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恶心了？”徐佳馨故意露出不善的笑，拿掉了张梅捂在女儿耳朵上的手，“我问你，假如咱们姑娘长大了跟你说她喜欢上一个女孩儿，你要对她说：‘咦，你好恶心。’吗？”
张梅神色为难。
“梅梅，我跟你说，同性恋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你可不许带有色眼镜奥。”徐佳馨假装严肃。
“是啊，张梅，喜欢就是喜欢，和是女人还是男人没有关系的。”任芳芳也说。
张梅很努力地在接受新的世界观，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齐祺，却看见齐祺已经怔愣得出神。
“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那个？”张梅小声在齐祺耳边问，她以为齐祺比她更难接受这件事。
“哪个？”齐祺好一会儿没眨眼睛，回过神来眯着眼问。
张梅不好意思再说，囫囵地扔下一句：“没什么。”
齐祺并非是不可接受，反而认为这很合理。她没有谈过恋爱，除了外部环境的制约更多的是她的心理条件有些不同。初高中早恋风靡，随随便便就能听到谁和谁在一起，谁又和谁分手了，上下学路上总能看到偷偷牵手或拥抱的情侣。而齐祺对那种所谓的青春热恋没有丝毫向往，因为她在那些男生身上看不到任何闪光之处。上课偷吃辣条油腻的嘴脸，充斥各种下流玩笑的恶俗语言，不经允许就扯女生的肩带，粗鲁的动作野蛮的神情，齐祺光是想想就满腹难受。这也许是她的缺陷？因为她无法认识到另一性的优点。
倘若要深究，齐祺这种心理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她成长环境。她在缺乏母亲陪伴的家庭中长大，父亲更是没有树立起传统意义中顶天立地的形象，小县城里也没有接受过培养的风度翩翩的绅士，她还会被小混混打劫。她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是有男人可以兼顾谦逊、干净、文明、仁慈、富有同理心和勇气的。但齐祺见过不少女人身上具备着这些特质，甚至更优秀。所以她想，怎么样都好，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行。
一颗指节长的葡萄在齐祺口中炸开汁水，连皮衣都甜。楼上楼的饭前饭后水果都是分好了碟子端到每一位客人桌前的，妥帖地照顾到了不好意思向圆桌中心的硕大果盘伸手的人。
齐祺盘中摆好了剥皮的甜心柚，橙子切片有层次地堆叠，几块长条形的梨散发着清香，一小串蓝宝石葡萄占据了碟子一半的位置。
摆盘和做美食都是有讲究的事情，齐祺想如果自己也有天赋，会很乐于将这些美味的漂亮的东西展现给别人。就像舒礼咖啡店里的小蛋糕们，它们有整齐的切面，丰富的色彩，香甜的气息。还有舒礼，齐祺不可避免地想到她，那颗闪着光的耳钉在齐祺眼中晃来晃去。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舒礼在齐祺眼中也是色香味俱全的人。
那自己呢？大概是一小碟前菜或不起眼的餐前小食，要么是腌制得不入味的咸菜，要么是可有可无的瓜子。齐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自我矮化，如同她不可控地联想舒礼，想到舒礼后她就会不可控地瞧不上自己。哪怕她和舒礼不过几面之缘，点头之交。
这场聚餐不必齐祺来均摊费用，老师早早就结好了帐，她从包厢里出来时还问：“每次聚会都是老师请吗？”
“也不是，也会有别人争着掏钱，今天他们都喝醉了嘛。”张梅说。
“是这样啊。”齐祺心中记下了今天。
电梯里站进一波又一波人，齐祺耳边有不少人酒气熏天地吆喝着说下次要把谁喝倒，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有些头晕眼花。步入地下停车场的一瞬间，她才呼出一口浊气，放轻松了身心。
“梅梅，你老公来接你啦。”徐佳馨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是呀，他都等了一会儿了，你们怎么回去？”张梅应该是累了，她早早就露出了倦怠，可在听到徐佳馨说自己爱人来了的时候又恢复了一些能量，她抱着小小的孩子，马上就可以回到家的怀抱，还不忘关心身边人的去向。
“我家长来接。”徐佳馨笑嘻嘻道。
“你呢，齐祺？”张梅问齐祺。
“我走回去。”齐祺诚实回答。
“我们送你吧。”张梅恳切道，她是真的想要送齐祺回家，她不想齐祺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对齐祺而言，这条路并不算远，现在也还有公交车，她只是想散散步消消食，毕竟她很久没有吃得这样多和繁杂过。她摇摇头，余光看到徐佳馨先前指向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不麻烦你们，我吃多了不走走的话，晚上睡不着。”
