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小泥炉火势将熄,炭灰下还拢着一点暗红。
计澄把提梁壶放回炉架上,吹熄手里的油纸灯笼,拨亮了书案上的青铜油灯。案头还摊着靖水司白日里发下来的大通桥清淤册子,他将算筹拢进竹筒,推到一旁,伸手按住书架底层一块略微松动的楠木隔板,往里一推,从夹层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
解开三层防潮的桐油布,里头是一卷少了后半截的线装手稿,封皮上用端正的行书写着《平江水道考》五个字,纸页边缘留着干涸发暗的水渍。
这是他同门师兄崔慎留下的遗物。
三年前的九月秋汛,时任靖水司首席丈量匠的崔慎奉命勘测城南废弃古水关,下渠之后便再没上来。巡河房的人只在下游水闸口捞起了崔慎的一只布靴和这半卷被水泡发的手稿,提督卢怀瑾当即便定了“秋水暴涨、失足溺亡”的结论,发了二十两抚恤银子草草结案。
全靖水司上下都认定了崔慎已经喂了鱼,唯独计澄不信。
崔慎自幼在水边长大,水性极佳,且每次下暗渠前必用子母鲁班尺测算水压与退路,绝不可能平白被秋水卷走。更何况,在这半卷被巡河房当成废纸退回来的《水道考》里,崔慎用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能看懂的匠门筹算暗码,在夹页批注里反反复复记着同一个词——“旧渎”。
计澄翻开手稿第三十七页。
这一页画着平江府城西落星坊一带的地脉草图。在如今纵横交错的三十六坊街巷底下,崔慎用朱砂细笔勾出了一条早已在官修府志上消失的前朝古河道。朱砂线条穿过落星坊北口,贴着西侧民居地基蜿蜒南下,在图页边缘戛然而止,旁边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
“前朝填城改道,旧渎深埋三丈,以螺壳青灰筑拱。水脉未死,逢堵则逆。”
计澄从袖中取出那方刚擦拭过鲁班尺的净布。白布上还沾着一点暗沉的黑青色胶泥,在灯下泛着细碎的螺壳白光。
今晚灶房青砖缝里顶上来的水,分明就是从这条深埋地下三丈的旧渎支流里渗出来的。
他打开铜墨盒,拈起小狼毫笔,将案上一张平江府现行坊市舆图铺在《水道考》旁,用黄铜鲁班尺压住图面,将西邻孙秀才家的东厢房与自家小院的灶房连成一线,逆着今晚那股“由东向西倒灌”的水劲来向,贴着尺边循旧渎支流的下游一路往东南推引,引出了一道细墨线。
墨线斜穿落星坊南段,最终停在了东南巷尾的一处大院落上。
那里是城西最大的绸缎染坊——周记染坊。
“柳白浪说,底下有东西把正道堵死了……”计澄盯着舆图上周记染坊的位置,指尖在冰冷的铜尺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如果正道堵在巷尾,水劲自东南往西北倒顶,头一个遭殃的绝不止我家灶房。”
他这一坐便到了卯时初刻。
窗纸渐渐泛起蟹壳青的微光,巷子远处传来早起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计澄刚合上手稿准备重新包进油布,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哐哐”几声铜锣闷响,有人使足了力气拍响了他家的黑漆木门:
“计匠师!计澄在家吗?靖水司急差,快开门!巷尾周记染坊的后院地窖半夜塌了,满院子往外冒红水,上头叫你立刻背箱子过去勘验!”
计澄将《平江水道考》重新裹进桐油布,塞回书架底层的楠木暗格,又把那方沾着黑青胶泥的净布叠好揣入怀中,这才去前院开了门。
门外报信的小皂隶喘着粗气,递过半块催差的竹牌,说是周记染坊那头水势邪门,叫他先去衙门堪舆房领勘验文书和火签,再直接过去。
计澄应了一声,回屋洗了把冷水脸,换上一身耐脏的青布直裰,背起搁在门后的牛皮测量木箱。出门前,他走过天井,低头往院角的大陶缸里看了一眼——杉木盖板底下,那条四寸长的红尾小鲤鱼正贴着缸底游动,听见脚步声,飞快地钻进了缸底的青苔阴影里。
他把盖板重新压稳,锁好院门,迈步走进清晨的落星坊。
此时刚交辰时,水巷两岸的薄雾还没散尽。早起摇橹的乌篷船从石拱桥洞下穿行而过,船娘站在船尾吆喝着刚从太湖运来的水红菱;青石板街面上,冯记鱼丸汤的木摊子已经支起了大铁锅,乳白的鱼汤滚着油豆腐,热气混着隔壁笼屉里蟹粉汤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计澄在早点摊前停步,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菜肉大包用荷叶托着,一边吃,一边穿过两条水巷,拐进了位于城西水关旁的工部靖水司衙门。
靖水司分设前堂、巡河房、堪舆房与最末等的捞浅铺。此时巡河房的大院里正热闹,十几个挎着腰刀的皂隶聚在廊下喝茶说笑;而偏居西跨院的堪舆房却冷清得紧,只有年近六旬的老书办孙先生戴着铜框叆叇,正对着一本发潮的河工册子叹气。
见计澄背着木箱进来,孙老书办连忙招手:“知微,你可算来了。周记染坊的事听说了吧?”
“刚听差役提了一嘴。”计澄把大通桥的清淤核准册交到案上,随口问,“染坊地窖塌陷,按惯例该由巡河房先派人封锁排险,怎么一早直接催到咱们堪舆房头上?”
