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总,这位是恒通金属的王总,咱们C区的高级恒温仓,大半都是包给王总放电解铝的。”黄建平进了宋知的办公室,站在双方中间,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宋知站起身,换上了一副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亲自走到会客区为两人倒了茶。她举手投足间透着作为高管应有的妥帖,语气温和得仿佛真的是在拉家常:“王总劳驾了,大热天的还麻烦您跑一趟。这几天我刚接手,翻了翻以前的卷宗,发现咱们恒通金属可是城南的老朋友了。”
王总见这位新领导如此客气,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着打哈哈:“哪里哪里,宋总年轻有为,以后还得相互照应。”
黄建平也在一旁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位宋总竟然有如此得心应手的一面,他心里有这么一瞬间升起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但很快又消失了,心里劝解自己“不过是年纪轻轻的总经理,自己别太把她当盘菜了”,他端起茶杯附和着双方的对话。
宋知笑着坐下,顺手将两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间:“照应是应该的。不过王总,我这人核账死板。合同上写着,C区存放的是两千吨电解铝,要求恒温恒湿,因此你们一直享受着集团给予的最低仓储费率,对吧?”
王总脸上的笑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黄建平,黄建平抬了抬下巴,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一副“随便应付一下,别放心上”的表情
“是,这是当年的老规矩了。”
“规矩是规矩,没问题。”宋知修长的指尖点在第二份文件上,嘴角的笑意不减,眼神却逐渐狡黠起来,“但我查了C区的水电能耗,比如这里”,她的指尖划向了其中的一行
“十二月到二月。A市当时遭遇了一阵极寒潮湿的天气,按理说恒温抽湿设备的功率应该都挺吃电的吧。"
听到这里,王总不知道为什么宋知突然提到了这个,脸上依旧挂着笑应和着“是啊,没错,我们的货物对环境的要求很高,所以城南肯给我们出这么优惠的价格,真是帮了我们恒通大忙了”。
“但奇怪的是,C区的电费却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王总,您这批电解铝,是自己学会御寒了吗?”
宋知好像在参加什么竞赛抢答一样,立马接上了王总的话
黄建平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脸色瞬间变了。
宋知靠在椅背上:“电解铝怕潮,设备如果真的关了,货早就废了。除非,除非,您就当我胡诌”
“比如里面的货早就被抵押给了第三方了?如果是这样,现在C区堆着的,不是石头,就是不值钱的废铁吧?”宋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收起了脸上讪讪地笑容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窗外港口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沉闷而压抑。
“单单水电单,说明不了什么“
王总作为商界里的老油条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喝了口茶,轻哼着笑了笑。
“应该是电表当时出问题了吧,我到时候再去查查,不可能用电了却没有记录的事情”黄建平在一旁解释到。
没错,如果只拿一张电费单去对峙,对方可以有无数种推诿扯皮的借口。宋知早已经猜到了,如果自己是对方,一定也会这么做。
宋知站起身来,不急不慢地绕过办公桌,她拉开抽屉,将这几日整理好的文件一叠叠拿出来,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发牌手,将纸张一张接一张地在名贵的红木茶几上排开、对齐。
“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怪事,还指望和两位熟悉门道的前辈帮助我,探讨一下究竟”
她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
“你们看这一张”
“是恒通金属上个月十四号深夜的车辆过磅单,出库电解铝三十吨。”
宋知修长的指尖在第一张纸上点了点,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逐渐不悦的王总:
“可这是同一时间,港口外围的高清监控截图。王总,你瞧,卡车的避震弹簧高高拱起,车胎连压痕都没有。估计联合国的能源科学家都乐坏了吧,居然有一天能在地球上发现三十吨的货物,开在路上和空车一样省油呢”
王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扼住的大鹅般的声音。
宋知的手指移向第二张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折线图。
“第二张,是C区那三天的能耗波动。两百吨的金属离库、装车,起码需要动用两台重型起重机和四辆叉车。可那三个小时里,C区的工业用电量,是零。”
宋知抬起眼:
“联合国的能源科学家要是能来登门拜访咱们公司,能乐上两遍。王总,你当城南仓储的电表,是你家后院的摆设吗?”