男人步伐很快，几步就到了张梅的身边，把孩子一把抱起来。难怪她们要将张梅的丈夫与舒礼比较，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周正，浓眉大眼，不像坏人。“你们好。”他打招呼。
“你好啊。”徐佳馨回应。
齐祺只点点头。
张梅没有再说什么，“那我们先走了，到家报个平安。”
“好。”齐祺温声。
张梅的丈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她，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齐祺看着男人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让张梅先坐了进去，又打开车后门将女儿安置好，最后再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她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朴实充盈的幸福，就算她们没有下次见面，她也知道了先前她问张梅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齐祺目光微一移动，一道欣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眼中。要不怎么说缘分奇妙，这么小的地方，有些人她天天出门都碰不到，有些人却几乎天天都能碰到。
徐佳馨在旁边用胳膊碰了碰齐祺，雀跃地示意道：“那个就是我们之前说的咖啡店老板！齐祺你快看。”
齐祺“啊”了一声，告诉她自己看到了。
徐佳馨一错不错地盯着舒礼，不住地感叹：“她怎么那么高？又高又瘦又白。”
齐祺点点头，虽没吭声，也算抒发了赞同之意。
舒礼像是在整理后备箱的布局，她动作很大，舒展爽利。地下车库这么冷，她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薄衫。不多时她就一只手拿着一件外套，一只手关上了后备箱门。她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毕竟这里很安静，她们还相距不远，只是当时齐祺她们正在说话，她也没上前打扰，眼下齐祺友人的目光实在热烈，她有些想笑，也确实笑着走向她们，“这么巧，又见面了。”
徐佳馨以为舒礼是在同自己打招呼，毕竟齐祺在咖啡店老板的话题上一直没吭声，她理所应当地想不到这两人有交集。“真的好巧！老板，我们今天还聊起你了。”
舒礼其实不记得这个开口的人是谁，应该是来过店里的客人，她看起来与齐祺很亲密。舒礼不觉得齐祺会和别人谈论自己，有些意外问：“是吗，我可以知道你们聊了什么吗？”
“当然是夸你好看啦，你很帅喔。”徐佳馨大大方方地回答。
“什么，竟然不会提到店里的咖啡很好喝或者蛋糕很好吃吗？看来我还得努力了。”舒礼装作受伤的样子，半开玩笑道。
徐佳馨笑呵呵：“咖啡当然好喝啦，蛋糕更是没话说，奈何老板你的脸太瞩目了。”
对于这样的夸赞，舒礼从小听到大，她能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外形优势，不过她不怎么托大和自恋，避免陷入油腻。对此，她彬彬有礼：“谢谢。”
到目前齐祺认识舒礼的真相还没暴露，徐佳馨当着舒礼的面替她拉起了客：“我们没说错吧，老板的咖啡店就在后街，齐祺你有空可以去尝一下，草莓小方超美味。”
听这话的意思，齐祺要么装作不认识自己，要么压根就没说话，舒礼莫名有些不爽，但没有揭发齐祺，心中略略失望，脸上仍旧如沐春风：“是啊，马上还会上新品呢。”
齐祺也有些尴尬，终于开口：“你先把外套穿上吧，这儿很冷的。”
舒礼手中外套展开，卡其色的夹克并不算厚，就算她穿上也不足以抵御地下车库的低温。齐祺怕再多讲会儿话会冻着她，就说：“不早了，得回去了。”
徐佳馨的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活泼可爱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她接了电话：“诶，我在下面。”手机里的男声说了一句什么，她回应：“好，我马上上来。”
简短的对话结束，徐佳馨对舒礼道别：“老板，我先走啦，我爸在外头等我呢。”而后她又挽上了齐祺的胳膊，“齐祺，我们一起上去吧？”
齐祺说：“好。”她没多看舒礼，小声地说了“再见”，也没等舒礼回以她同样的社交礼仪，就迈着步子先走了。徐佳馨则对着舒礼挥了挥手，而后跟上齐祺。
舒礼眉眼带笑目送她们离开，直到通道里的光连两人的身影都映照不出来时，她才返回自己的车上。
车门刚一打开，暖气就轰了出来。姑姑的询问随即而来：“礼礼，那是昨天那个小姑娘呀？这么巧的啊。”
“哪个小姑娘？”表妹问。
“你前两天来店里还碰见过。”舒礼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换档，车子轻松地行驶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