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是被一缕阳光唤醒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惨白、毫无温度的灯光，是真正的日光，透过病房铁栏杆的缝隙，斜斜地射进来，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即慢慢聚焦。
病房还是熟悉的模样，四面墙壁依旧是惨白色，是那种被消毒水常年侵蚀、泛着灰调的冷白，墙边角的起皮依旧刺眼，空气中也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林雨的心情，却和此前无数个清晨截然不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睁眼就蜷缩回角落，把自己裹进无尽的惶恐与沉默里。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轻轻落在那束阳光上，看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漂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口袋里的糖纸，那点薄薄的、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橙色，隔着布料，能触到一点点模糊的棱角。
那是谢临昨天给他的。
自从昨天谢临离开后，这张糖纸就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口袋里，片刻都不曾离身。
他甚至不敢用力去碰，生怕把那点带着甜味的记忆揉碎。
心底里，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期待，像破土的嫩芽，悄悄往上冒。
他在等。
等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少年，再一次推开这扇病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栏杆的呜咽声，还有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林雨没有丝毫烦躁，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抬眼看向房门，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麻木与恐惧，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亮。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悠悠地挪动，终于指向了早上十点整。
熟悉的滚轮声，再次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
是护士来打针了。
换做以前，听到这个声音，林雨会瞬间绷紧全身，指甲深深抠进被褥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对针头的抗拒与恐惧。
可今天，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身体依旧放松地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蜷缩起来，也没有露出那般极致的慌乱。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的针管依旧反射着冷硬的光。
她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墙角，却没看到以往那个缩成一团、满眼抗拒的少年，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林雨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抬着头看她，眼神平静，没有了往日那种浓烈的应激反应，甚至没有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护士心里暗自诧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编号E-7429的孩子，打针前如此安分。
但她也没多言，只是走到病床边，语气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冰冷：“伸手，打针。”
林雨沉默着，缓缓抬起自己细瘦的胳膊，将手腕朝向护士，没有说一句抗拒的话，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护士更是吃惊，手上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以往每次给这个孩子打针，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会拼命挣扎、哭喊，拼尽全力躲开针头，每次都要强行按住才能完成注射。
今天，竟然如此乖巧。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攥住林雨的手腕，指尖依旧冰凉。
林雨的皮肤很薄，血管清晰地浮在皮肤下，看着格外脆弱。
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林雨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收回手。
针头缓缓刺破皮肤，扎进血管里。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林雨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睫毛紧紧闭上，又很快松开。
他咬了咬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忍着，任由护士推完针管里的药液。
整个过程，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护士拔下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打量了林雨好几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收拾好托盘，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房门被轻轻带上，锁扣的轻响，也没能让林雨的情绪有丝毫波动。
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林雨缓缓放下胳膊，抬手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针眼，那里还有一点点钝痛，可他心里，却依旧被那份期待填满，这点疼痛，仿佛也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他重新躺好，目光依旧落在房门上，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谢临。
他什么时候会来。
没过多久，病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而缓慢，不同于护士的高跟鞋声，也不同于谢临那般轻浅小心翼翼的步伐，听起来，是成年人的脚步。
林雨微微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这个脚步声，他不熟悉，不是谢临。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沉默的模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温和，周身没有那些医护人员的冷漠与疏离，身上的白大褂一尘不染，透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又夹杂着一丝清浅的书卷气。
他是林雨的主治医生，谢渡。
林雨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做一些例行的检查，可他从来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谢渡走到病床边，目光温和地落在林雨身上，声音平缓而轻柔，带着一丝关切：“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雨紧闭着嘴唇，没有回答，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他向来如此，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极致的戒备，从不轻易开口。
谢渡对此好似早已习惯，丝毫没有在意林雨的冷漠，也没有逼迫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今天看起来不错，护士刚才都给我说了，你今天打针的时候，应激小了些，没有像以前那样挣扎，很好。”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翻开页面，准备记录。
林雨依旧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指尖依旧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心里只有对谢临的念想，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谢渡低头看了看记录本，又抬眼看向林雨，轻声询问着一些常规的问题。
“有没有觉得头晕？”
“夜里睡得安稳吗？”
“身体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往日里，面对这些问题，林雨从来都是一言不发，全程保持沉默，任由对方自问自答。
可今天，或许是心情不一样，或许是心底的期待冲淡了那些戒备，在谢渡问出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又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没有头晕。”
“睡得还好。”
“没有不舒服。”
他只挑了简单的问题，简短地回答了一部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完便再次闭上嘴，不再言语。
谢渡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封闭自己的孩子，今天竟然愿意开口回答问题了。
他没有再多问，避免惊扰到林雨，只是快速做完了诊断，在记录本上写下诊断结果，语气轻柔地叮嘱：“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喊护士。”
林雨没有回应，连头都没有点。
谢渡也不介意，合上记录本，对着林雨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雨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依旧落在房门上，等待的心情，越发浓烈。
可一直等到午饭时间，谢临依旧没有出现。
按照医院的规定，所有病人都要去食堂就餐，林雨被护工领着，沉默地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格外怪异。
偌大的食堂里，摆放着一排排冰冷的桌椅，桌椅都是单调的灰白色，灯光惨白，照得整个空间毫无生气。
病人们排着队，依次打饭，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麻木，整个食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安静得压抑。
林雨排在队伍的末尾，端着空荡荡的餐盘，一步步往前挪动。
等到他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给他盛了饭菜，全都是素淡到极致的菜品，清炒的白菜、水煮的萝卜，还有一碗毫无味道的清汤，看不到一点油星，颜色寡淡，看着就提不起丝毫食欲。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的位置坐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与周围麻木的人群格格不入。
面前的饭菜，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可林雨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握着筷子的手，迟迟没有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心里满是失落与不安。
谢临昨天明明说过，今天会来找他的。
可是从早上等到现在，从病房等到食堂，他始终没有出现。
是忘记了吗？
还是不会来了？
心底那株刚刚冒芽的期待，一点点蔫了下去，被失落笼罩。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原来，那些温柔的承诺，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暖，终究还是会消失的吗。
就像这里的阳光，看似温暖，却永远穿不透这冰冷的围墙。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又酸又涩，刚刚平复下去的惶恐与难过，再次席卷而来。
周围的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满心的失落。
就在他满心绝望的时候，一道轻轻的、熟悉的声音，隔着嘈杂的环境，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小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温柔又清浅，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林雨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谢临。
他几乎是瞬间，从臂弯里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洒在门口，少年就站在那片光影里。
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软软的，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格外透亮，像盛着一汪温柔的湖水。
他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雨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林雨看着他，原本满是失落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亮，像沉寂的夜空，突然亮起了满天星辰。
所有的失落、不安、惶恐，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浅浅的、笨拙的，却无比真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