孙老书办往院门外瞄了一眼,压低嗓门道:“巡河房的赵百户五更天就带人去过了!听说那染坊地窖里冒出来的水是暗红色的,还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把守夜的伙计吓得半死。赵莽那人你还不清楚?修桥补堤有油水的事他抢着上,这种沾了邪性、弄不好要吃挂落的差事,他掉头就推给了提督大人,非说是落星坊地基年久失修、暗沟塌方,属于咱们堪舆房的职责!”
说着,老书办从案头抽出一份墨迹未干的派工火签递过来,苦着脸叮嘱:“提督大人发了话,限你三日内写张结状,只说是地窖年久失修,把这事儿了了。知微,我晓得你跟仲衡师出同门,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可如今这衙门不比三年前了,你去现场走个过场、量几个尺寸也就是了,千万别跟赵莽硬顶。”
计澄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火签。纸页下方已经由巡河房预先拟好了“地基淘空、无涉水患”的八字批语,只等他在丈量匠一栏画押盖印。
当年师兄崔慎失踪后,卢怀瑾也是用这样一纸预先写好结论的文书,把活生生一个人钉死在了“失足溺亡”四个字上。
计澄面上没露声色,只将火签折好收入袖袋:“多谢孙叔提点,我先去现场看看水势再说。对了,地窖既然积了水,堪舆房就我一个人,总得有个人帮着拉水绳、下水探底吧?”
“给你派了!”孙老书办摘下叆叇揉了揉眼角,“巡河房那帮大爷谁肯下这种脏水?我就从捞浅铺给你调了个临时帮工,叫柳白浪。那小子平时散漫是散漫了点,但水性极好,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周记染坊门口等着替你背箱子了。”
周记染坊坐落在落星坊巷尾的丁字水口,门面颇大,高挑的晒布架一直搭到了河埠头边。
往日里这个时辰,染坊门前早该排满了送白胚布、拉染绸的独轮车。可今日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了半边,门口横着两条巡河房用来封路的红漆木马,四个挎刀的皂隶远远站在巷口屋檐下避风,只有桥头挑担卖早点的老汉还支着副热气腾腾的糖芋艿担子。
计澄背着测量木箱走近时,一眼便看见了蹲在染坊门前青石狮子底座上的柳白浪。
这人昨晚穿的那身鸦青短褐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拿根麻绳松松垮垮地拴着块“靖水司捞浅铺”的榆木腰牌。他没跟那几个皂隶凑在一处,自己从桥头担子上端了只粗陶小碗,正拿竹勺慢条斯理地舀碗里的桂花糖芋艿吃,红亮稠滑的藕粉糖汁映着晨光,飘出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
听见脚步声,柳白浪抬起眼,冲计澄晃了晃手里的竹勺:“计相公,比我想的早了半刻钟。”
他说着,三两口喝尽碗底的糖汁,起身把空碗顺手递还给桥头收摊的老汉,这才迈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托计澄肩上的牛皮木箱背带:“给我吧。”
那只测量木箱里装着生铁铅锤、黄铜矩尺、百丈水绳并两套竹筹,足有二十来斤重。计澄平日自己背惯了,从不假手他人,这会儿肩上一轻,箱子已经到了柳白浪左肩上。
柳白浪单手拎着木箱铜环,像拎着只空竹篮似的晃了晃,右手顺势从怀里摸出一只还带着炭火焦香的油纸包,塞进计澄空出来的手里:“刚过桥头买的烘山薯,本来想留着晌午垫肚子,看你眼底青了一圈,昨晚没睡?”
油纸包滚烫,刚好暖住被晨风吹凉的掌心。计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热乎乎的烘山薯,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揣进袖中:“昨晚翻了会儿旧书。不是说明早衙门见么,怎么直接到这儿来了?”
“去过了。孙老先生看我一眼,就把捞浅铺的签子扔给我,叫我直接来染坊门口蹲着。”柳白浪偏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巡河房皂隶,嗤笑一声,“那几位爷五更天来过一趟,见地窖里冒出来的水颜色不对,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正盼着你来了赶紧画押封井呢。”
巷口几个皂隶听见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人敢上来跟柳白浪呛声。平江府衙门里谁都知道,捞浅铺这群常年跟浮尸水怪打交道的看水人个个命硬邪性,尤其是这个半年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柳白浪,上个月城东水闸底下卡了具泡得发绿的凶尸,几个壮汉拿铁钩都拽不动,他一个人赤着脚下水,片刻工夫就把尸首拎上了岸,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正说着,染坊虚掩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一个穿酱色绸衫、五十来岁的胖掌柜哭丧着脸钻了出来,一见计澄身上的匠人直裰和柳白浪肩头的工部木箱,仿佛见了救星,连忙作揖把两人往院里让:
“哎哟,可把靖水司的匠师大爷盼来了!鄙姓周,是这染坊的东家。计相公,您快给掌掌眼吧,我家后院那口窖红的大地窖昨儿半夜三更突然塌了半边,底下直往外冒黑红黑红的邪水,腥得人脑仁疼!”
计澄跟着周掌柜迈过门槛,一边打量前院干燥的青砖地面,一边问:“地窖里存了多少货?可有人伤着?”
“货倒在其次,主要是邪门啊!”周掌柜擦着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直哆嗦,“鄙坊替织造局承揽大红染的差事,那地窖里正窖藏着三十匹刚用川红花染透、背阴固色的岁造大红云素贡缎,后天就要交织造局验收!五更天那会儿,我叫两个会水的年轻伙计拴着腰绳下去抢捞贡缎,谁知脚刚沾着地窖里的水,两个人就像被水底下的冰钳子夹住了脚脖子,当场冻得嘴唇乌青、双腿抽筋,拉上来在炭盆边烤了半个时辰还在说胡话,直嚷嚷水底下有红衣裳往人身上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