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色已深,紫金王府深处寝殿之内,灯火半明。
苏鹏追卸去冠带,只着一身常服,眉宇间仍带着日间议事的沉凝。
王妃赵盈盈坐在镜前,由侍女卸去钗环,望着铜镜里微微憔悴却温婉的面容,轻轻叹了一声。
侍女退去后,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赵盈盈转过身,望着苏鹏追,声音轻软:“王爷还在想日间议事之事?”
苏鹏追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缓缓点头:“朝中局势浑浊,五王各怀心思,咱们海州一地,独木难支。”
王妃轻轻走近,低声道:“臣妾担心的,是玄力。”
提及幼子,苏鹏追紧绷的眉眼,悄然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半年前送去边疆时,还只是个心气尚浅的世子。如今回来……早已不一样了。”
赵盈盈眸中泛起疼惜:“黑了,瘦了,也沉稳了。可臣妾瞧着,他眼底藏了太多事,不像从前那般,会对着臣妾撒娇说笑了。”
“这便是成长。”苏鹏追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放得极轻,“生于苏家,身为本王的儿子,他便不能一辈子做温室里的花儿。刀剑要磨,人心要练,天下要争——他早晚都要扛起来。”
王妃垂眸,轻声道:“臣妾都懂。只是今日在正堂,欧阳先生刚说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便立刻点破了粮草之计。那一刻,臣妾几乎不敢认,这是臣妾那个从小护在身后的力儿。”
苏鹏追闻言,低笑一声,带着几分难掩的骄傲:“你以为,我将他丢去边疆,真只是历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剩夫妻间的私语:
“玄力自小聪慧,只是从前藏得太深。这半年,他在北烟城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暗中收拢了多少力量……本王心中,一清二楚。”
赵盈盈一怔:“王爷是说……”
“他不是莽撞,是胸有丘壑,他不是无用,是静待时机。”
苏鹏追望着殿外黑暗,语气沉定,
“外界都说我紫金王后继无人,说世子是庸碌之辈,可他们不知道,我苏鹏追的儿子,是潜龙在渊。”
“今日他能一语道破欧阳路的计谋,
能在张文、朱宇玉两名久经战场厮杀的老兵都茫然之时,先一步看透大局,
便足以说明——
我苏家的麒麟儿,已经长大了!”
赵盈盈望着丈夫眼中那极少流露的自豪与期许,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骄傲,又有担忧。
“可这条路,太险了。”
苏鹏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正因为险,才要他自己走,有我在,有张文、朱宇玉在,有欧阳路在,更有他大姐在暗中照拂。
咱们能护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将来这海州、这天下风雨,终究要他一肩挑起。”
他望向妻子,轻声道:“相信咱们的儿子,他不是废物,他是我紫金王,藏了十几年的底牌。”
赵盈盈眼眶微热,终是轻轻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肩头。
窗外夜色深沉,而殿内这对夫妻,望着尚未可知的未来,心中却已多了几分笃定与期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玄力便已起身,整理妥当,往父母寝殿请安。
他刚到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王妃赵盈盈低声叮嘱的声音,满是慈母柔肠。待他通传入内,紫金王苏鹏追已端坐在榻边,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昨夜私谈的痕迹。
“孩儿给爹请安,给娘请安。”苏玄力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分寸丝毫不差。
赵盈盈连忙上前,细细打量他一番,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疼惜:“昨夜歇得可好?别总在外头乱跑,仔细累着。”
“劳娘挂心,孩儿一切安好。”苏玄力温和应道。
苏鹏追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的儿子,目光深沉,忽然淡淡开口:
“昨日正堂议事,你能一眼看破欧阳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意图,不错。”
苏玄力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道:“爹过奖了,孩儿只是随口猜度。”
“随口猜度?”苏鹏追轻笑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能一口道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能瞬间想透朝廷不会出兵、咱们借机囤粮的布局——这可不是寻常纨绔能猜出来的。”
苏玄力垂眸,不言不语。
他知道,父亲这不是夸奖,是敲打,也是试探。
苏鹏追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玄力,你老实告诉爹,这半年在边疆,你当真只是历练?”
空气一瞬微凝。
苏玄力抬眸,迎上父亲深邃如渊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隐瞒,只平静道:
“孩儿在外,确实学了不少东西,也看清了不少事。”
“哦?”苏鹏追挑眉。
“看清什么了?”
“看清朝中不稳,五王暗流涌动,海州看似安稳,实则四面皆险。”苏玄力声音沉稳,
“更看清——爹肩上担子太重,孩儿不能再躲在王府里,做一个无用世子。”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赵盈盈都微微一怔。
苏鹏追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放声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力道十足,带着认可与期许。
“好!好一个不能再做无用世子!”
