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沉沉地压在慈宁医院的上空。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早就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来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冷硬的轮廓。白墙在月色下泛着更浓重的灰，墙皮翘起的边角，像蛰伏的怪兽的爪牙，透着几分狰狞。
谢临离开的时候，特意帮林雨掖好了被角，又叮嘱了一句“早点睡”，才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锁扣“咔哒”一声轻响，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林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白天馄饨的鲜香，还有谢临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干净的味道。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那点薄薄的橙色，在黑暗里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让他心里安稳了不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以往，这些声音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孤寂惶恐，可今天，心里却揣着一点浅浅的暖意，连带着那些声响，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就在他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墙角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墙壁，又像是布料摩擦着水泥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清晰地钻进了林雨的耳朵里。
林雨的眼皮猛地一颤，瞬间清醒过来。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刚才压下去的惶恐，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病房，从来都是死寂的。
夜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不会有。
那是什么？
林雨的心脏“咚咚”地跳着，撞得胸腔发疼。他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林雨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细瘦的胳膊，在微凉的空气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墙角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病房里最暗的角落，月光被铁栏杆和墙壁挡住，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去，黑沉沉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漩涡里传出来的。
林雨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可好奇心，却又驱使着他，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慢慢挪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心，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着墙角挪过去。
每走一步，心脏就跳得更快一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终于，他走到了离墙角几步远的地方。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月光，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然后，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只见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墙角里，站着三两个模糊的影子。
它们是透明的，像是薄薄的雾气凝成的人形，没有固定的轮廓，边缘还在微微晃动着，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影子的脸上，空荡荡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透明的空白。
可林雨却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透明人，在“注视”着他。
林雨的腿瞬间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地抓着身后的墙壁，指尖因为用力，深深嵌进了墙皮翘起的缝隙里，疼得他眼角发酸。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尖叫，想转身跑回床上，想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些透明人，看着它们空荡荡的脸，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声问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微弱，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那些透明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站在墙角，“注视”着他。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雨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
风吹过窗外的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林雨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你们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那些透明人，仿佛根本听不到他的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没有眼睛的脸，“注视”着他。
冰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发冷。
林雨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些透明的影子，嘴唇哆嗦着，又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你们……是人吗？”
这句话刚落，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
狂风卷着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嘶吼。月影被乌云遮住，病房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墙角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林雨清晰地看到，那些透明人，似乎……动了。
它们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雾气，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飘了过来。
没有脚，没有声音，就那样轻飘飘地，朝着他飘过来。
冰冷的视线，仿佛更近了。
林雨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尖叫声刺破了寂静的夜色，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疼。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床上跑，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扯过被子，死死地蒙住自己的头，浑身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被子里一片漆黑，他却仿佛依旧能看到那些透明人的影子，能感受到那些冰冷的视线。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不停地打颤，眼泪浸湿了枕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着。
夜色，仿佛更加浓重了。
第二天。
护工牵着林雨的手回了病房。
刚回到病房没多久，熟悉的、轻浅的脚步声，就从走廊里传了过来。
是谢临来了。
谢临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早餐。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林雨。
少年蜷缩着身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和惶恐，和昨天那个会对着他笑的林雨，判若两人。
谢临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林雨身边，放下手里的袋子，蹲下身，和林雨平视，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雨的胳膊，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雨，你怎么了？”
林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临。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恐惧，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小的泪珠。
他看着谢临那双干净的、温柔的冰蓝色眼眸，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关切，积攒了一夜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颤抖着说道:
“我看到……透明人了……”
难产……
我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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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