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青苹果的证明
周三下午的舞蹈教室在一楼最东侧。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是流行舞曲的强烈节拍。杨惠芙躲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后面,手心出汗。
她低头看手机。15:47。高月琪的舞蹈课还有十三分钟结束。
时鱼的短信跳出来:【她进去了,柜子没锁。白桉礼在楼梯口望风。】
蒲桅宸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低头玩手机。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杨惠芙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紧张?”他问,没抬头。
“有点。”杨惠芙实话实说,“万一她突然回来……”
“不会。”蒲桅宸说,“这支舞要跳完,中途不会停。”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学舞。”他顿了顿,“这支曲子我听过。”
杨惠芙愣住。蒲桅宸很少主动提家里的事,更别说妹妹。
音乐声停了。几秒后,重新响起,换了首慢歌。
“走。”蒲桅宸收起手机。
他们快速穿过走廊。舞蹈教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里人影晃动。更衣室就在隔壁,门虚掩着。杨惠芙推开门,里面很小,一排铁皮柜,两个长凳。
高月琪的柜子在第三格,粉色Hello Kitty挂锁,没扣上。
蒲桅宸守在门口。杨惠芙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挂着舞蹈服,下面放着书包。手机在侧袋里,粉色亮片手机壳。
杨惠芙拿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快。”蒲桅宸说。
手机有密码。
杨惠芙试了高月琪的生日——时鱼查到的。错误。她额头冒汗,又试了四个0,四个8,都不对。
“给我。”蒲桅宸伸出手。
他把手机接过去,想了想,输入四个数字:1225。
解锁了。
杨惠芙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圣诞节。”蒲桅宸把手机递回来,“她之前发过动态,说最喜欢圣诞节。”
相册里照片很多。自拍、舞蹈视频、聚会合影。杨惠芙快速滑动,心脏砰砰跳。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
最后几张,上周六下午。图书馆后门,她和蒲桅宸一前一后的背影。巷口,他们走进去的瞬间。还有一张——院子门口,蒲桅宸抬头看槐树的侧脸。
但不止这些。
杨惠芙继续往前翻。有她和时鱼在食堂吃饭的照片,有她一个人在教室写作业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是她在车棚擦自行车座垫——那至少是一个月前了。
“她一直在拍你。”蒲桅宸声音冷了。
杨惠芙胃里一阵恶心。她打开回收站,里面果然有裁剪前的原图。时间戳、地点信息都还在。
“够了。”她说,“我们走吧。”
“等等。”蒲桅宸接过手机,快速操作。他打开云盘应用,登录账号,找到备份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按日期分类,包括今天下午刚拍的舞蹈训练视频。
“她在同步备份。”蒲桅宸冷笑,“正好。”
他选中上周六那几张原图,点击删除——从云盘也删除。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走出更衣室时,舞蹈教室的音乐正好停了。掌声和说笑声传来。蒲桅宸拉住杨惠芙的手腕,快步走向楼梯口。
他的手掌很热。杨惠芙愣愣地看着他的手,忘了挣脱。
楼梯口,白桉礼和时鱼等在那里。看见他们牵着手,白桉礼眼神一暗,但没说什么。
“搞定了?”时鱼问。
“嗯。”蒲桅宸松开手,“有证据了。”
“太好了!那我们——”
“等等。”蒲桅宸转向白桉礼,“你认识的那个懂电脑的人,能恢复已删除的云盘文件吗?”
白桉礼挑眉:“理论上可以,只要没被覆盖。干嘛?”
“高月琪云盘里有备份,我刚删了。”蒲桅宸说,“但她可能会想办法恢复。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拿到恢复后的文件,作为证据链就更完整。”
杨惠芙看向他:“你连这个都懂?”
“略懂。”蒲桅宸说,“我爸是做网络安全的。”
这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父亲。杨惠芙想问,但场合不对。
白桉礼掏出手机:“我现在联系他。有账号密码吗?”
“有。”蒲桅宸报出一串邮箱和密码——刚才他操作时记住了。
“行,给我半小时。”白桉礼走到一边打电话。
时鱼凑到杨惠芙耳边:“你家蒲桅宸可以啊,心挺细。”
“他不是我家的。”杨惠芙脸热。
“快了快了。”
半小时后,白桉礼回来了,手里拿着个U盘。“搞定了。恢复的文件都在里面,包括你们没看到的一些——她拍的其他人的偷拍照。”
“其他人?”杨惠芙问。
“嗯。不止你,还有几个女生,都是跟蒲桅宸说过话的。”白桉礼脸色不太好,“这女的心理有问题。”
蒲桅宸接过U盘:“谢了。”
“不是为了你。”白桉礼说,“是为了惠芙。”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有火药味。
时鱼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证据到手,接下来怎么办?”
