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那些低洼处早已积满了水，雨水漫出来，混着泥浆和血水，在众人脚下蜿蜒流淌。
刀光剑影不曾停歇。
顾小杰与那骷髅怪的激战已到了紧要关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锁在对手身上。
“接招！”
长剑破雨，直刺骷髅胸口。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可那骷髅怪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在肋骨上——
“当！”
金石交击之声刺耳。剑尖在骨头上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顾小杰瞳孔微缩。五千年道行的骷髅，骨头已坚逾精铁。
他手腕一沉，劲力再吐。
“咔嚓！”
一根肋骨应声断裂，掉落泥泞中。
骷髅怪低头看了看自己缺失的肋骨，幽火般的眼窟窿里闪过一抹讶异：“好力道。”
话音未落，它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单的一记横劈——从左至右，由下而上，直取顾小杰右腰。
雨水被剑锋劈开，形成一道短暂的水幕真空。
顾小杰不退反进。
他腾身跃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头下脚上，左手短刀直指骷髅天灵——那里是骷髅怪的命门所在，冥王元阳说过，刺入三寸，魂火即灭。
“想得美！”
骷髅怪竟似早有所料。它整个骨架向后一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同时左脚如鞭子般向上踢出，直踹顾小杰胸口。
这一脚来得又快又刁。
顾小杰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横剑格挡。
“嘭！”
腿骨与剑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顾小杰被这一脚之力震得向后翻去，落地时连退三步，泥水没过了脚踝。
“好硬的骨头。”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
骷髅怪重新站直，断裂的肋骨处骨茬蠕动，竟开始缓缓重生：“小子，现在知道厉害了？”
“硬骨头啃起来才香。”顾小杰活动了下手腕，眼中战意更盛，“今天非得把你拆了炖汤不可。”
“狂妄！”
骷髅怪动了真怒。它脚下一蹬，整个人——不，整具骨架如离弦之箭射出，长剑在前，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顾小杰不闪不避。
他双手一张，刀剑脱手，悬停半空。下一刻，刀剑开始旋转、分化，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转眼间，千百道刀剑虚影布满身前，每一道都寒光凛冽，剑气森然。
“万剑归宗！”
千百刀剑齐齐一震，化作流光箭雨，朝着骷髅怪倾泻而去！
这一招若是击实，莫说五千年道行，便是万年老妖，也得被斩成骨粉。
骷髅怪瞳孔中的幽火剧烈跳动——它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杰哥哥！小杰哥哥——”
林采采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哭腔。
顾小杰心头一紧，余光瞥去，顿时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林采采竟从破庙里跑了出来。此刻她正被一具小骷髅怪挟持着，骨爪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骨手上握着的短刀，正紧紧贴着她的咽喉。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那张总是带着笑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
“住手！”小骷髅怪尖声叫道，“再敢动一下，我就割断她的喉咙！”
顾小杰的手僵住了。
万千刀剑虚影悬停在半空，距离骷髅怪不过三尺之遥。剑气割裂雨幕，发出嘶嘶的响声。
“小杰哥哥别管我！”林采采哭喊道，“杀了它！杀了——”
“闭嘴！”小骷髅怪的刀压得更紧，刀刃陷入皮肉，一缕鲜血顺着林采采白皙的脖颈流下，混入雨水，“你再喊，我现在就杀了你！”
顾小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柄刀，盯着林采采颈间刺目的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收招？
这一招“万剑归宗”已凝聚了他七成功力，强行收回，必遭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可不收……
他看着林采采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六年前，义父把她带到山寨时，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怯生生地躲在义父身后，只敢露出一双大眼睛偷看他。后来熟了，她就整天“小杰哥哥”“小杰哥哥”地叫，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有一次他练功受伤，这丫头守了他整整三天，眼睛哭得像桃子。
“小杰哥哥，你不能死……”她当时这么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现在，她在他面前，刀架在脖子上。
顾小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双手猛地回拉，胸前气血翻涌，喉咙一甜，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我收招。”他哑声道，“你放了她。”
半空中，万千刀剑虚影开始消散。可招式已发，强行逆转哪有那么容易？仍有七八道剑气失控，朝着骷髅怪激射而去。
骷髅怪慌忙挥剑格挡。
“当当当——”
金铁交鸣声中，它的长剑被斩成三段，两根肋骨齐根而断，左腿骨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但它还活着。
