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市中心,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威士忌酒吧,开在写字楼的顶楼,落日的余晖映在落地窗上,晚霞是紫色的,酒保晃动着手中的雪克杯,节奏随着背景音乐的律动着。
吧台角落的光线昏暗且暧昧,就像这夕阳一样。空气里流淌着低迷的蓝调爵士和醇厚的泥煤味。
宋知坐在最靠里的卡座,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装着纯冰球的洛克杯,杯子里是口感厚重的艾雷岛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一向偏爱这种气味粗粝的,混合着海盐、碘伏与焦木的刺鼻烟熏味烈酒。辛辣且让人有些难以下咽,和这个世界对待她一样。
‘叮铃——’
门旁的铃铛被敲响了。
陈序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径直朝她走来。他看起来有了很多的沉稳感,相比于云骥刚爆仓时消瘦、眼底带着些许疲惫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他在宋知对面坐下,目光停留在了这个昔日合伙人的酒杯上。
以他对宋知的了解,心里默默估计‘又开始了,估计在我到之前,杯子就没空过吧’
他转过头,酒保和他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陈序的意思——老样子
一杯麦卡伦的纯饮。
“城南仓储那场台风短租,圈子里传开了。”陈序端起酒杯,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别人遇到天灾都在算亏损,有人能在暴雨里开印钞机,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做的。”
宋知看着杯子里的冰球,晃了晃酒杯:“不过是收点过路费,算不上什么大事。你那边怎么样?”
“多亏了你之前的那笔铜材套保的账,让云骥喘了口气。”陈序喝了一口酒,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渠道里追查当时设局想要搞死我们的那个对手方,但扫尾扫得太干净,完全查不到源头。”
陈序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一张截图给她看,"唯一一点能查到的,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的空壳公司,当时那笔做空的资金,有一小截从它账上过了一道手。可等我去查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才发现它在那之后就立马注销了,连办公地址都是一个物流仓库的代收点。"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挫败:"这种手法,我干这行十年,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我们自己,一个不知道是谁。对方在善后这件事上,比做局本身还要专业。"
宋知对此并不意外。
能把云骥算计得那么准的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留下把柄。
“不过,”陈序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在追踪那些异常资金流向的时候,意外截获了另一条线索。我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件事,牵扯到了临川,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宋知抬起眼帘,眸光闪了一下:“你说。”
“临川大半年前接下了一个非标准定制大单。”陈序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职业操盘手的敏锐与不安,“客户是B国的一家能源矿业巨头,向临川订购了一大批极其特殊规格的提纯离心机。利润率高得吓人,而且对方非常爽快,直接拍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宋知微微蹙眉。在重资产制造行业,高利润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尤其是这种“特殊规格”的产品,一旦客户毁约,这些机器卖给第二个人就是一堆废铁。
“临川内部一直不太平,大概是为了夺权吧,谢家那边为了在董事会上压过苏家,非常激进地接下了这个单子。”陈序抿了一口酒,“他们抽调了很大一笔流动资金,全部砸进去垫资购买特种钢材、开模具、扩大生产线。现在他们的现金流,不容乐观。”
“这不像谢家一贯求稳的作风。”宋知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B国那个能源矿企,是什么背景?”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你猜我是怎么知道B国矿企的?我是追查了英奇最近的资金往来。”陈序紧紧盯着宋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最近,和英奇走得极近,甚至有几笔隐秘的过桥贷款,就是英奇背后的资金盘在做担保。”
宋知敲击杯壁的手指慢慢停下:“英奇?”
“英奇集团应该能算是临川在全球范围内最有能力的竞争对手。”陈序解释道,“他们这几年一直试图在高端精密制造和供应链上把临川的份额给抢过来。”
宋知和陈序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再多说一句废话,两个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顶级猎手,在这一瞬间,同时嗅到了同样的气味。
极端的非标定制要求、高得不正常的利润、爽快的巨额定金、被抽干的临川现金流,再加上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死敌……
这是一张为临川量身定制的死神牌。
“如果我是英奇,”宋知垂下视线,盯着已经喝完的空杯,“此时让临川的现金流断裂崩盘也只是顺手的事”
她现在和谢家绑在一条船上,一旦临川的资金链断裂,宋知刚刚在城南仓储做起来的起色,也会在倾巢之下化为乌有。
但问题是,她现在只是一个在边缘仓库的总经理。总部那种动辄几十亿的核心订单机密,她根本接触不到,更别提去阻止那帮急于求成的人。
不过,俗话说得好,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序。”宋知忽然抬起头,又闪烁着那种算计又有些狡猾的表情。
“怎么了?”
