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教堂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尖顶的十字架沉默地刺入繁星点点的夜空。晚祷早已结束,教堂内一片漆黑,只有侧门旁一盏风灯,在咸湿的海风中明明灭灭。沈昭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主路,从堆放杂物的小巷绕到教堂后方。卡洛斯神父提到的“忏悔室”,是侧廊一排小木屋中最不起眼的一间。
她轻轻叩响雕花木格窗,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卡洛斯下午离开时低声告知的暗号。
木格窗内,一双温和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愿主宽恕。”卡洛斯神父低沉的声音传来。
“也愿主指引迷途者。”沈昭回应了约定的下半句。
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沈昭侧身闪入,木门随即合拢。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旧木、蜡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卡洛斯神父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是隔开神父与忏悔者的网格木窗。他示意沈昭坐下。
“沈医者,您能来,我很欣慰,也很担忧。”卡洛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港口现在并不安全,尤其对你和德·索萨少尉。总督府、某些商行、甚至教会内部……都有人对你们很感兴趣,但未必是善意。”
“神父知道些什么?”沈昭问,心跳微微加速。
卡洛斯叹了口气:“乔凡尼神父离开前,曾隐约向我提起东方有一位非凡的女医,不仅医术精湛,更在追寻某些……危险的真相。他托我若遇到你,尽量提供帮助,但也要提醒你,‘乌鸦已在新的麦田上空盘旋’。”
乌鸦?沈昭立刻想到“净海盟”那个阴鸷的标志。“神父,乔凡尼神父可曾提及,他带走的那些手稿和地图……”
“他带走了副本,说会设法呈递给罗马的某些有识之士,并寻找机会送往东方的学者圈。他说那是‘照亮黑暗的星火’,但也是‘引火的干柴’。他走得匆忙,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他相信里斯本的一位道明会老修士,那人有渠道与东方的耶稣会联系。”卡洛斯顿了顿,看着沈昭,“你有新的‘星火’需要传递?”
沈昭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油纸包,递过木窗。“这是我整理的部分见闻与医理,以及一封家书。恳请神父,若能联络到可靠的、前往里斯本或东方的船只,帮我将其送出。内容可能……会触犯某些人的利益,务必谨慎。”
卡洛斯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和其承载的分量。他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会将它混入送往里斯本的教会例行文书箱,用双重加密。但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也无法预计何时能到。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有劳神父,万分感激。”沈昭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不必谢我。传递知识,本也是我辈职责。”卡洛斯将油纸包小心收入怀中内袋,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但你要小心。下午去找你的那个曼努埃尔,他是本地‘红木与黄金商会’的管事。这个商会背景复杂,与总督府、甚至与非洲、印度洋的一些势力都有牵扯。他们对你感兴趣,绝非仅仅因为医术。另外,德·索萨少尉在军营的处境也不妙,他被变相软禁,几个原本忠诚于他的手下被调离,‘圣加布里埃尔号’的修理被一拖再拖,据说上面还在争论是否要将他押解回里斯本受审。”
沈昭心往下沉。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总督的多明戈斯显然不打算深入调查谢赫·阿里,甚至可能想将德·索萨和她作为替罪羊,平息事端。而“净海盟”的触角,似乎比预想的伸得更长,已经触及新大陆的殖民核心圈。
“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卡洛斯直视沈昭,“但港口封锁严密。正规船只不会搭载你们,偷渡风险极高,且海上无处可去。除非……”
“除非什么?”
卡洛斯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除非你们能证明,留在这里的危险,比离开更大,或者……你们掌握了让某些大人物不得不妥协、甚至合作的东西。”
他暗示的是“净海盟”与殖民地高层勾结的更确凿证据?还是“红沙”矿石在本地出现了?
“神父知道什么线索吗?”沈昭追问。
卡洛斯摇摇头:“我只是个普通的传教士和教师,接触不到核心。但我在教会医院帮忙时,最近两个月,陆续接收过几个症状奇怪的病人,来自内陆的矿场。发热,幻觉,皮肤出现暗红色斑点,最后癫狂而死。尸体被总督府的人迅速带走,严禁外传。病症记录也被销毁。我只偷偷记下了一些特征……”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迅速塞给沈昭,“或许对你有用。另外,城里黑市最近在秘密流通一种深红色的‘宝石’碎块,据说来自西边新发现的矿脉,能带来‘力量和勇气’,价格高昂,但买主很快会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发疯。我怀疑……”
沈昭快速扫过纸条上的记录,心中寒意更甚。症状与“污染”高度相似!难道“净海盟”或相关势力,已经将“红沙”矿石的开采和实验,转移到了巴西内陆?灰隼携带的“样本”,目的地可能就是这里!
