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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笼鸟

谢与扯了扯领带,总觉得这件手工定制的西服领口收得太紧,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在更衣镜前停下,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精心搭理过、毫无褶皱的自己。

从他记事起,自己家的家教就像是一套精心打磨的贵金属模具。父母的爱是优渥的,像是一张由金丝编织的密网,将他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罩在其中。

他们极少严厉地呵斥,只会用那种充满期冀与隐忧的眼神看着他。每当他心底生出些许偏离轨道的念头时,只要触碰到母亲那声极轻的叹息,那种背离了整个家族数十年心血栽培的压迫感,便会如同一把无形的枷锁,硬生生地将他拽回那条既定的轨道上。

大学毕业后,他按部就班地进入临川集团,空降到自家核心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履职的第一天,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着三位精挑细选上任的行业老将。

他们表面上恭敬地叫他“小谢总”,把所有可能触雷的业务风险排除得干干净净。那声尊称背后藏着的是看“太子爷”过家家的轻慢,在茶水间窃窃私语偶尔随着咖啡的香味飘散到他的办公室中。

那些老将们在汇报时交换的隐秘眼神,以及酒局上对他滴水不漏却毫无真诚的逢迎,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只是一个被供在神台上的温室植物。在这条铺满锦缎的康庄大道上,谢与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决断失误,就会在长辈们完美的图景上留下污点。

好在这几年下来,一切尚算太平。

当家里在半个月前突然通知他,要和宋家那个女儿订婚时,他心底本能地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反感。但他那些微弱的挣扎,很快就在习惯性的"理智"中败下阵来。他不断地在心里开解自己:既然享受了家族的托底,这就是必须承担的某种责任。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垂下了视线,应了下来,像他前半生中的每一次一样。

关于即将见面的未婚妻宋知,他听到的传闻并不好听。宋家在A市算是有脸有面,但风光和名头全系在俩个儿子身上,只隐约听说确实有这么个鲜少露面的女儿。然而就是这么个边缘人物,这次联姻宋家却大张旗鼓地提了条件,不仅要了巨额的资金和不少的资源倾斜,她本人还堂而皇之地要求在临川集团内部给她一个岗位。

令人咋舌的是,家里居然全盘答应了。

这算什么?不仅要钱,还要权。谢与几乎立马拼凑出了对方的模样:一个急于抓住‘真命天子‘的女人,一个像过度包装的展品。她或许会穿着一身把商标印满全身,竭力彰显身份的昂贵高定,戴着成套的、恨不得把“底气”两个字全挂在身上的首饰。她的眼神该是游走且急切的,会游移在谢家人的眉眼之间,随时准备在长辈话音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堆出一个最讨巧、最温顺的模板笑意,空洞的人偶,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名利场里,非要证明’配‘这个字。

“把头抬一下,小与。”

谢昭宁正站在他身前打断了他的思绪,轻缓地替他理了理本身就没有一丝折皱的衬衫,把他刚刚扯下的领带又向上勒了勒。

“好。”谢与顺从地扬起下颌,身体却紧绷得像是一根僵硬的木桩。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母亲鞋尖旁的那块大理石地砖上,一动不动。

“还是这一件最得体。”谢昭宁退后半步,眼睛从上往下扫过,打量着自己这件被修剪得毫无瑕疵的“作品”,满意地笑了笑,“你手里那个分公司项目的进度有些落后了。今晚散了席,连夜把修正报告做出来交上去,别让董事会的股东们看了笑话。”

“好,我今晚回去就做。”他低声应着,双手规整地交叠在小腹前,连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知知家虽然…”说到这,她顿了顿,想找出什么妥帖又礼貌的形容词,但是始终没想出来。“无论如何,面子上,我们谢家得给足了。等会儿坐下了,别落了礼数。”

“我知道的,妈。”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表露过半点心底的感受。

见面约在谢家的一处私人会所,环境幽静,回廊九曲。

车子驶入深山的隐秘车道,喧闹被参天古木彻底隔绝。山庄没有金碧辉煌的门面,入眼皆是沉旧的青砖,灰瓦檐下滴答着山间的潮气。这看似不起眼的屋檐瓦却是切切实实的官窑旧物,踩在脚下散发着幽香的廊板,则是寸木寸金的百年金丝楠。每一处转角、每一块历经岁月的太湖石中,都无声无息地渗透出一种让人不敢高声语的暮气沉沉。

