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4日,瑞安这座以年轻化闻名的一线城市率先从隆冬中苏醒。
城北区,曙光画廊正以“极个别现象”为题,紧锣密鼓地筹备开年画展,其核心在于展示那些在钢筋水泥包裹下不为人知的角落,力求反应社会现实,奏响人文关怀。
此次画展的主旨恰与当代新锐艺术家孟菲的作品表现力完美契合,因而本次策展并没有进行任何去中心化的设计,反而在核心区域单独开辟出一个最显眼的位置用于展示她的新作《铸金》。
此刻,一组暖洋洋的轨道灯整齐地排列在墨色翻滚的墙面上,整幅画被蒙上一层金色光晕,促使观看者的目光全部聚焦在画中农村妇女那双蒙着黑泥的眼上。
近处的她,正挣扎着将深陷泥泞的绿色水鞋拔出,草编背篓里的玉米随之掉出了零星几个,正好压在女人发黑的后颈上。
远处的她,闭眼将前额抵在玉米穗上,宛若荒原中最忠诚的信徒。
而新世纪的她目光全部安置在手机上,拇指上下滑动,不知道到底想浏览些什么。
来人一头漆黑如瀑的长直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散乱,微光沿着流利的肩颈线将其裁开又折了下来,最终落在热搜榜的井字号旁——“孟菲江郎才尽”。
“吃瓜吃到正主面前了。”孟菲仿佛抽离在第三视角观摩这场喧嚣的讨伐。
想当初她背《伤仲永》的时候只觉得惋惜,后来才明白全乡的秀才或许在仲永泯然众人的那一刻才松了口气,而几百年后的今时今日,创作者的评论区依旧不乏奚落,甚至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刺耳的絮语——“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专区留给孟菲,她都六年没有好作品了。”
孟菲将耳机中的音乐按停,回头大略扫了一眼,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背对着她说小话。
她烦躁地挠挠头,于是头发更乱了,几根尤其长的像是竖起的天线。
其中一人忙接话:“人家长得好看啊,这几年自媒体发达,没有好作品算什么,会固粉不就行了。”
“她又不是明星,还搞饭圈这一套。”
“你管呢,现在挣钱啊,人人都愿意为颜值买单,任你有什么错,长得好看不就行了,粉丝都捂住耳朵继续爱呗。”
“这话可不敢说,你小声点儿,回头再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敢做还不让人说啊,难不成她还能给我拍下来发网上?这可是网暴素人,她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孟菲一把按着眼前人的肩将她掰正,另一只手拽起她胸前的名牌,目光扫过“彦文”两个字。
“你谁啊你!”彦文猛地将人一推。
孟菲始料未及,踉跄几步,眼前突然一黑,脑袋里有一秒钟的断片,等她反应过来,忽然腰后搭上一双温热的手。
“你谁啊你?!”她迅速弹开,用谴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名牌。
“我是这家画廊的老板,丁齐。”
“哦,原来是老板啊……”
怪不得一身资本家的味道——这是孟菲吞下去的后半句话。
也不是她尖刻,单看丁齐这身老钱风的打扮就知道身价不菲。
淡粉色的褶皱衬衣打底,紫色针织马甲点缀其中,而后以橘绿拼接的油画风领带串联起其中的空白,最外层是一身灰色毛呢西服,古铜色的做旧纽扣标示出利落的剪裁,深灰色的西装阔腿裤既没有喧宾夺主,还很好地衔接起脚下的棕红色牛津皮鞋。
正经上班的谁会这么穿,光晚上回家脱衣服这一项就已经够累人了。
丁齐抬手在孟菲面前摆了摆:“孟老师?”
“啊?”孟菲骤然回神,“主理人是吧,我有个question要和你communicate一下。”
丁齐失笑,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孟菲眼前到底留下了一个什么印象,挑挑眉:“sure。”
“你家工作人员在背后辱骂我。”孟菲理直气壮地将手指戳到彦文脸前指指点点。
彦文脸色大变,赶忙否认:“我没有!我没有骂人!”
“是吗?”孟菲瞪了彦文一眼,手指平移到另一张脸前,这个有名牌——姓杨名婷,“你说,她有没有骂我。”
“我……”
“反正我听到有人骂我了,不是她就是你,你说是谁?”孟菲饶有兴味地盯着两人五彩缤纷的脸色。
“孟老师,这样不礼貌。”丁齐抬掌挡在杨婷面前,掌心擦过孟菲指尖,恰好成了一个调停的手势。
“袒护员工到这个份儿上?”
“我的意思是——”
“你们都没素质凭什么要我有礼貌?我要你们三个给我道歉!”孟菲猛然收回手,抽出丁齐领口的方巾嫌弃地擦了几下,“还有!你要是再敢借善意的名义来对我进行一些肢体触碰,我就立刻告你性骚扰!”
话音落地,方巾被扔了回来,气急败坏地砸在丁齐心口。
丁齐抓回窝在掌心,用力到青筋暴起:“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名誉。”
“你怎么这么擅长倒打一耙?”