“我明白了,谢谢神父。”沈昭将纸条小心收好,“我会小心。也请神父务必注意安全。”
卡洛斯点点头:“主会保佑迷途的羔羊。你快走吧,从后门离开,沿着墙根阴影走,不要直接回住处。我得到消息,今晚可能不太平。”
沈昭再次道谢,悄无声息地拉开忏悔室后门,闪入教堂后院的黑暗。她没有直接回医院旁的小屋,而是绕了远路,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朝着港口另一侧、靠近“圣加布里埃尔号”停泊区域的废弃仓库区潜去。德·索萨曾提过,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在那里留下记号联络。
然而,当她接近仓库区时,却看到“圣加布里埃尔号”方向隐隐有火光和人声传来!她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躲在一堆腐烂的木桶后观望。
只见“圣加布里埃尔号”周围多了几艘小型巡逻艇,船上火把通明,隐约有士兵在甲板上走动,似乎在搜查什么。而岸上,距离军舰不远的一处阴影里,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张望——是洛佩斯和费雷拉!他们看起来是想靠近军舰却被阻拦了。
沈昭正犹豫是否要现身,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钳住了她的胳膊!力量极大,带着汗水和烟草的酸臭味。
“别动,也别出声,沈医者。”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不想你船上那些朋友有事,就乖乖听话。”
是两个人!什么时候摸到她身后的?沈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剧烈挣扎,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对方松开了捂嘴的手,但钳着她胳膊的手像铁箍一样紧。她被推搡着,朝着与码头区相反、通往城镇后方一片杂乱棚户区的黑暗小巷深处走去。
她能感觉到腰间藏着的匕首和火镰,但此刻动手绝不明智。对方至少有两人,而且提到了“船上那些朋友”,很可能德·索萨也出了事。她必须弄清楚,是谁要见她,目的是什么。
穿行在污水横流、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陋巷中,七拐八绕,最终被带到一间看起来像是废弃酒窖的破旧石屋前。门口站着两个身形彪悍、眼神凶狠的打手,看到沈昭被带来,无声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里面空间不大,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一个穿着考究但神情阴鸷、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中年葡萄牙男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正是下午去医院“求诊”的曼努埃尔!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瘦高、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
“欢迎,沈医者,或者说……天涯客女士?”曼努埃尔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手指敲击着桌面,上面赫然摊开放着一本手抄本的册子——封面上,是沈昭熟悉的、自己亲手绘制的“阿斯法尔”符号临摹图,以及一些潦草的注解!旁边,还放着几块颜色暗红、与她怀中药包里一模一样的“红沙”矿石碎块!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怎么会有这个?是搜了她的住处?不,手稿和矿石她一直随身携带,住处只有些普通衣物和药材。除非……是德·索萨那边出了纰漏?或者,是“净海盟”早就掌握了这些信息?
“不必惊讶。”曼努埃尔欣赏着她的表情变化,“我们对您,还有德·索萨少尉的‘冒险经历’,非常感兴趣。从印度洋追到好望角,真是令人钦佩的毅力。可惜,你们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该……活着来到圣萨尔瓦多湾。”
披斗篷的瘦高男人向前一步,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眼眶深陷、但眼神狂热的脸。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像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沈昭,仿佛在打量一件珍贵的标本。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韵律,“你可以叫我‘蝰蛇’。我对你身上的‘钥匙’,以及你那位海军朋友追查的‘样本’,都很感兴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沈昭稳住呼吸,迎上对方的目光:“什么交易?”