坐在一旁的黄建平整个人僵硬地坐在沙发椅上,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最后一页,是内网的系统安全日志。”
宋知将最后一张纸轻轻叠在最上方,指尖压在那个代表着最高权限的数字签名上。她侧过脸,冷冷地看着黄建平:
“这就更有意思了。就在辅助通道闸门被手动拉起、卡车进库区的那五分钟里,黄总您的个人门禁卡,正正好好在后台系统里做了一次‘数据维护’。黄总,凌晨两点半,您还坚守在岗位上,这种爱岗敬业的精神,总部要是知道了,不给您发个特等奖章,实在说不过去。”
证据一环扣一环,边缘分毫不差地拼凑在一起。
王总头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看向黄建平。黄建平更是面如土色,仓单不符、挪用抵押,总部追究起来,自己的饭碗绝对不保。
“宋总,您听我解释,这……这事儿……”黄建平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借口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宋知看着他们惊恐的神色,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当然会选择所谓的协商,毕竟直接通知总经办意味着冗长的调查、总部的介入,以及整个城南仓储的停摆,那对她毫无益处。在资本市场里,死人是没有价值的,只有活着的、被拿捏住软肋的人,才是最好的筹码。
宋知轻笑了一下,“两位不用这么紧张。咱们行业的资金周转困难,我能理解。”宋知微微俯身,语气变得温和,接着语调一转透着一种警告,“但瞒报资产变更,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约,真要走法务审计,临川集团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紧接着,她抽出一份空白的补充协议,推到王总面前:“按规矩办事。王总,补签一份《高危资产风险管理补充协议》。按照违约条款,缴纳原定仓储费三倍的‘风险保证金’,直接打入城南仓储的对公运营账户,我要求今天必须看到入账。”
王总愣了愣,意识到宋知在做什么之后,又看了看身边的黄建平,他心生狐疑,是不是...这两个人在打配合做他的局。但是黄建平那看起来比城南的账户还难看的脸,他打消了这个想法并且快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赞宋总考虑得是。
只要不惊动法务和银行,别说三倍,五倍的所谓保证金他也能咽下,立刻在合同上签了字。随后不敢耽搁半秒,当着两人的面便拨通了财务的电话。不到二十分钟,那笔不菲的“保证金”便在加急通道的运作下,平稳落入城南仓储的对公账户里。
宋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到账提示,将键盘往黄建平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说到:“黄总,大额资金异动,财务那边直接归档是不合规的。你是分管日常的负责人,在系统里走一下运营端的‘常规核销’吧。”
黄建平此时脑子里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讨好地凑上前去,熟练地在键盘上输入了自己的工号和八位密钥。伴随着清脆的回车键声,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系统界面即刻跳出一条的提示:“授权成功。确认人:黄建平。”
在内网错综复杂的底层日志里,这一秒的数据已被永久留存。它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白纸黑字地记录着分管运营的负责人,亲自用高安全级别的个人权限,批准了一笔没有走总部合规与审计流程的“账外款项”。
“至于C区里面的货……”宋知的眼神像盯着猎物的豹子,“王总,跟您当面通知一下,下周二早上八点,总部的第三方核查机构会进场做盘点。过个周末,72小时应该足够王总把外面的窟窿填上,把真货运回原位了吧?” 王总心里一紧,没想到对方还得寸进尺。总部何时有闲心来盘点这个烂账百出的地方,除非这位‘大领导’亲自召唤过来。
一旦这份盘点通知书下发,如果三天后货不在,宋知就是名正言顺的履职,谁也连累不到她。她这是不仅要自己拿出钱来,还要逼着他去把货填回来。这样做,无论是城南仓储还是宋知她自己的风险都能彻底清除,这是一个要把人吃干抹净的饿鬼。
等王总那近乎是逃跑一样的离开了办公室,屋内只剩下手心里攥满汗的黄建平。
随后,她顺手点开另一个窗口,一份已经拟好的内网呈批件赫然在目。
“我刚刚草拟了一份季度运营简报,准备挑个好时候发给总部总经办。不知道黄总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日子?”宋知微微仰头,侧脸在电脑荧光的勾勒下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这次恒通金属的违规仓储风险,是黄副总在日常排查中敏锐发现风险,通过协商,为公司挽回了巨额的潜在损失。”
黄建平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辞藻华美、将他捧得高高在上的公文,瞳孔骤然一缩,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提拔,这是一张没有退路的死契。这封信一旦递上去,总部只会看到是他早就发现了问题,然后选择了私了。这意味着,日后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账目出事,他都永远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走通报流程,为什么选择了私下解决。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给他设计的吗?他甚至想不出来自己究竟从哪里开始就已经进入圈套的?是那通叫王总来的电话吗?不对不对,应该更早,他慌乱地往回扒算着自己的记忆。
他终于想到了
是他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黄建平从后脑开始发麻,电流穿过全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宋知只是把那份签好的协议丢进了抽屉:“黄总,这种擦边球,以后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了。今天这笔钱,算是你帮部门创收的业绩。下班吧。”
就这样,宋知给这个亏损的城南捞到了第一笔丰厚的进项,更是顺手将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黄建平的脖子上。
黄建平像是被吸了魂一般,脚步一轻一重地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位被流放的宋总,绝不是什么总部派来的摆设,这简直就是一个不知道谁从哪释放出来的恶鬼。
在这个边缘的盲区里,猎人与猎物的位置。
在这一天就已经无声无息地逆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