骷髅怪惊魂未定地看向顾小杰，幽火剧烈跳动——刚才那一瞬，它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放下武器！”小骷髅怪见状，气焰更嚣张了，“全部放下！不然我就——”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破空而来。
这一箭太快，快到雨幕仿佛被从中劈开。箭矢精准地射中握刀的那只骨爪，“咔嚓”一声，骨爪齐腕而断。
短刀“当啷”落地。
林采采反应极快，趁机低头一撞，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朝着顾小杰跑去。
顾小杰抢步上前，一把将她接住，紧紧搂进怀里。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后怕——如果刚才柳君瑶那一箭偏了半分，如果林采采反应慢了一瞬……
他不敢想下去。
“没事了，没事了。”他拍着林采采的背，声音有些发颤。
林采采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抖得厉害，却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顾小杰抬头，看向不远处持弓而立的柳君瑶。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依旧是血红的，握着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她刚才那一箭，冷静、精准、致命。
顾小杰朝她点了点头。
柳君瑶别开视线，重新搭箭，瞄准了那个断腕的小骷髅怪。
小骷髅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
可它刚迈出一步，顾小杰已经动了。
他松开林采采，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长剑直刺小骷髅天灵。
“噗！”
剑入三寸。
小骷髅怪动作一滞，骨架哗啦散落，幽火熄灭。
顾小杰收剑，转身看向那具五千年骷髅怪，却发现它早已趁乱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地狼藉。
“算你跑得快。”他啐了一口，这才感到胸口剧痛——强行收招的反噬开始发作了。
“小杰哥哥！”林采采跑过来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你受伤了？”
“没事。”顾小杰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却听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扭头看去，脸色骤变。
王屠夫倒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截断剑——正是那骷髅怪逃跑时掷出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衫，又被雨水冲淡，在身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王叔！”
顾小杰顾不上伤势，踉跄着冲过去。
冯铁锤已经跪在王屠夫身边，独臂颤抖着想去拔剑，又不敢碰，一张黑脸煞白：“老王！老王你撑住！”
王屠夫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周围，剩下的妖魔见首领已逃，也纷纷作鸟兽散。厮杀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雨声和喘息声。
柳君瑶收起弓，走了过来。她眼中的血红褪去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看到王屠夫的伤势，她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止血散。”
冯铁锤一把抢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瓶子。
“别乱动！”林采采突然开口。
她已经恢复了镇定，蹲下身仔细查看王屠夫的伤口，小脸严肃得不像平日那个爱笑爱闹的丫头：“这剑不能拔。剑尖离心脏太近，贸然拔出，大出血就真没救了。”
“那怎么办？”冯铁锤急得眼睛都红了，“难道就这么看着？”
“我有办法。”林采采站起身，看向顾小杰，“小杰哥哥，我需要你的内力护住王叔叔心脉。冯叔叔，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柳姐姐，你的止血散先给我。”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被吓得发抖的小姑娘。
顾小杰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听她的。”
林采采转身就往破庙跑，边跑边喊：“张吉！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张吉正扶着个受伤的汉子，闻言连忙应声：“来了来了！”
不多时，林采采抱着个木箱跑回来，张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让开点，别挡光。”林采采跪在王屠夫身边，打开药箱。
箱子里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她取出一把银质小剪，熟练地剪开王屠夫胸前的衣物，露出伤口。
剑入两寸，位置极其凶险，距离心脏只差分毫。
“小杰哥哥，渡真气护住心脉，要慢，要稳。”林采采头也不抬地说。
顾小杰盘膝坐下，双手抵住王屠夫后背，内力缓缓渡入。
林采采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取出几根金针。她的手很稳，下针又快又准，几针下去，伤口的出血明显减缓。
接着，她取出一把小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雨还在下，但庙前坪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冯铁锤死死盯着林采采的手，独臂握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终于，林采采手腕一翻，镊子夹着那截断剑，缓缓抽出。
