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踩在松软的雪上，小心翼翼地向车站走。昨天的雪下了一昼夜，混着几天前快要化了的积雪，在天寒地冻中凝成一层滑溜溜的冰，躲在厚实的雪底下。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她向右看，面包店的橱窗上，贴着圣诞老人和驯鹿的透明贴纸。正中央摆放着一棵矮小的松树，只有最上头被装饰了一颗星星，还没被点亮，地上散落着一些铃铛和彩带。
沈曼不住地微笑，一边盯着脚下，一边默默算着，还有几天才能到圣诞节。
她刚下车，离着很远，就看见晴姐穿着白色貂皮站在门口。走近一看，才知道会所旁边的大松树被装饰好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晴姐举着手机，给树拍了几张照片。
沈曼瞧了瞧那棵松树，彩带与小灯转着圈，将松树层层围起，货真价实的铜铃铛险些将枝头压弯了。
“怎么还不进去？”
晴姐的脸在没转过来之间，分明有一瞬间的厌恶。可面对她时，又满脸堆笑。
“我在看圣诞树。”沈曼的目光透过这棵树，想起面包店门口的铃铛，塑料做的，被红色的丝带绑着。
“漂亮吧？”
“是很好看。”远处有几颗星星，煞是明亮。
“快进去吧，多冷啊。”
沈曼不得不走进这个说不出口的地方，在打开门，感受到暖风的一瞬间，沈曼想起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推开休息室的门，几个穿红戴绿的小姑娘聚在一起，正一边聊天，一边互相帮忙。她们为对方拉衣服后面的拉链，替对方扣好难搞的金属扣。见沈曼来了，友好地打了招呼，倒也不避她，又重新投入到刚才话题中。
“晴姐一天到晚趾高气昂啊，跟谁摆脸色呢？”
“我听说啊，她好像离过婚。”一个来了好几年的姑娘说道。
“我早就听说了。”她比这些围在身边的姑娘都大些，穿着红裙子。
“什么情况？”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小姑娘马上凑了上去。
“她前夫出轨了。”
“什么？”她们同时惊讶。
“出轨谁啊？”
“据说是按摩院的，我跟你们讲啊……”
沈曼收拾柜子里的东西，耳朵却被塞满了八卦。拉开门，去前台看了工作量，这才上了电梯。电梯门刚一打开，沈曼便看见了晴姐，她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正照镜子，端详她那张过于白皙的脸。
沈曼叹了口气，朝相反方向的茶水间走去了。
沈曼一开始来这，同这里的其他女孩一样，受了晴姐不少白眼。尽管，后来她挣的钱多了，晴姐作为开这家会所的人，有着百分百的话语权，依然抽走她不少提成。直到她的收入变得稳定，沈曼才慢慢感觉到，对方把她当个人看。所以，她们不说晴姐好话，她也能理解。
一开始的几年，沈曼从没将晴姐冷嘲热讽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当时已经因为妈妈的病奔波忙碌了许久。当时大学刚毕业的沈曼，为了这里高昂的工资，为了还医院昂贵的医药费，这些话落在她身上，就好像羽毛般轻盈，甚至连在意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有一天，一个比晴姐还漂亮，还年轻的女人，冲进来，刮花了晴姐的脸。在争吵中，沈曼知道了，那位气势汹汹的女人正是晴姐前夫出轨的女人。她因为不满法院判给情节孩子的抚养费，千方百计打听来了这里，进来就打了晴姐一巴掌。
沈曼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是准备找晴姐拿了钱，回医院照顾母亲的。在看见坐在地上，靠着墙的晴姐时，她第一次没那么积极去结工钱。敞开的门外，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离开了，只剩下地上的一片狼藉。她低头捂脸，手却怎么也捂不住，血不断顺着她的指缝，淌过手臂，流到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晴姐整个人不断地抖，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入沈曼的耳朵。
那时候，这间会所刚刚开业没过一年，碎在地上的花瓶和桌椅都是晴姐从二手市场拉来的便宜货。现在的会所倒是换了更贵的地段，一砖一瓦都能抖出几沓钱来。但当时的她，可没现在这么有钱。
沈曼对那件事之所以印象深刻，只是因为那一地的玻璃碴，扎坏了她左脚的鞋底。那时候，沈曼即使手上有了钱，也都赶紧去填了账单上的窟窿，哪还舍得给自己买双新鞋呢？
楼下的包间里吵吵嚷嚷，沈曼觉得脚下都有些音乐与人的说话声传上来。她不想走下楼，眼睛徘徊在十米开外的电梯口，那灰色的电梯门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大门，脚一步也不想挪。脑袋里净是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只要不想工作上的事，她就觉得高兴。
门内的沈曼为离开这里而焦虑，此时，徐泽站在门外，正反复思量着要不要进来。
