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世道颇为不太平,鄢京虽然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内里其实绷紧了皮。
皇城根儿下的百姓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就是感觉得到皇城的管控更加严苛了。以内城的禁卫为例,此时莫说攀上楼阁,便是驻足仰观,也要犯了兵老爷们的忌讳。
比起严格的内城,外城的日子稍微松散些,这里有许多酒楼茶肆,大多修着二楼三楼,现在还允许那些外来的顾客登高远眺,远远地见识一下皇城风光。
此时,天光晦暗,人影难辨。悦来客栈顶层的阁楼里,瘦长少年趴伏着,透过手里一根长长的,掏空了心的竹管向西张望。他自辰时一刻便守在此处,到了如今,依然没在重重小道上盼到等了许久的人。
这少年正是昨夜自驿道上下来的刘家小弟——刘安。
木梯吱呀,登梯的脚步声传来,刘安警惕地握住手中长管,身子趴伏的更低,呼吸也更加低缓,与这阁楼的黑色融为一体。
“别看了,东西已经收拾好,准备出发。”
粗哑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商队的车把式胡三摸黑上了楼,他嘴里叼着几根烟丝,说话含含糊糊,招呼着守了一天的男孩一起离开。
“可是,我哥,不是,校尉他——”自楼梯的阴影下探出头,刘安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他还想说什么,就被胡三截口打断。
“这是队长的意思,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跟在胡三身后,少年沉默地走回楼下那间屋子。胡三没跟进去,反而摸出怀里的烟锅子蹲在门外一口口抽起来,烟圈喷得到处都是,惹得过路的住客都得骂上两句。
房间一侧摆着张八仙桌,桌旁端坐的两人,正是昨夜胆敢在驿道截人的高矮二人组。
坐在靠外条凳的是林呈。他长相普通,是副让人过目就忘的模样,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肩上搭着褡裢,满脸沧桑看上去四十往上,到了黄土埋半截的年岁,但精气神却很是不同,笔直的脊背,肩甲微微向后打开,那样子简直像在骨头里装了副铠甲。
另一侧靠窗坐着的三十四依然身着粗糙的灰麻短打,又在头上包了一块灰色布巾充作帽子和围巾,遮住了大半面孔,仅剩一双收拢了光焰的黑沉眼眸,在那点昏暗的灯影下,露出端倪。
男孩行至两人身旁,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队长、女公子,刘安观察一日,未曾见刘校尉回驿馆,自德胜门而出的皆是些办差的普通宫人,也无人向驿馆行进。”
话音刚落,桌上那盏原本嘶嘶燃烧的油灯发出一声“噼啪”脆响。
一直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三十四闻言缓缓抬起了头。下巴上的布巾滑下,露出些许细腻的下颌,原本低垂敛光的眼眸与身旁的队长短暂一触,深黑的瞳仁里冷到锋利的光芒令人心惊。
微微颔首,她抬手,指尖勾住粗糙的灰色布巾边缘,慢而稳地向下拉了几寸,把更多的自已遮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寒潭般的双眸,无尽的恨意自眼角倾泻。
搭在桌沿上的拳头握得发白,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林呈霍然起身,声音沉沉:“不等了,出发。”
刘安闻言倏地抬头,盯了一天长管的双眼满是血丝:“队长,再等一刻吧,也许——”
同样起身的女公子停在男孩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静静看向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稚嫩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已经消失,平静的就像一潭深冬的静水,沉甸甸地压在刘安身上,把少年未出口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片刻,她平缓说道:“刘校尉之事,只能到此为止。大敌当前而前路未竟,我等还有更重要的事,耽搁不得。”
三十四的吐字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得实,尾音收得干净,像一把上好古琴的中音弦被轻轻拨动,余韵在空气里匀匀地荡开,只是这美好的声音组成的是一道斩断所有侥幸的命令。
刘安煞白了脸,他挣扎着,试图与这位长官家的女儿争辩:“可公子,您就能确定这事儿败了?要是、要是……”
“刘安。”
林呈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准备开门,闻言半侧过身,截断了少年颤抖的哀求。他沉冷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字字如铁:“你同刘平的关系不是你违抗命令的由头。现在,站好,出发。”
刘安被那锐利的目光盯得一颤,慌忙绷直脊背,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抓起散落脚边的包袱。
就在这时,门板突然被急促的扣响两声——这是队伍里的人约定好的危险信号。
林呈和三十四眼光一凛,还真来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未及细思,三十四已一把拽过刘安,扯散他高束在头顶的发髻,灵巧的手指迅速在发根间穿梭拨弄,让乌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与脖颈,顿时柔化了原先分明的轮廓。她紧接着去解少年的外衣——刘安被她利落的动作惊住,一时呆愣着忘了抗拒——那件宽大的粗麻外衣反穿在身上,竟成了女式对襟的模样。三十四也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她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抽出一件短褐,因两人身量有别,这短褐披在刘安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在背后轻轻一系后,却意外地勾勒出些许腰身。转眼间,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竟成了个衣衫朴素的俏丫头。
门被拉开的一瞬,蹲在门外阴影里的胡三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急急朝门内望来。见到三人的模样,他绷紧的肩膀一松,咧嘴笑着抱怨:“这么快出来干嘛,我这一袋烟还没抽完呢。”
脚步匆匆走出客栈时,迎面正撞上几个按刀而来的官兵。他们用带鞘的刀背拨开进出的人流,粗声粗气地呼喝着:“站好了!都站好了!官爷要查验身份,一个别想跑!”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推搡的、踩脚的、骂骂咧咧的、伸长脖子张望的……人群乱糟糟地涌动着,怎么走的都有。
刘安被人流冲得踉跄,畏缩地朝人堆里躲,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前面人的影子里。这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他惊得险些叫出声,惶然扭头,对上了三十四沉静的眼神。
她拉着这惶惑的少年,逆着人流用力往前挤,终于寻到站在前排的林呈。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半掩在身后,率先迎上了官兵审视的目光。
刘安偷眼望去,身前的林呈队长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市井小民常见的怯懦讨好;三十四也收敛了周身那股子利落劲儿,微微塌着肩,眼皮半垂,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俨然是酒楼里寻常伙计的模样。
检查到三人的官兵眯眼上下打量一番,咧开一嘴黄牙,嗤笑道:“哟,这小妞儿不行,身板还没长开呐。穿个裙儿都分不清楚前后吧。”
四周爆出一阵哄笑。林呈赶忙上前一步,借着拱手动作,将早已握在掌中的几枚铜板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官爷说笑了,我家侄女还小,不入您的眼。”
那官兵掂了掂手,嗤笑一声,倒也懒得纠缠,挥手带人朝下一处查去。
借着夜色和同伴,装作商贩的三人有惊无险顺利出城。赶车的胡三早就出城和其他人汇合,此刻正蹲在路边,等着最后的成员归队。
众人汇合,并无多话,纷纷翻身上马。车轮碾过被晨雾微微浸润的土道,发出单调而平稳的吱呀声。直到天边泛起一线浅青,他们终于将鄢京地界,远远地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