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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平静的水面被撩起层层涟漪,水气缭绕,层层薄纱,隔绝天地。

一小童抱着蒲扇盘腿坐在温息泉大门处,眼神迷离,左右摇晃。

“牧桐,让你给少主守门,你在这给我打瞌睡!”屋外传来细微的争执声,让浴池中的少年身形一晃。

紧闭的双眼渐渐睁开,一双黑瞳生得尤为深情。他看向大门处,似乎可以听到一人的笑声。

“还不是昨夜繁妩非要拉着我打牌,唔……”牧桐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霜凝一把搂住捂上了他的嘴。

看着站在门口盯着二人瞧的东方今朝,霜凝嘿嘿嘿一笑,尽显谄媚,让怀里的牧桐发起抗议。

“他胡说的,少主这是泡完了?”

东方今朝微启薄唇,又闭紧,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温息泉。

“少主,怎么总是这么高冷,俗话说高处不胜寒,他不冷吗?”牧桐拨开捂住自己嘴的手,一脸天真地问霜凝。

霜凝点了点牧桐的眉心,反问道,“那你这么话多,你很热吗?”

东方今朝听到了二人打趣的声音,敛下眼中的情绪,握紧手中的伞,孤身走进雨中。

这场雨来的很急,上午还是大晴天,吃了个午饭的功夫就下起来了。

祁平安搬着竹凳子来到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漂浮八年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蜂逢春拿着自己的手稿也来到祁平安身边坐下,屋里太黑了,白叔又不让白日里点蜡烛,只能到门口处找光。

“平安”林沉初的一声呼喊让祁平安转过身来,便看见林沉初递来一杯热茶,应该是把白什觉压箱底的攒的货给收拾出来了。

“谢谢大哥!”祁平安接过热茶,看着林沉初,欲言又止

手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杯壁,“大哥,我在昏迷的时候好像看到朝——东——今朝了。”

八年未见东方今朝,连书信都未曾写过,只因为这是祁家祖训,不得与拜月宗的人有往来。

喊朝哥哥吧,有点奇怪,好多年没见了。喊东方今朝,又有点生疏了。

余光注意到蜂逢春手中笔尖一颤,他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空气好像在三人中冰冻住了,祁平安左看看林沉初,右看看蜂逢春,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林沉初看了一眼蜂逢春,便看向门外,似乎不想做过多的解释。

祁平安似乎是接收到了这种示意,坚定地看向蜂逢春,直至蜂逢春抵抗不住祁平安的目光,才开口道,“那不是真人,是——画!”

“画?”

祁平安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一眼的情形,似乎真的不是真人在他面前半露香肩。

“我可以看看吗?我就看看,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昏迷时看到的。”祁平安突然高声的强调自己只是单纯确认一下,惹得屋里躺着的白什觉都坐起来探着头看三人。

蜂逢春一脸傲娇地点点头,然后去里屋翻找自己的包裹。

祁平安眼睛滴溜溜的转,后脚就跟着蜂逢春进了里屋,蜂逢春回头看了祁平安一眼,也没管他跟着自己。

美人卧榻图就这么敞开在床榻上,每一笔都在诉说着作画人的画技高超,画中人的风华绝代。

蜂逢春看着呆立在床榻前的祁平安,眼中的欣喜都要溢出来了,她骄傲的抬着头挡在了祁平安前面。

“祁平安,这副画你要是实在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祁平安似乎没听见蜂逢春说的话,只能再次重复一遍。

“什么条件,我得考虑考虑,要是让我杀人放火的话,那就算了。”

“我师父当年只给我一瓶洛华袭,你昏迷的时候,我整整一瓶都给你喂下去了,你得赔我。还有我都好久没见三哥了,你要带我去找三哥。”蜂逢春将自己的画慢慢卷起来,递给祁平安。

“你说好就一个的,怎么突然又多了一个?”

“那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你个狗贼喝了我一整瓶洛华袭。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拿走了。”

祁平安急忙拦下转身要走的蜂逢春,“欸!我要,谁说我不要的,只不过,我去哪里给你找一瓶洛华袭啊。”

“这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收好,世间只此一幅,丢了可就没有喽。”

蜂逢春把画安在祁平安的怀里,就哼着小曲继续坐到竹凳上画自己的手稿。

祁平安摩挲着卷轴,转身进入白什觉的休息的房间。

“白叔,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前几日收到你传来的信,真的是吓到我了。”祁平安东摸摸西摸摸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白什觉接过那信封,眼睛盯着窗外一片翠绿中的一个闪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才开口道,“八年不见,还真怕你这臭小子给老头子我忘了。”

“那不能,白叔,我来的路上,听说北教好像现世了,手都伸进皇宫里了”

