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的细雨是春姑娘手中纺不断的丝,细细密密,把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牢笼,也细细地割着人的耐心。
自打出了鄢京,如今已是第七日,越是往南,这磨人的水线就越细密。夯土路面化成一滩滩烂泥,马蹄每一次抬起都像是从无形的沼泽里挣脱,发出沉闷的叹息,落下时,又是另一声叹息,更深,更沉,更痛苦。吱嘎声中,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轮印子,很快又被旁边涌来的泥浆糊上恢复如初。
看着泥泞的路面被雨水温柔又无情地将覆盖,仿佛从来没人从这里走过样子,三十四的心有一瞬动摇,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天恩之下,自己的挣扎和跋涉,是否也会像这瞬息抹平的路,只是徒劳?
林呈驱马靠近,抹了把脸上捂热了的雨水,“三十四,今年这天儿太诡异了,照这个下法,就算是羊城的粮食,要价也得翻一番了。”
他虽是领队,却常要找三十四拿主意。这姑娘记性极佳,这几年跟着队伍天南海北的跑,印在心里的晋国舆图不比圣人桌上那份差,而且比起粗糙的自己,她精于盘算,惯会在一众选择里挑出最好的那个。林呈被绵绵雨水浇得心慌,找到三十四,也是不知道此时的前进是对还是错。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出闷响。两人齐齐回头,只见胡三驾得那辆车左前轮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泥里,地上似乎原本有个深深的大坑,让泥汤遮挡了去,胡三没防备压上去,连人带车栽了进去,他自己也被甩下车,摔了个满脸花。
拉车的马奋力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起,四蹄在泥浆中来回踢踏,可车厢太沉了,不停地拽着它往一边倒去。
刘安还想去扶脑袋着地挣扎半天起不来的胡三,方远大声吼道:
“他且死不了,赶紧的来推车,把马了可没处找新的去。”顾不上查看老胡的伤势,几个男人踩着烂泥,几步就抢到了马车旁拉马的、扶车的,七手八脚一片狼藉,黄泥溅的到处都是。
三十四也翻身下马紧跟在后,落地时靴子“咕咚”一声踩进泥淖,瞬间溅湿了鞋面和小腿。她不甚在意的快步跨到车后,双手抵住粗糙潮湿、沾满泥点的车板,木头上粗砺的纹理嵌进柔软的掌心,跟着另外三个人一起用力。
“推!”
她听到自己在叫喊,压在心头的恐惧和彷徨仿佛随着就要失控的大喊大叫一起喷出来,脑袋清醒了些,胸腔里的苦楚似乎也吐出了不少。
斗笠实在碍事,三十四烦躁的扯下来扔在一边,更加用力的用肩膀去顶,用脑袋去抵,额头通红也不松劲儿。
“公子,”刘安惶恐,笨拙而生硬的对她说:“您力气小,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那个,这儿有我们,您去前头……”
他的话直直的,没什么弯绕,话也听起来不好听,脸上也却没什么轻视的意思,反而透着一种局促的、固执的好意。
侧过脸,三十四半仰着头看身边的男孩。
真羡慕啊,这孩子想哭就哭,想喊就喊,难受了能找人说话,不想说话了也能缩进壳里逃开这个世界。不像自己,一颗拧巴的心只能压着、藏着,明明已经喘不上气,却还得继续压着。
因为她和她的家人,是蓟州的心脏,是蓟州人还能坚持的希望。
小雨细密,头发才潮了薄薄一层,却有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濡湿了卡在蓑衣外的领口。三十四扯起领子一看,那里果然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公、公子,你流……”
三十四连忙抹了把脸,像擦脸似的把脸上的雨水揉匀,在抬眸已是平静如常,深黑的眸子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只有眼角泛着一抹红。
没关系,她倔强的想,被雨迷了眼,大罗神仙的眼眶也得红。
“出门在外,叫三十四,”她说。声音穿过绵密的雨幕,清晰,平稳,“还有,我不会赶车,硬上只会添乱。”
刘安张了张嘴,脸上微微涨红,他慌张的点头:“是,公,啊不,三十四。”
车前驯马的林呈用力拉紧缰绳,脑袋抵在马脖子下,终于顶的这畜生不得不按照自己的方向使劲,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牲口受了惊,刚刚挣扎的厉害,好几次差点给他开了瓢,险险躲过几次的他小腿肚子在微微打颤。
“一、二、三——推!”
