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徐泽被晃醒,睁开眼,发现是沈曼焦急的脸。
“昨晚忘记收起来的半块烤鱼,没了!”
沈曼的长发落在徐泽脸上,痒痒的。
“我再去抓。”徐泽坐起来,发现天边隐隐约约有些亮光,太阳还未升起,周围跟昨天一样,依然是雾蒙蒙的。
“我们收拾好就走。”
徐泽马上清醒过来,回望沈曼的眼睛,观察她的神色。她好像突然之间,情绪急转直下,从焦虑不安变得沉默寡言。他想要伸手去握一握沈曼的手腕,但他不敢。见沈曼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于是,他起身,去整理背包。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曼又坐回到松树下。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蜷着腿,微微弓着身子,靠在树边,双手随意地放在地上,呆愣地看向对面的小溪。
徐泽捡起地上的黑色冲锋衣,盖在沈曼腿上,又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黑色鸭舌帽,轻轻戴在她头上。沈曼眉目低垂,依旧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徐泽收拾好东西,在沈曼面前蹲下,她仍然坐在那,在树笼罩的阴影里。
“沈曼,陪我去抓鱼好吗?”
几秒钟后,沈曼慢慢抬起头,帽檐下,徐泽看见一双失落的眼睛。
“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沈曼看见徐泽一脸笑意,点点头,将手搭在徐泽伸出的小臂上,借力起身。
白色的空行李箱被放在树下,此时,两个人的东西就只剩下徐泽背上的包了。远处的太阳渐渐升起,但林中的气温依然很冷,雾气还没有全部散开。他们顺着草地上杂草从生的小路走到下游。
徐泽来到昨天抓鱼的地方,发现这里的小溪并没有形成什么水塘,连一点点小水洼都不存在,只有一条细细的,尚在流淌的水流。
徐泽转了又转,连昨天放鞋的草丛都找到了,那片水洼就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已经是沈曼第四次回到原地了,在看见徐泽困惑又无奈的表情后,目光转向脚尖。几截断了的草叶混在发黄的鞋带里,周围地上的枯草低伏,只有几根深绿的松针躺在杂乱的黄色线条里。她兜里锡箔板包装的药被捏紧,又松开。
太阳逐渐升起,但很快就被乌云遮掩起来,空气压抑沉闷,不像秋天。
“我们回去吧。”
徐泽闻声回头,可他看不见沈曼的眼睛。
“回车里。”沈曼说道。
“不找了吗?”
“不找了。”
两人靠着徐泽的记忆,往回走。想要回去,他们得首先穿过一座小山才行。爬到半山腰,沈曼往下看去。山下的树生长得茂盛,由于几乎都是松树,所以显得格外郁郁葱葱,像是春天。几棵落叶的树掺杂其间,那光秃秃的枝条,像夏天遗落的骸骨。
可现在是秋天啊。
沈曼走在徐泽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不断行走着的双腿,双肩包在他身上显得厚重。偶尔有鸟的鸣叫声刺入耳膜,落下几丝细微的伤痕。沈曼漫无目的地走,双脚像是落在天上。她跟着他,不知不觉到了山顶。
正午时分,天气反而阴沉沉的。
沈曼又向下望去,树都变小了许多。它们看起来并不像实际摸上去的那样粗糙,树冠在叶片的遮掩下,显得柔软。青葱茂密的样子,惹人怜爱,似乎躺上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于是,沈曼放缓了脚步,离徐泽越来越远。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麻木,忘记了怎样正常摆动双臂。思维也分不清理性与感性,乱糟糟地搅成一团。草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发出脆弱的哭喊。
但是,徐泽并没有给她落下的机会,他总是回头看她,站着等她,哪怕他们之间仅仅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他只是停下脚步,只是回过身等待她,甚至连催促和责怪都没有,沈曼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处,这反倒更让她难过。沈曼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紧跟着他。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等待中,沈曼抬头,徐泽白色的短袖被风吹起,身后的景色格外美丽。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徐泽看到她停下,也回头看去。
云移动得好快,一大片一大片成群结队,翻涌着,是蓝天的朵朵浪花。于是,他们在云海雾山中又走了一段路。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沈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什么?”