“是你先误会我的好意。”
孟菲勾唇一笑,破天荒起了次顽劣心:“你要是受不了气就别出来工作,好好待在家不就行了,非要学人家出来创业。”
“你是不是想说少爷怎么一点儿苦都吃不了,整天矫情个什么劲儿。”
“挺有自知之明。”孟菲莫名觉得这话耳熟,脑中闪过一刹金光,可到底只是转瞬即逝。
没等她想明白,丁齐忽然向前一步走:“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孟菲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精致的大脸,可她根本没空欣赏,仰头时因为供血不足眼前又是一黑:“你也没那么秀色可餐。”
美男计可不好使。
孟菲再次打量了一下丁齐的穿搭,可能也是饿了,她现在觉得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法儿很像全麦低脂汉堡,连鸡肉都是柴到可以拉丝的那种。
丁齐笑着摇摇头,像只鬼迷日眼的柴犬。
孟菲作为一个合格的养宠人,一直拥有着敏锐的嗅觉,她缓缓后撤一步,还没等脚后跟落地,就又被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我说了——”
“嘘——不算肢体接触,”丁齐指指自己的手,搭眼一看,他掌心与孟菲小臂之间正垫着方才被揉成一团的方巾,“我这是怕你受伤所以才出于善良和绅士拉你一把,我猜你刚刚应该是低血糖吧,所以才几次三番站不稳。”
孟菲冷漠地抽出手:“没有你我自己也能站稳,我说了我不需要。”
“何必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从我们见面起你就一直在隐形地指责我,是我看起来强壮所以好背锅吗?”孟菲上前一步走。
丁齐后退一步,无奈摊开手。
孟菲顺势后退一步与之拉开距离:“你认为自己足够善良,所以别人必须得接受你的好意,可我说了,我不需要。
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在我明令拒绝并且表示不适后你依旧在得寸进尺,并且自以为是地耍滑头,别人不是傻子,她不是看不懂,她只是不需要。
你说自己是出于绅士与善良,那我换句话说就是‘是我好所以我才帮你,不然你以为我还真要占你便宜啊,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哈!”丁齐感到不可置信,“好,就算我后来居心不良,可我刚开始扶你的时候真的是出于好心,于我而言那就和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
神特么老奶奶,孟菲白眼一翻。
丁齐立刻就像抓到案发现场一样,连声:“你看,你看,你看,你到现在还这样。”
“那也只能怪别人扰乱了市场!”孟菲恨不得蹦起来说这句话,看着丁齐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她心里漾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是你的员工冒犯我在先,而你们是一个整体,她的波动必然会影响你,所以我带着怒气和你说话也很正常。”
“那……”丁齐一时语塞,因为他也觉得这话似乎很有道理。
确实是他没有培训好员工才导致了这场争端,就算找千百个理由,根源总是在他那儿。
孟菲看着丁齐暗自懊恼的小表情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耶,内心的小火苗一下窜得老高,孟女侠今天又打了一场胜仗。
正当她打算鸣金收兵时,丁齐一拍大腿:“不对!”
大大的不对!
“我那时候还不是老板,不,我那时候还没自我介绍说我是老板,我只是个过路的NPC,只不过顺手捞了你一把,所以你说大环境波动到我才冲我发火这一点不对,除非你早就知道我是这里的老板,你……认识我?”
孟菲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丁齐:“你认识我还差不多。”
不是她吹,这几年她确实上过不少时尚杂志的封面,个人IP更是搞得有声有色,别人每每提起她也都是四个字:年少成名。
22岁那年,她通过作品《蛇笏》在法国国际艺术展上崭露头角,并一举拿下当年Arts language大赛最佳新人奖,自此一战成名。
后来这幅画以五百万的高价被拍卖出去,就在众人以为她一夜间实现了经济自由时,她要多高调有多高调地把钱全捐给了乡村女性计划,一分不留。
现在想想,当年可真是潇洒,换到现在可不行了,她的一幅画已经卖不出这么高的价了。
实在是肉疼啊,孟菲一下被拉回现实:“好了,你跟我道歉吧。”
丁齐倔驴似的往那一站:“你的观点不成立。”
“你是不是男人?”
“毋!庸!置!疑!”
“那我就找对人了,”孟菲等的就是这一句,“你觉得你自己无辜,可你知道多少女性被隐晦地占过便宜吗?今天这个借着酒劲儿摸摸手,明天那个借着职务之便搂搂肩,东刮你一下,西蹭你一下,你要是追究就是你小心眼儿,问就是想多了,无非就是些‘以为自己多金贵,没人想占你便宜’的话术,公平吗?”
“可那也不是我造成的。”丁齐自觉低下了头。
“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可事实上就是因为那些人败坏了风气,以至于我每次看到男人都会下意识防备,所以你的善意没有被妥善安放这一点它怪不到我头上,你应该去怪那些无意间将你列为同伙的蛀虫。”
说完这话,孟菲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撇头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嫩绿的柳枝正做细腰舞,她顿觉还没喝就要醉了。
春色如许,如果只是窝在一个充满科技感的屋子里走来走去那真是暴殄天物,于是她转身离开,飘逸的蕾丝裙摆与她一道被春风扑了满怀。
“哎!”丁齐慌乱地喊了一声,目之所及却只剩一个欢快的背影,“你要去哪儿?”
孟菲踏着轻快的步子转了一圈儿:“春天撩起头发帘儿向我看了一眼,我也得礼尚往来。”
“道歉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