宋知端起陈序酒杯,将里面澄澈的液体一饮而尽,“我们去把B国那家能源矿企的背景查一下。”
陈序一愣,心里想着"不是……我的酒” ,嘴上一边说:“你...查什么?”
“查他们的竞争对手。”宋知的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陈序的瞳孔微微一缩,明白了宋知的意图。
“明白。”陈序挑了挑眉,叉着腰,常舒了一口气
宋知看他的样子像是举重运动员看着杵在地上要搬起来的铁块一般
‘有这么...如临大敌吗’她心想
“等我,我会尽快给你消息”陈序说完,重新靠回卡座里,抬手又叫了一杯酒。
"云骥这半年,多亏了你。"他转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松快了些,"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估计一屁股债务,住在公园里跟流浪汉下棋了。"
宋知被他这话逗笑了一下,难得地卸下几分平日里的锋利:"少来这套,现在云骥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着。"
"那也是仗着有你兜底,我敢瞎折腾。"陈序笑了笑,又说起几个老同事的近况,有人跳槽去了对冲基金,有人干脆退圈开了家咖啡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比刚才谈正事时松弛了不少。
酒过三巡,两人从卡座起身,往电梯的方向走。楼下已经候着一辆代驾车,是陈序提前订好的,他伸手拦下,对宋知撇了撇头:"走吧,顺路。"
一早,阳光洒在城南仓储刚刚翻修的新屋顶上,台风过后,升腾起一阵潮湿的温热。老陈正站在调度台前,手脚利落地指挥着叉车将最后一批高净值晶圆运上大货车,脸上洋溢着干劲十足的红光。
短短一周的时间里,城南仓储不仅通过那场台风短租吸纳了百万的收入,这个原本死气沉沉、被所有人当成流放地的部门,在无声无息中,已经焕发了新生。
总经理办公室里,宋知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总账,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栏,敲了两下,接着又叹了口气。
账本上的数字比阳光还要“刺眼”。除去那一笔因为台风天气而带来的爆发性短租利润,底层的常规租金收入,依然少得可怜。
宋知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灵魂稍微从办公室出走了这么一瞬。
大宗化肥、钢材、矿石……这些传统货物的仓储利润低得可怜,而且极其被动。
怎么自己就非蹚了这淌浑水,到底是中了谁的计谋让她沦落到这里的,这笔账她秋后一定要好好算算。
林悦端着刚续好的茶进来,看见宋总这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按理说,这个月的账面数字应该是她进公司三年来最漂亮的一次,可宋知脸上没有半点该有的轻松。
"宋总?"她把茶放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收租金和吃天气红利,永远只是小打小闹。”宋知看着窗外那些在烈日下缓缓蠕动的货车,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金融人特有的算计。
一旁的林悦疑惑地抬起头:“宋总,我们的账现在很充裕,只要维持现状,年底的报表……”
“不够。”
宋知打断了她“只做仓储,城南永远只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块肉。只要总部或者那些大客户想切断我们的水源,他们随时可以撤单。要想让这个部门真正站起来,我们就必须要有能够自立的东西。”
“自立的东西?”林悦有些错愕。
“对。”宋知坐直了身体 “我们不能只做‘放货的盒子’。我们要把手伸进货物的买卖、供应链金融的流转里。我们要让货物不仅存在我们这里,还要让城南成为这笔交易里,谁也绕不过去的核心通道。”
想要在深水港里捞到一些钱,她就必须把城南,从一个被动的库房,送进大宗物资交易的游戏规则里。
来玩个游戏吧,现在,她只差一个邀请。
林悦看着宋总表情逐渐变得像是漫画里那些声称‘要统治全世界’的反派的样子,心里暗暗默念
‘要命,我的领导...已经完全沉浸在膨胀的野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