徐泽转过身,因为帽子的遮挡,他看不到沈曼的神色。只能思索着沈曼刚刚话语里的语气,拼命找寻埋藏在其中的隐喻。对方没等他猜出来,也没等他的安慰说出口,就直接告诉了他。
“自从我妈走后,家里欠医院好多钱,我还不上了。”
她看向徐泽,看他微微诧异的神情,开始思考起自己。沈曼发现自从遇到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重操旧业,再也不想回到那样忍着恶心的日子中去。
徐泽浑身似乎被巨大的东西所震动,他在意的不是沈曼诉说的事实,而是发现她居然不在自己身边,离他有一段距离,站在比他还高的一处小坡上。沈曼整个人纤细瘦弱,腰间的系带飘扬起来,白色的,他现在不喜欢这个颜色了。
“你快过来!”徐泽赶忙走向她。
她后退了一步,抬起胳膊,挡在身前,示意徐泽停下。
“就算我活着回去,我也会被钱逼死的!”沈曼顿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自己的泪水。
“我妈不在了,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挂念的。”
她身后几米处是一个陡坡,虽然并不直接通向山脚,但如果失足落下,也足以使人受伤。这里人迹罕至,树木丛生,如果运气不济,或许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我替你还!你先过来!”徐泽脱口而出,几乎没有思考。
徐泽不敢再向前走,他往前迈一步,沈曼就向后退一步。沈曼皱了皱眉,她看着那个坚毅的人,居然也流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是个好人。”
“问题解决了,你快下来!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车了。”徐泽大声喊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胸腔能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能出去!”他冲沈曼说话,希望用自己的诚恳来打动她,他不想再失去谁了。
沈曼先是认真地盯着他看,然后笑了笑。
“我就算了吧。”她已经好累好累,累到不能决定自己的心意,累到被观念世俗打倒,累到不知道什么是对是错。
她摘下帽子,长发在空中飘扬。
“沈曼!”
他冲过去,腿差点不听使唤,他朝她拼了命地伸出手,试图拽住她的胳膊。
沈曼想用自己的生命去维系内心道德的平衡,可徐泽偏偏成功地一把抱住她,将她向后倾倒的身体从那陡峭的地方扯过来。徐泽赶紧将沈曼揽到他身上,然后下意识护住她的头。
可是他太着急了,脚下一滑,和她一同滚落到下面长满杂草的坡地上去。茂盛枯黄的草丛里有些碎石,徐泽紧紧地将她护在双臂间,以免她受伤。好在坡度不陡,松树繁多,几棵落叶松将他们在坡下的一个平缓的平台上挡住。要是再往前走几米,下面便是几乎垂直的山体。
他滚落的过程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保护她。他尽力将沈曼塞进怀里,几乎没意识到被石头划伤。只发觉怀里的人是那么瘦,还冰凉得像一块玉。
“没事了,没事了……”他躺在半坡上,不知道自己在说谁没事了,是沈曼没事了,还是自己没失去她而感到庆幸?
沈曼茫然地抬起头,呆愣了好一会。她刚刚向后仰着,却立刻从悬空的处境落到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中。她的思绪被拉回,眼泪缓缓流下,这才意识到是眼前这个人不顾一切救了她。
“你真是疯了。”
沈曼瞪着眼睛看他,他却躺在地上冲她傻笑。沈曼想要起来,徐泽却紧紧地搂着她,没松手。
沈曼先是叫了叫他的名字,见他终于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才起身去攥他的手,仔细查看他的伤。好在他背着包,后背一点儿皮外伤也没有。
徐泽的那件外套一直穿在沈曼身上,他只穿着短袖,胳膊上露出的部分几乎都被划伤,好几处的皮肉被掀开了,露着骇人的血肉。
“只是看着吓人,这种伤好得才快呢。”徐泽伸手擦掉沈曼的眼泪。
他们继续走向返程的路。一开始,徐泽还能行走,慢慢他的速度变慢,最后双肩包被沈曼背在身上。
徐泽果然没骗人,他们互相搀扶着下了山。从山下转了个弯,不一会儿,就在树丛中看到他们的车,还被一层落叶铺满了。沈曼和他一起回到车里,打开车门,那熟悉感,好像回到了安心温暖的家,即使他们才见过这辆车几天而已。
沈曼用车后备箱的水给他简单清洁了伤口,徐泽坐在敞开门的后座上,伸出胳膊任她摆弄。他盯着她看,看她来来回回,走来走去,自己却不觉得多疼。因为沈曼,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就这样吧。’
徐泽心里这样想着。
无论沈曼是揭发他,与他反目成仇,还是因为挨饿杀了他,都可以。沈曼是忘记也好,记得也罢,也都好。只是一点,他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活得畅快些,再畅快些。
徐泽仰着头,看她红红的眼眶,心像是被浸泡在盐水里。
“你没受伤吧。”
沈曼愣了一下,几秒后摇摇头,抿了抿嘴,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