“蝰蛇”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告诉我‘月魄’的下落,以及它与‘门’的确切关联。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和德·索萨少尉安全离开巴西,甚至……送你们回东方。否则,”他指了指桌上的“红沙”矿石和“阿斯法尔”符号图,“你们,还有那艘破船上所有的人,都会成为‘净化仪式’最新的、最优质的‘燃料’和‘见证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果然!“净海盟”的人!而且级别不低!他竟然知道“月魄”和“门”!沈昭浑身发冷,但思维急速转动。对方显然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想谈判,说明自己(或者说“月魄”)对他们还有价值。德·索萨那边情况不明,但洛佩斯和费雷拉还在外面,或许还有机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钥匙’和‘门’。”沈昭缓缓开口,拖延时间,“我只是个医生,偶然卷入了莫桑比克岛的事件。德·索萨少尉是在追查军械走私。”
“呵呵……”“蝰蛇”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他慢慢揭开黑布,里面是一个粗糙的、似乎是泥土烧制的陶罐,罐口用蜜蜡封着。他将陶罐放在桌上,与“红沙”矿石并排。
一股极其微弱、但沈昭绝不会认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混合着某种尖锐的能量波动,从陶罐中隐隐散发出来。是高度浓缩的“污染”源!比她在莫桑比克岛矿洞感受到的,还要精纯、还要邪恶!
“你的‘钥匙’,在靠近它时,难道没有‘回响’吗?”“蝰蛇”的声音带着恶意的诱惑,手指轻轻抚过陶罐粗糙的表面,“别否认。我们很清楚‘钥匙’持有者之间的感应。灰隼带来的‘样本’,不过是开胃菜。这才是主菜。告诉我‘月魄’的秘密,告诉我们如何安全地使用它开启‘门’,你们就可以活着离开。否则……”
他拍了拍手。石屋另一侧的小门打开,两个打手拖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满脸血污的人走了进来,扔在地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沈昭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洛佩斯!
他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搏斗和殴打,但眼睛还睁着,看到沈昭,露出焦急和绝望的神色。
“瞧,你的同伴不太配合。”“蝰蛇”惋惜地说,“我们本来还想请德·索萨少尉来做客,可惜军营守卫森严,暂时只‘请’到了这位中士。那么,沈医者,或者说,‘钥匙’的持有者,你的选择是?”
石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将“蝰蛇”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曼努埃尔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打手们虎视眈眈。洛佩斯在地上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昭的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除了匕首和火镰,还贴身藏着恩贾鲁长老给的、那包据说能“暂时隔绝邪物感知”的黑色矿物粉末,以及几枚淬了强效麻药和神经毒素的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蝰蛇”,眼神平静无波。
“我的选择是,”她一字一句地说,“让你和你背后的肮脏勾当,一起下地狱。”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地扬起,一把混合了黑色矿物粉末和刺激性药粉的混合物,劈头盖脸洒向“蝰蛇”和曼努埃尔!同时,脚下一勾,踢翻了最近的一盏油灯!
“轰!”火苗瞬间窜起,引燃了地上散落的干草和破布!
“抓住她!”曼努埃尔气急败坏地吼道,被粉末呛得连连咳嗽。“蝰蛇”则敏捷地后退,躲开了大部分粉末,但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毒。
打手们扑了上来。沈昭身形一矮,躲过一只抓来的大手,手中银针疾射,正中另一名打手脖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她趁机滚到洛佩斯身边,用藏在袖中的小刀割断他手臂上的绳索,将刀塞进他手里,低喝:“自己解!”
与此同时,她抓起地上燃烧的破布,扔向堆放在角落的、不知是什么的杂物!火势瞬间蔓延,浓烟滚滚!
“混蛋!别让她跑了!要活的!”“蝰蛇”尖利的声音在浓烟和火光中响起。
沈昭扶起刚割断脚上绳子的洛佩斯,两人踉跄着冲向最近的那扇小门——正是刚才打手拖洛佩斯进来的那扇!她记得,那个方向似乎是通往更深的地下或后方!
撞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潮湿的阶梯通道,不知通向何处。背后是“蝰蛇”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曼努埃尔指挥救火、抓人的叫喊。
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沈昭与洛佩斯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黑暗的阶梯深处。
而他们身后,石屋的火光,已将港口边缘的这片棚户区,映照得一片通红。
下章预告:沈昭与洛佩斯能否从地下通道逃脱“蝰蛇”的追捕?德·索萨在军营遭遇了什么?港口的骚乱是否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净海盟”在新大陆的阴谋究竟有多深?手稿已托付,但危机接踵而至,真正的逃亡才刚刚开始。圣萨尔瓦多湾的夜幕,被火光与阴谋撕裂,而通向最终章的道路,在烈焰与黑暗中,蜿蜒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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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暗流与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