“找她对质。”杨惠芙说,“然后告诉老师。”
“现在?”时鱼看看时间,“她应该刚下课。”
“就现在。”
舞蹈教室门口,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高月琪走在最后,背着舞蹈包,边走边扎头发。看见杨惠芙一行人,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有事?”
“贴吧的帖子,是你发的吗?”杨惠芙直接问。
高月琪笑了:“什么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周六下午,你在图书馆外面偷拍我们。”蒲桅宸开口,声音平静但冰冷,“照片在你手机相册里,云盘也有备份。需要我把恢复的数据给你看吗?”
高月琪脸色变了。“你……你翻我手机?”
“是你先偷拍的。”杨惠芙上前一步,“那些照片,还有你以前偷拍我的,都在这里。”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几张截图——刚才让白桉礼传过来的。
高月琪盯着屏幕,嘴唇发白。“你们这是侵犯**!”
“偷拍就不算侵犯**了?”时鱼插嘴,“高月琪,要点脸吧。追不到男生就造女生谣,什么德行。”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高月琪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只是……喜欢你。”她看向蒲桅宸,声音带了哭腔,“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有什么好?成绩没我好,长得也没我好看,凭什么?”
蒲桅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喜欢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他说,“而且,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需要了解她吗?”高月琪声音尖起来,“她就是个装清纯的——”
“够了。”杨惠芙打断她,“这些话,你去跟老师说吧。”
办公室。刘老师看着U盘里的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高月琪站在对面,低着头,眼泪一直掉。她的班主任也来了,是个年轻男老师,一脸头疼。
“高月琪,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刘老师问。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高月琪抽泣,“我太喜欢蒲桅宸同学了,看到他和杨惠芙走得近,我就……我就……”
“你就造谣污蔑?”刘老师敲了敲桌子,“你知道这件事对杨惠芙同学造成多大伤害吗?贴吧里那些话多难听,你没看见?”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高月琪哭得更凶,“我愿意道歉,愿意删帖,愿意写检讨。求求老师别给我处分……”
刘老师看向杨惠芙:“惠芙,你的意见呢?”
杨惠芙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高月琪哭花的脸,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
“我要她公开道歉。”她说,“在贴吧发帖澄清,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还有,保证以后不再偷拍任何人。”
“我答应!我都答应!”高月琪连忙说。
刘老师点点头:“好。高月琪,记过一次,留校察看。如果再犯,直接劝退。有意见吗?”
“没有……”
“出去吧。”刘老师摆摆手,“写三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高月琪哭着出去了。她班主任也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刘老师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杨惠芙和蒲桅宸。
“这件事就到这里。”她说,“但你们俩,以后也注意点。虽然是谣言,但毕竟传开了。走得太近,对你们都不好。”
“老师,我们只是同学。”杨惠芙说。
“我知道。”刘老师看着她,“但别人不这么想。尤其是青春期,一点小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惠芙,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不希望你再受伤害。”
杨惠芙低下头:“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蒲桅宸送她到车棚。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开锁时,蒲桅宸突然开口:“对不起。”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心的。”他看着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经历这些。”
杨惠芙跨上车,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轮廓。
“蒲桅宸。”她说。
“嗯?”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愣住。
“我最讨厌你总是道歉。”杨惠芙说,“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像靠近你的人都会倒霉一样。”
蒲桅宸没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是我不觉得倒霉。”杨惠芙继续说,“虽然被造谣很难受,虽然被指指点点很委屈。但我不后悔跟你做朋友。”
“即使可能会再有下次?”
“即使可能会有下次。”她点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杨惠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收回,就那么看着他。
蒲桅宸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这次不是道歉,是感谢。
杨惠芙笑了:“不客气。”
她骑上车,往校门口去。骑出一段,回头看。
蒲桅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孤单。
但这次,杨惠芙觉得,也许他并不想一直孤单下去。
就像她也不想一样。
回到家,手机震动不停。班级群炸了——有人把高月琪删帖道歉的截图发了出来。下面一片哗然。
时鱼私聊她:【爽!恶有恶报!】
白桉礼也发来消息:【还好吗?】
她回:【嗯,解决了。】
白桉礼:【那就好。以后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杨惠芙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杨惠芙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个青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