却又不能完全公开的秘密!
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惊疑不定。是啊,瘟疫从何而来?那些消失的“药材”和爆炸的船,到底怎么回事?
沈昭的心微微一沉。李澈果然老辣,轻易就将众人注意力从“疗法是否有效”,转移到了“根源为何,谁该负责”上。而且,他似乎在引导众人怀疑,学院是否隐瞒了关于疫情来源的关键信息。
穆萨掌经人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李大人所言甚是。追查疫源,惩办元凶,学院亦责无旁贷。相关线索,学院已整理在案,随时可呈报总督府与贵使。然当务之急,是救人。疗法有效,便当推行。溯本清源,与救治病患,可并行不悖。”
“掌经人所言极是。”李澈微微颔首,仿佛很赞同,但下一句便道,“既然如此,为尽快控制疫情,拯救黎民,本使提议,由我方医官与贵学院,共同组成‘抗疫联合医署’。贵学院提供烟熏之法详细配方及操作流程,由我方医官勘验后,于城内适宜地点,设立统一‘净化医棚’,集中收治病患,统一施治。一来,可集中资源,提高救治效率;二来,便于观察疗效,收集数据,完善方案;三来,也可避免各施各法,徒生混乱,甚至……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治病之名,行不轨之事。”
联合医署?交出配方流程?由他们“勘验”后统一施行?这几乎是要全盘接管防疫主导权!而且最后那句“别有用心之人”,更是意有所指,暗指学院或沈昭可能借机牟利或有不轨。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从学术讨论,跌入了权力争夺的冰点。
沈昭看着李澈那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威势的脸,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仅要“法”,还要“权”。他要将“净化之火”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她该如何应对?是断然拒绝,引发直接冲突?还是暂时妥协,伺机而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
“砰!”
地下大厅那扇厚重的石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海草和泥沙、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眼神却亮得骇人的人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嘶哑地喊了一声:
“找到了!他们在岛上……有祭坛……还有……活人!”
是巴希尔!
而他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左肩一片暗红、气息微弱的人——
是哑姑!
下章预告:哑姑与巴希尔九死一生带回的惊人发现是什么?所谓的“岛上祭坛”与“活人”,与“毒霉疫”和“净海盟”有何关联?李澈的“联合医署”计划,会因此突发变故而搁浅,还是加速推进?身受重伤的哑姑,又能否醒来?巴希尔口中的“他们”,究竟是谁?古里港的迷雾,似乎被这一道破门而入的血色身影,骤然撕开了一道裂口。而裂口之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真相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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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堂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