鲜血随之涌出，但比预想的少。她迅速撒上止血散，又用金针封住几处穴位，然后开始缝合伤口。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顾小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义父曾经说过的话：“采采这孩子，看着天真烂漫，其实心思细得很，尤其是一手医术，得她娘真传。”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最后一针缝好，林采采剪断丝线，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暂时稳住了。”她抹了把汗，“但伤势太重，需要静养。而且剑上可能有毒，我得再仔细查验。”
冯铁锤“扑通”一声跪下了：“林姑娘，救命之恩——”
“冯叔叔快起来！”林采采连忙扶他，“王叔叔也是我的长辈，这是我该做的。”
顾小杰收回内力，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痛更甚。他强撑着站起来，却一个趔趄。
柳君瑶伸手扶住他。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顾小杰笑笑，看向林采采，“小采，刚才……谢谢你。”
林采采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低着头小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出来的……害你差点……”
“不怪你。”顾小杰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担心我，我知道。”
林采采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顾小杰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以后听话，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林采采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雨势渐小。
天色依旧阴沉，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光。一夜鏖战，终于结束。
李三带着人开始清理战场，收敛同伴的尸体，清点伤亡。这一战，他们折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但斩杀的妖魔不下三十。
代价惨重，但至少，活下来了。
顾小杰走到柳君瑶身边，轻声道：“刚才那一箭，谢了。”
柳君瑶看着远处渐亮的天色，沉默片刻，才道：“我若射偏了……”
“你不会。”顾小杰说，“我相信你。”
柳君瑶转头看他，眼中神色复杂。许久，她低声道：“那种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看见他们，我就……”
“我知道。”顾小杰温声道，“但你要记住，仇恨是刀，握得太紧，伤的也是自己。义父若在，定不愿看到你这样。”
柳君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
另一边，张吉正在给伤员包扎，嘴里念念有词：“我说各位，下次打架能不能悠着点？我这金疮药也是花钱买的，很贵的！”
一个汉子咧嘴笑道：“张哥，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心疼药钱？”
“废话！”张吉瞪眼，“命是自己的，药是我的，能一样吗？”
众人都笑了，虽然笑声里满是疲惫。
顾小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走来，失去的太多，得到的也太多。王屠夫和冯铁锤的重逢，林采采的成长，柳君瑶的挣扎，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也许，这就是义父常说的“道”——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而是脚下这条血肉铺就的人间道。有失去，有得到，有仇恨，也有温情。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李三走过来问道。
顾小杰看向洪城的方向。
雨停了，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远方的山峦。在那里，洪城正被妖魔围困，危在旦夕。
“继续前进。”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去洪城。”
“可是王将军他……”
“我带几个人护送王叔去附近城镇养伤。”冯铁锤走过来，“你们先去洪城。等老王伤势稳定了，我们再去与你们会合。”
顾小杰想了想，点头：“也好。李三，挑五个细心的兄弟，跟着冯叔。”
“是！”
晨光越来越亮。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林采采检查完王屠夫的伤势，又给他喂了药，这才回到顾小杰身边。
“小杰哥哥，你的伤……”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没事，调息一下就好。”顾小杰笑了笑，“倒是你，刚才吓坏了吧？”
林采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道：“我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小杰心中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柳君瑶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队伍重新出发。
顾小杰走在最前，林采采和柳君瑶一左一右跟在身侧。身后，是三十几个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汉子。
前路依旧艰险，洪城依旧危在旦夕。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