沈曼喝了口温水，将纸杯扔进垃圾桶。一抬头，看见窗外正晃动的树枝，几片雪在枝杈上被抖落下来，跌进五彩斑斓的夜色。
这些雪在徐泽眼中，像一团团老棉花，从破棉袄里拿出来，随意丢在角落里。到处不见生机，夏柳的骸骨斜插在僵硬的泥土里，银丝随风飘动。
等他再抬头，‘春宴高级会所’几个字别扭地映在他瞳孔中，不由得向后撤了一步。里面亮堂堂的灯光，肆意地洒在门口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石阶上，将道路边缘白色的积雪映照得乱七八糟。
透过巨大的门玻璃，一副颇有质感的油画挂在大堂，前台穿着典雅的制服微笑地看向每一位进来的客人。
真够金碧辉煌的！
几个人勾肩搭背挨着徐泽的肩膀，挤了过去。徐泽踉跄了几步，闻到了一些酒味，顺着空气，看他们走进了会所的大门，门内一位同样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姑娘热情地迎了上去，竟然接待了他们。
徐泽紧皱眉头，一想到沈曼此时此刻就待在这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她带出来。然后好好问上一番：
“你好容易死里逃生，出来就是为了在这样的鬼地方干这样的事业？”
徐泽上前了几步，他的手马上就要碰到镶着金边的大门了。正对上门口那位招待笑眯眯的眼神，慌忙转身，避开了那充满物欲的一双眼睛。
一阵冷风吹过。
徐泽打了个寒颤，他不想回头看那些惺惺作态的表演。他真想将沈曼的脑袋研究个彻底，看看她究竟想要什么？她那样勇敢善良，又进取的性格，在这个地方，难道只是为了挣钱？
不不，绝对不是……
徐泽的脚步放慢了，他在会所门口的那条街边走着。
难道……
徐泽忽然站住。
难道是在里面做卧底、抓坏人？
他的眼睛眨了眨，两只手紧握。可几秒钟后，他就泄了气，两个肩膀无力地晃着。他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了。
又有一伙人从他身边走过，徐泽听见他们肆意谈论女人。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审视那些人，盯着他们走进了会所。
下一秒，徐泽迈着步子，同样走进了那里。
“我，我找沈曼。”
徐泽站在前台，和那位穿制服的小姐说话，眼神四处飘动，一会儿落在皮质的长沙发上，一会儿浮在对面雕刻精美的白色画框上。
“不好意思，沈曼姐今晚的时间恐怕……”
徐泽的注意力集中起来，那人回答的语气似乎带着歉意。失落的他刚想追问，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徐泽？”
他抬起头，沈曼正站在他对面。她穿着白色的抹胸连衣裙，头发散着，直直地披在胸前，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鲜艳欲滴。让他想起山里的第一次相遇。
“你怎么来了？”
她露着肩膀，右手边就是大门。徐泽再没犹豫，大步朝她走过去，在沈曼的错愕中，脱下自己的深蓝色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徐泽没说话，只是为她整理好衣服。沈曼一直盯着他看，这才吞吞吐吐。
“我……”他平时不这样说话。
徐泽表情奇怪，沈曼回头，几个穿着短裙的妹妹刚好从他身边经过，来前台看时间表。徐泽离好几米，早就往后迈了好几步，还自以为悄无声息地躲开了。
噗嗤。
沈曼笑出声来。
“徐泽，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她轻轻推了推徐泽的胳膊，肩上的衣服滑落在她臂弯。
“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他脱口而出。
沈曼愣住，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只见徐泽一脸真诚，他的眼睛里掺着红血丝，疲惫感几乎从他眉宇间显露出来。
徐泽还要说话，被刚刚的前台姑娘打断了。
“沈曼姐，今天这……”她举着工作量表，指了指，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等会儿去。”她变换了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那晴姐那边……”
“我去说。”沈曼冲那姑娘笑笑，又将头转过来，手里攥着衣服，看向徐泽这边。
“我知道。”她同样冲他笑。
“我都知道的。”沈曼的眼睛泛着水光，将衣服塞到他怀里。
徐泽分明看见她的眼圈泛红，似乎并不是绯红色的眼影。
但他终究还是被沈曼推出了这里，一下子涌进冷空气中。徐泽踉跄一下，赶忙回身，两人隔着门玻璃，徐泽看见沈曼摆了摆手。
还没等徐泽反应过来，她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这下，无论徐泽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见她了。
他低头，手上拿的是沈曼还给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