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极淡的松木香,烟气丝丝缕缕地散在半空,两家人的寒暄声热络得比做戏还过火,他们品着今年的新茶,嘴里聊着茶道、字画,甚至近期的气候,国际大事,差点剑指银河系,连宇宙是否真的存在外星人都要指点一番。

谢父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紫砂杯,一边笑着引出话题:“老宋啊,你们上个月可是出尽了风头,明年的指标,咱们两家怕是得多走动走动了。”

宋父连连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哪里的话,真要走动,还得是谢总多多提携。”

话音落下,主位上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昭宁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拂了拂茶沫,腕骨上叠戴着的水头极足的满绿翡翠和錾刻的金镯随着手臂的摆动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语气温温却透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感:“宋总客气了”

几乎是在谢昭宁声音落下的那一秒,包间里便极有默契地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宋父、宋母、以及桌上的几名陪客,都在这一刻十分合时宜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沉闷的空气里空洞地漂浮着,没有半分温度。这个特定的时间点,伪善的商人们就着他们的本能,没有人在意台词本身,他们只是顺着谢昭宁话里的温度,极其温顺、默契地完成了一次社交礼仪上的附和。

谢与不知如何能闯进这样看似松散却又无从下口的表演剧里,只好用眼睛装忙,瞧瞧这个他从小到大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房间。紫檀木并蒂莲花桌,暗红色的木料包浆厚重,沿桌雕刻着交缠不分、至死不渝的花叶,像是一面泛着暗光的湖。

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夜这笑语逢迎是那翻涌起湖浪的风,热络得仿佛能让流水沸腾。

而他的对面,隔着这整张落满佳肴桌面的那端,坐着那个传闻中的女人。他和宋知,是被这股喧嚣浪潮推拒到岸边的烂帆船,他们各自搁浅在最远的边缘。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只言片语,只剩下两座互不相通的孤岛。

谢与悄悄打量着她。她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长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有他想象里的那副讨好谄媚的做派。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头盯着面前那只青花瓷碗盯得出神,仿佛那上面的花纹里藏着什么宇宙的真理,亦或是人生的真谛。两家人聊得火热,唯独他们这两个主角,像是两尊被强行摆放在这里的瓷器,沉默而突兀。

“……那就这么定了,知知先进入临川内部熟悉业务。”谢父客套又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谢与的思绪

“至于对外公开的事,先不急。这一年里,对外就说是普通的商务合作。等公司内部的人和事都熟悉了,我们挑个良辰吉日再公布。”

谢与抚摸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锁了了起来。

他不理解。既然是为了钱来的,按理说应该巴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好借着自己家的势头去外面拿资源。为什么还要搞这种遮遮掩掩的戏码?难道和谢家绑定,她还怕丢脸不成?不,丢脸的应该是他谢与才对。

喧闹声中,宋知终于抬起头,视线恰好与谢与撞在一起。

一双有些失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谢与仿佛是一名登山者,在风雪交加的日出中看到这一潭被冰雪封住的湖水。

风雪下的冰川湖,是那么平静,你的本能却能感觉到,只要靠近它便可能随时丢了性命。

在那一瞬间,谢与感觉到了一种不可言喻的、荒谬的错位感,她看他的眼神里是带有某些**的,没错。不过竟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些庸俗的东西,那是带着一种狮子审视猎物般的**。

兔子竟是他自己。

谢与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心底那种被冒犯的反感愈发强烈。

“小与,怎么不说话?”谢昭宁拉了拉儿子的袖子企图把他拉入这场对话里,脸上挂着慈爱的笑。

没等他想明白如何接话,母亲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城南那个大宗仓储公司,最近刚好缺个总经理。知知,你正好先去那里挂个职,带带团队。”

包间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那可是临川集团内部‘出了名‘的子公司。手里压着一批陈年烂账,年年亏损不说,集团几次想剥离抛售也都没人敢接手。过去三年里,被派去那里的高管,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年的。

这是故意让宋家难看吗?

只见宋家父母听到这个安排,依旧是笑脸相迎的姿态:“还是谢夫人考虑得周全,年轻人就是该去多历练历练。”

那一瞬间,谢与意识到,宋家根本不在乎这个女儿被推向了多难堪的境地,只要资金和资源拿到手,她是死是活毫无意义。

宋知的耳朵动了动,她显然听到了,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听您的安排。”

这是她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