前后两边的人跟着口号一起使劲儿,终于把这摇摇欲坠的马车拉出了泥潭。
众人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击掌相庆,又一声沉闷的“噗嗤——”传来。
竟然是刚刚顺手拴在一旁树杈子上的另一匹马不知怎的自己挣了下来,看看热闹犹不满意,自己溜溜达达找了一处深坑,一脚踩空跌了进去。
“娘的——”高宇惨叫一声,“小花你添什么乱!”
胡三脑袋嗡嗡,满脸血呼啦的加入队伍,六个人在细雨中低吼,车轮猛地一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挣脱了泥坑那贪婪的吮吸,向前骨碌碌滚了半圈,碾在了一处稍硬实些的地面上。
“呼……他娘的……这鬼路……”方远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泥点顺着他满是风尘的脸不断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痕。他抹了把脸,结果只是把泥水抹的更匀实了。
“操!”
刘安啐了一口,也推出了火气。连日来的阴雨、泥泞、缓慢的行程、对兄长的担忧,早就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要炸开。他烦躁地抬手抹了把脸,想把糊在眼前的雨水和疲惫抹掉,却不小心把更多泥水抹进了眼里,顿时刺得生疼,眼前一片模糊,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分。原本在三十四面前的成熟谦逊的样子破了功,一不小心就带出了浑话。
林呈沉默地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浊气,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下巴的胡茬滴落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三十四身上,那孩子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擦着下巴,蓑衣下的肩背急促地起伏着,显然连续的推车耗去了不小体力。
察觉到视线,三十四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有些踉跄的向着自己的马走去。
“林叔,已经没有比延康更合适的地方了。走吧,时间不等人。北边……更等不起了。要是他们出价实在太高……那咱们就去换、去骗、去抢!总要想法子给家里挣出一条生路来。”
说着她拍拍自己的马——这是个跟了自己四年的老家伙了——一跃而上,继续往南奔去。
金松山脚下的羊城延康是个温暖的好地方,那里土地比北方大部分地方都肥一些,很多时候粮食能三年四熟。虽然翻过山到了封港地界,两年三熟、甚至一年两熟的城池有好几座,但是金松山险啊,不管是绕路还是翻山,都要搭上更多的时间、承担更大的风险。
地处北方的羊城尚且阴雨绵绵满地泥泞,过了山的封港是个什么情况,三十四不敢想,更不敢赌,在眼下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自己这个队伍只能挑“最对”的那个选项。
这世间的抉择大多如此,对的选择,也不过是在更坏和稍微不那么坏之间做出的无奈妥协。
林呈心头一凛,双腿一夹马腹,向着前方奋力追去。
随着三十四那封满是关切之情的家信不同,林呈收到的是来自边关、阅后即焚的危情战报,是字字催命的军粮文书。信上说,最前线的将士,已经开始杀马了。
杀马。
那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袍泽,是另一半的命。不到山穷水尽、弹尽粮绝,又怎会斩断自己的生路?
信,林呈看过之后就撕碎了咽下肚,墨汁的味道很苦涩,没有人陪他分担这番滋味,苦得他只能祈求老天,能让队伍里的马儿再快些。
领跑的俩人气氛严重,隔着雨幕,后面的马车上倒是挺乐呵的。
胡三的脑瓜着地摔了那一下,到现在眼前还有点糊,怕自己再把车带到沟里去,这老小子把刘安拽出来,自己缩进车厢里“疗伤”去了。
“没想到公子她,啊不,三十四她一点都不娇气,还跟着咱们一起推车。”刘安感慨的嘀咕。
听了这话的胡三“嘿”地笑出了声,露出一口满是碎烟叶的黄牙——没错,疗伤是小,烟瘾犯了才是大,这家伙抓紧时间躲在车里过烟瘾呢——眼尾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在了一起。“刘安你小子净瞎操心。别看三十四她细胳膊细腿儿,那也是跟着咱们跑了好几年,可不是那风吹就倒、雨打就蔫的娇花。”
“你早几年咱们走货,去过最南的地方,那边的风都是打着旋儿的刮,叫什么龙旋风,雨也是天天下,还下的稀里哗啦的,鬼天气邪乎的狠。糟践的,那路面比这可烂多了,掉进去车轮子都给你埋了。那会子三十四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年岁,小身板不比豆芽菜强多少,也没个轻重,跟着我们一块儿推车,那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结果好嘛,车一动,她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好家伙!直接一头扎进泥坑里,滚了满身满脸,咱们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就剩俩眼珠子是亮的,搁那滴溜溜转,那模样,哈哈!”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回忆起逍遥的当年,开心的不得了。沉重压抑的气氛,似乎被这短暂的笑声冲淡了一丝。
刘安听着,忍不住咧了咧嘴。这世间到处都是苦难,衬得这过去一点狼狈事,成了此刻最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