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加布里埃尔号”是一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船龄不轻,但保养得宜,是葡萄牙海军用于快速巡航与通讯的船只。比起“顺风号”的商船朴实或“星辰之眼”的神秘古老,它显得更为精悍、务实,也更具军事压迫感。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多是葡萄牙人或混血,纪律严明,对沈昭这位突然加入的东方女“顾问”,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德·索萨少尉在船上。他胸前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比在蒙巴萨时更加苍白消瘦,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灰蓝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如初。他亲自在船舷边迎接沈昭,两人礼节性地寒暄几句,他便吩咐一名叫蒂亚戈的年轻士官安置沈昭的舱室——一个狭窄但干净、带有固定舷窗的单间,位于军官生活区边缘,相对独立。
“航程顺利的话,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天抵达莫桑比克岛。”德·索萨简短地告知,“船上除了必要船员,还有二十名陆战士兵,由费雷拉中士带领,名义上是加强南方据点的守备。你是我的随行医官,主要职责是处理航行中可能出现的伤病。但在抵达之前……”他压低声音,“尽量观察船上人员,特别是军官和士官,留意是否有异常举动,或对南方、对‘谢赫·阿里’相关话题表现出特别兴趣的人。‘灰隼’和维森特能在南方如此行事,未必在卡提夫和这艘船上没有眼线。”
沈昭点头表示明白。这是一次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航程。
起锚,扬帆。卡提夫港熟悉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圣加布里埃尔号”调□□帆,乘着东北季风的尾巴,向着西南方向破浪前行。
最初的几日风平浪静。沈昭很快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节奏。她每日在固定的时间检查药品储备,诊治一些水手常见的晕船、擦伤或肠胃不适。她的医术娴熟,用药精准,且对水手们一视同仁,很快赢得了部分底层水手的尊敬,但军官们依旧对她保持距离,尤其是随船的安东尼奥神父(他此次也奉命前往南方据点“主持教务”),对沈昭这个“异教医者”同行,毫不掩饰其冷淡与排斥。
德·索萨似乎很忙,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舱室或与船长、导航官研究海图,与沈昭的公开接触仅限于每日舱室巡查时礼节性的问候。但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有轻微的叩门声,是洛佩斯送来一些简短的纸条,上面是德·索萨收集的、关于南方据点、谢赫·阿里,或船上人员背景的零星信息,供沈昭参考。
沈昭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己的小舱室里度过。她整理着从卡提夫带来的药材,将“赤焰兰”粉末等关键药物妥善分装;反复研读、背诵自己加密的“核心密卷”摘要,加深对“污染”特征与应对之法的理解;也尝试静坐,进一步感知和梳理自身在“哭泣峡谷”和“白驼谷”之后变得更加敏锐的直觉与能量感应。她能隐约“感觉”到这艘船本身金属与木材的“脉动”,能察觉不同船员身上或平稳或焦躁的“气息”,甚至能模糊感知到船只下方海洋深处某些庞大生命的悠然游弋。
航行第七日夜晚,月色晦暗,海面泛起细碎银光。沈昭结束晚间的静心,推开舷窗,让带着咸味的海风灌入狭小舱室。她取出那枚“月魄”玉牌,就着舷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再次凝视那两个字。
玉牌依旧温润,但今夜,当她指尖拂过刻痕,凝神于此时,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从玉牌深处传来。不指向任何具体方位,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她体内那因“月魄凝心草”和后续经历而潜移默化改变过的某种“基底”,产生了呼应。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她心湖再起微澜。
这玉牌,绝不仅仅是信物或古董。它本身,或许就蕴含着与“月魄凝心草”同源的、某种特殊的能量或信息印记。只是她目前还无法解读。
就在她准备收起玉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海浪拍打船体节奏迥异的“叩叩”声,从舱壁另一侧传来。声音规律,带着某种密码般的韵律。
是德·索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沈昭迅速收起玉牌,吹熄油灯,侧耳倾听。暗号重复了三遍,指明是“右舷,船尾,第二救生艇下方”。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舱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值夜水手隐约的脚步声从上层甲板传来。她如同影子般溜出军官区,借着月光和帆索的阴影,快速移动到右舷船尾。那里悬挂着几艘覆盖油布的救生艇。
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静静靠在第二艘救生艇的阴影里。是德·索萨。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疲惫,手里捏着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
“少尉。”沈昭低声招呼,靠了过去。
“看那边。”德·索萨没有寒暄,用下巴指了指右舷远处的海面。
沈昭凝目望去。月光下,约一里外的海面上,似乎有一个比周围海水颜色更深、缓缓移动的阴影。阴影不大,形状不规则,不像船只,倒像是一小片……漂浮的陆地?或是巨大的海洋生物?但更让沈昭心中一紧的是,她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从那片阴影方向,随着海风飘来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可能错认的——甜腥的污染气息!
“那是什么?”沈昭压低声音。
“不知道。傍晚瞭望手就发现了,它一直与我们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我让导航官秘密测算过,它的移动轨迹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我们平行。”德·索萨喝了一口酒壶里的液体(沈昭闻到浓烈的药酒味),声音沙哑,“更奇怪的是,船上配备的、用于探测‘异常磁场’的简易仪器(某些葡萄牙探险队用于寻找特殊矿藏),在靠近那片阴影的方向,指针会有轻微的、持续的偏转。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异常的漂浮物,污染的微末气息,磁场扰动……沈昭的心沉了下去。“是‘污染’的造物?还是某种被‘污染’影响的海洋生物?”