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苏鹏追的儿子,就该有这般心气!”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多了几分郑重叮嘱:
“你有心思,有手段,爹很高兴。但你记住,藏在心里的,叫城府;露在外面的,叫祸端。”
“你大姐醉红楼的事,你城外那点人手,爹都知道。”
苏鹏追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爹不拦你,也不点破你,是给你成长的余地。”
“但你要记住,
在你真正能独当一面之前,收敛锋芒,藏好底牌,稳住心性,莫要让旁人,先抓住了你的把柄。”
苏玄力猛地抬头,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黑风坳的私兵、暗中的布局、他所有的藏拙……全都在父亲眼底。
他深深躬身,语气第一次带上真切敬畏:
“孩儿谨记爹的教诲。”
苏鹏追看着他,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去吧,往后王府这盘棋,你也该学着,落子了。”
苏玄力躬身告退。
待他离去,赵盈盈才轻声道:“王爷这般直白,会不会……”
苏鹏追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眸中深沉:
“他是我苏家麒麟儿,早晚要撑住这片天。
不敲醒他,不点明他,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多大的力量。”
“现在,
龙,已经醒了。”
苏玄力从寝殿躬身告退,走出许久,心口仍有余震。
父亲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城外那点人手,爹都知道”,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原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驱虎营,原以为无人察觉的黑风坳暗棋,竟全在苏鹏追的眼底。
这位看似日渐发福、不再过问细事的紫金王,从来都睁着眼,看着儿子一步步长大、藏锋、布局。
“藏在心里的,叫城府;露在外面的,叫祸端……”
他低声重复着父亲的叮嘱,脚步渐定。
从前他藏拙,是为自保;如今再藏,便是懦弱。
北烟城的刺杀、道京国的阴谋、李道明的削藩之计,一环扣一环,早已将刀尖对准了苏家。
刚回院落,高应便快步迎上,神色凝重。
“世子,大姐那边传来消息。醉红楼截获密信,李道明的密使已入道京国,与敌方重臣密会,意图再对你下手,逼王爷起兵。”
苏玄力眸色一冷。
“既然他们不肯罢休,那我便亲自去看看,这盘棋,他们想怎么走。”
“世子要去道京国?”高应一惊,“太过凶险!”
“凶险,也要去。”
苏玄力抬眼望向北方,语气平静却坚定,
“不亲身入虎穴,怎知敌人虚实?爹既已点破我,我便不能再做温室里的世子。”
“你去准备,寻常车马、便服、精锐心腹,对外只说我去城外别院静养。”
“末将遵命!”
一夜无声。
次日天未亮,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驶出紫金王府,穿过海州城门,一路向北。
数日之后,道京国都城。
城门守卫盘查极严,却只当他们是过境的大域商旅,未曾多问。
苏玄力一身素色锦衣,收敛了所有锋芒,看上去只是一位温润的世家公子。
高应与数名精锐扮作随从,不动声色地护在左右。
都城集市人声鼎沸,商贩沿街叫卖,往来人流摩肩接踵。
可大域王朝的衣着口音,在这里终究显得扎眼。
行至一处兵器摊前,苏玄力随手拿起一柄弯刀翻看。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见他口音陌生,当即面露不耐。
“要买便买,摸来摸去做什么?”
“刃口偏钝,锻打粗糙,也称得上兵器?”苏玄力淡淡一句。
壮汉顿时炸了:“你这大域来的外乡人,买不起就别在这儿挑三拣四!”
“我只是评说器物,何曾说不买?”高应上前一步。
“外乡人还敢强辩?”壮汉猛地一拍木桌,高声叫嚷,“来人啊!大域人在咱们道京地盘闹事了!”
喊声一起,周遭路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不善。
“原来是大域的人!”
“赶出去!别让他们在这儿撒野!”
混乱之中,甲胄寒光闪动。
一队道京国士兵手持长矛,气势汹汹挤开人群,瞬间将几人团团围住。
为首什长眼神轻蔑,语气刻薄:
“大域蛮子敢在都城滋事——拿下,打入大牢,交由上面发落!”
士兵长矛齐指,杀气腾腾。
高应与护卫瞬间拔刀护在苏玄力身前,可此地是异国都城,一旦动手,身份必曝,后果不堪设想。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女声,自人群外缓缓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女子一身道京国贵族服饰,面纱遮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缓步而来。
仅是一站,便让喧闹的集市一静。
那什长一见她,脸色骤变,慌忙收兵躬身:
“属下……属下见过小姐!”
“不过口角之争,便要持刀拿人。”女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道京国的律法,是让你们用来欺压外乡客商的?”
“属下不敢!只是他们……”
“只是他们是大域人,你便觉得可随意欺辱?”女子淡淡一瞥,“滚。”
一个字,便让那什长魂飞魄散,连声应是,带着士兵狼狈撤离。
兵器摊壮汉更是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围堵之危,顷刻化解。
苏玄力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女子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面纱之下,似有极淡一笑。
“在道京国,低调些。”
她轻声道,
“你们大域的紫金王世子苏玄力,如今可是个,很危险的名字。”
一语落下,苏玄力心头猛地一震。
她知道他是谁。
更知道,他为何而来。
不等他再问,女子已转身,身影轻盈没入人群,只余下一缕浅淡幽香,与一道悬在他心头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