祁平安目光盯着一处,无法落到实处,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吐露。

“你也听说了?”白什觉缓缓坐起身,苍老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似乎想擦掉眼前的灰翳,看清眼前低沉少年的身影。

“嗯,我不明白,东方姨死在北教手中,刘承禹竟然还能与北教联手。”

“……”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二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人老了,真的喜欢追忆往昔,白什觉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他们了,猛地一听,眼前晃过了那位女子开朗乐观的笑容。

东方祈七,一个搅动中原风云的奇女子,人们总是过多关注她的风流韵事,将她安在祁道生妻子的身份上,安在上一任皇帝刘叡妃子的身份上,总是忽略她的武功极有可能在祁道生之上。

祁平安在这份寂静中,慢慢拨弄手指,心中想的都是,此事传到东方今朝耳中,会不会难过。一母同胞,天各一方,性格也是天差地别。

“我老了,管不了了”白什觉看着祁平安的模糊的轮廓,长叹一口气,“你父亲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可以平安长大,平安过完这辈子。”

“你没到之前,祁门主传来一封信告知我已下山,我便知躲是躲不过去的,你的名字终究是压不住你的命。”

白什觉话音刚落,便浑身颤抖,气息上涌,一口鲜血自嘴角流下。

惊得祁平安立马伸手点住白什觉身上的穴位,“白叔,你怎么了。”

白什觉胡乱擦了几下,便瞧着祁平安道,“没事,平安啊,平安。听叔一句劝回去吧,谋一条生路,以后找个知心人相伴一生,躲在山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祁平安闻言紧蹙眉头,却没答应,正如他那日在百格堂所言,不愿做乱世的缩头乌龟。

白什觉看着眼前的犟种,轻笑一声,“跟你爹一个性子”

“平安啊”白什觉叹息道,“我给你准备一把剑,是你父亲当年留给你的,叫——嚣影。”

白什觉双手轻轻一翻,一把剑轻飘飘地浮在白什觉的掌心。

“那年我俩因为得罪的仇家太多了逃窜到回僳境内,偶然得知你的存在,他很高兴,我俩花费了半年为你打造的这把剑,一直没来得及送给你。”

祁平安轻轻点了点那剑身,只见剑身流光溢彩,气息强悍,却又一瞬间变成巴掌大小的样子飞到祁平安的腰间成了一个装饰品。

祁平安震惊,祁平安接受,祁平安表示喜欢。

白什觉笑意未褪,注意到了祁平安左手上的虚虚的红线,那是左手暴动扰乱心智的表现。

“你在竹林中遇到什么事了?”白什觉抬了抬手指,示意祁平安将手腕处的衣袖撩起来。

“遇到两个自称是拜月宗的怪人,一个叫白鹤子,一个叫赫聊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去拜月宗,和他们比试了几下,发现那个叫赫聊生的内力甚是雄厚,我就用了左手回击。”

“这八年,我一直尝试不去排斥它,去接纳它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去运用它。明明已经成功了,这次却还是失败了。”

祁平安盯着那虚线,心中十分懊恼。

“他们不是拜月宗的人,是北教的。白鹤子,北教角主。赫聊生,回僳人,北教商主。看来北教已经盯上你了,祁山道还真的多年未变啊。”

祁平安闻言心中一怔,难以置信,“祁山道有北教的眼线。”

白什觉看着涉世未深的祁平安笑着摇摇头道,“不止祁山道,拜月宗,林河门,岁岁洲,不留堂这四大宗门基本都有,还有一些不出名的小门派更多。”

“北教,就如同那野草,锄不干净的。”

“人,心中的贪念也是锄不干净的。”

二人沉重的话题似乎也感染着天气,乌云低沉,雨声渐大。

外间吐槽林沉初的声音传到屋内,让二人结束了沉重的对话。

“白叔,你先好好休息吧,不要动不动就吐血,还怪吓人的。”

祁平安扶着那苍薄的身体,为他输送一些内力,却发现白叔体内的内息一片空无,这种空就仿佛这人是空气一般不存在的荒芜。

“白叔,你?”祁平安猛地抬头看向白什觉那灰翳的瞳孔,却发现这人好似真的会一眨眼就消失在这世间。

“臭小子,人老了,都会这样。赶紧出去,老头子我困得要死,本来每天晌午都得午睡一会儿的,被你打乱了,赶紧走。”

祁平安郁闷的点了点头,把人放好,就推门出去了。

窗外的雨声打在窗户上,苍老的手背似乎有雨水溅落。

白什觉,年少十七,秉持我负天下人,不可以天下人负我的原则,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放浪形骸。妇孺老弱,若有利可图,可帮衬一二,但是无利可图,一颗真心呕出,也不瞧上一眼。

年四十,一手遮天,半身入局,为众生搏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