“都有可能。”德·索萨盯着那片阴影,“我更担心的是,它是被‘吸引’过来的。吸引它的,可能是我们船上携带的某些东西,比如……你从‘白驼谷’带回的样本,或者,我身上未清的余毒。甚至,可能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所散发的‘信号’。”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南方莫桑比克岛的“秘密工程”规模巨大,涉及高浓度的“红色矿石”污染,其泄露的气息或能量波动,在广阔的海洋中,或许能被某些对污染敏感的、变异了的生物或存在感知到,进而被吸引、汇聚。
“我们需要警告船长吗?”
“用什么理由?海怪?不祥之兆?”德·索萨苦笑,“船长是个虔诚的老水手,只信上帝、国王和海图。安东尼奥神父会认为这是魔鬼的诱惑,要求我们集体祈祷。打草惊蛇,还可能暴露我们真正的意图。我已秘密下令,让值夜人员加倍警惕,火炮和弩炮随时准备,但名义上是防备海盗。”他转向沈昭,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以你对……那种‘东西’的了解,它如果发起攻击,可能会是什么形式?我们该如何防范?”
沈昭回想“林间暗影”和“哭泣峡谷”怪物的特性,沉吟道:“如果它与‘污染’相关,可能具有精神层面的侵扰能力,引发恐惧、幻觉或狂乱。物理攻击方式或许类似大型软体动物或甲壳类,但可能带有毒性或腐蚀性。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火焰、高浓度的盐(或许)可能对其有驱散或伤害效果。最重要的是,保持船员心智稳定,避免恐慌蔓延。”
德·索萨点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我会让亲信在关键岗位准备火油和石灰。至于精神层面……希望安东尼奥神父的祈祷这次能有点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正色道,“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我无意中听到费雷拉中士和两名士官在船舱低声交谈,提到‘谢赫·阿里’在岛上新建的‘珍珠养殖场’待遇优厚,但只招收有经验的矿工和石匠,而且上岛的人很少有消息再传回来。他们认为那里‘不太对劲’。费雷拉是我的人,值得信任。他的话,印证了我们的猜测——那所谓的‘养殖场’,很可能就是进行秘密工程的地点,而且他们在控制消息,甚至可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需要在抵达前,制定一个尽可能详尽的探查计划。”沈昭道,“以我‘医官’的身份,或许可以借口检查劳工健康状况,接近‘养殖场’边缘。”
“很难。谢赫·阿里对他的产业控制极严,尤其是这个新项目,据说连葡萄牙驻岛官员都难以随意进入。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借口,或者……一个内部的突破口。”德·索萨眉头紧锁,“维森特中尉是关键,但他行踪诡秘。‘灰隼’更是滑不留手。我们抵达后,首先要摸清岛上的势力分布,找到他们可能露出的破绽。”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想法,直到瞭望塔传来换班的钟声。德·索萨将酒壶塞给沈昭:“里面是提神和缓解旧伤的药酒,你或许用得上。小心保重。抵达之前,我们尽量减少单独接触。”
他拉了拉斗篷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船舷阴影,消失了。
沈昭握着尚有体温的金属酒壶,望向远方那片依旧缓缓漂移的诡异阴影。它似乎又靠近了一些,但仍在安全距离外。海风吹来,那股甜腥气息似乎浓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她回到舱室,没有点灯,坐在舷窗边,望着墨蓝的海与天。怀中的“月魄”玉牌依旧温润,那两样贴身物品也沉寂着。但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航程未半,已现诡异阴影。前路更是龙潭虎穴。她与德·索萨,一个是大明逃亡医女,一个是身负秘密的葡萄牙军官,因着对“污染”与阴谋的共同警惕而短暂联手,却要深入葡萄牙殖民地的腹地,对抗地头蛇与隐秘的邪恶组织。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德·索萨赠予的银质徽章,又摸了摸怀中恩贾鲁长老的木质护身符。
她不是独自一人。她有医术,有知识,有逐渐觉醒的感知,有路上结识的、以不同方式给予她帮助与力量的同伴(哪怕有些已逝,有些远隔重洋)。她还有一路行来,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不曾熄灭的“心火”。
以及,一份必须弄清的真相,和一份不愿看到灾祸重演的责任。
夜深了。海天交界处,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而坚定。
沈昭收起玉牌,和衣躺在窄小的床铺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短暂的宁静即将结束。抵达莫桑比克岛之日,便是暴风雨真正开始之时。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养精蓄锐,也需要在脑海中,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反复推演。
航船破浪,向着南方那片被月光、传说与未知黑暗笼罩的岛屿,坚定不移地驶去。
而在右舷远方的海面上,那片诡异的阴影,也仿佛有生命般,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
跟随。
下章预告:航程后半段,诡异的阴影是否会带来实质性的袭击?船上潜伏的眼线是否会有所行动?沈昭与德·索萨的暗中准备能否应对突发危机?抵达莫桑比克岛后,他们将如何与葡萄牙驻岛官方周旋,并设法接触“谢赫·阿里”的势力?维森特中尉与“灰隼”的踪迹能否被捕捉?而那片被严密控制的“珍珠养殖场”深处,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恐怖?风暴将至,岛屿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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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南行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