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县城半个小时,属于村镇的范围。低矮的山峰曲折连绵,虽因冬日濯濯,但附加上山野之意,就会清新盎然。
齐祺盯着窗外。她离乡村也很远,不知道所谓的老家是什么样的,没见过爷爷奶奶,没见过姥姥姥爷,自然没有关于乡土的记忆。
舒礼给窗户开了一丝缝,外头的寒凉扑进车内,比吃口薄荷还清澈头脑。
“快到了。”舒礼说。
这是一小片山脚下的村庄,随着移民搬迁工程的实施,村口建起来一长串同质化的两层小楼,里面住的都是外来人。再往上靠点,才是当地的居民。本地人的地盘显然不是很均匀,每家的宅基地大小都不太一样,而最为瞩目的,显然是舒礼的奶奶家。
车子驶进老宅大门。
在别墅潮流浩浩荡荡的时候,舒礼她爸颇为与众不同地脱离了暴发户的品味,把老家依着原本的规格翻新加盖,造出了一套四合院风格的宅子。
里面有造景,甚至还有蜿蜒的小河道。
齐祺为这份古朴的韵味目瞪口呆,当然,是在心里默默的。
舒礼停车位旁边已经停了几辆不同品牌不同颜色的车。她从后备箱里拎出大蛋糕和一个中等大小的纸袋,对站在一旁等待的齐祺说:“不要害怕,有长辈的话我喊什么你喊什么就好。”
齐祺把自己的那份小蛋糕提好,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准备礼物。”
舒礼笑:“你是小孩,哪里轮得到你送礼呀。”
齐祺看着舒礼开朗的模样,脸上不露,心中难得地嘟囔出碎碎念:我很大呀。
舒礼领着人跨过门槛。
舒礼没有骗人,家里的人确实很多。三三两两,女女男男,什么类型什么年纪的都有。齐祺跟着舒礼一路婶婶姑姑、姐姐妹妹、叔伯哥弟的喊过去,把这辈子没念过的称呼念了个遍。
到了一个相对靠东的房外,院内站着几个利索的中年男人,见了舒礼主动喊:“回来了,礼礼。”
舒礼笑着点点头,自然地把蛋糕递了过去,笑说:“叔帮放一下。我奶奶和我爸呢?”
一男人接过大蛋糕,不似齐祺前头见到的亲戚们那么有长辈的范,言语不亲腻:“舒总和婶婶都在里面张罗着做菜呢。”
“好,那我进去了啊。”舒礼打了个招呼,又牵起齐祺的手腕,往里去。
房子内部就不像外立面那么古色古香,是很现代的装修,灯光明亮,墙体色浅。这间是厨房,既有燃气灶也有砌起来的土灶,大烟囱通到屋外,许多个锅俱生着热气,里头做饭的人比门外站着的人还多。
“哎呀,礼礼回来了呀。”有人大嗓门地喊了一声。
“芳芳姨。”齐祺绵绵地跟着舒礼唤。
“奶奶呢?”舒礼在一片氤氲里问。
“那呢。”芳芳姨指了指。
一个老太太精神矍铄,对着坐在灶后面的人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舒礼似乎调整了一下自己,拉着齐祺过去说话时,是前所未有的阳光语调,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奶奶!”
“礼礼呀。”奶奶同样高兴地喊。
这样状态的老人少见,齐祺亲缘浅薄,想到老人家在电话里叫她女女,更想尽力不让人讨厌,学着舒礼那样:“奶奶好。”
灶台后坐在矮凳上生火的男人也站了起来。齐祺一眼就认出那是舒礼的父亲,如出一辙的鼻梁和眉骨写着血脉印记,偏劲瘦的身材外罩着件修身的黑衬衣,显得文雅,虽然他手上还握着一柄老旧的火钳。
舒礼为齐祺介绍:“这是我父亲。”
男人对齐祺笑了笑,声音也挺温润的,“你好啊,身体好些了吗?”
齐祺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过敏情况一清二楚,没想到舒礼连这个也告诉了家里,胸口不太畅快,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叔叔好,已经好了。”
舒礼似乎不想齐祺与父亲说太多话,截走了齐祺被注视的眼光,一手揽着奶奶,一手带着齐祺。
“奶奶,我给你带礼物了哦。”
三人走出了厨房,奶奶却不急着看礼物,把齐祺轻轻地拉到身边,说:“女女穿得太少了,冻坏了吧。”
受宠若惊。
和舒礼给她的关怀不太一样。吃饱穿暖向来是基础需求,齐祺只能在舍友和家里人打电话时听到类似的语言。也许正是由于她贫瘠得可怜的情感经历,才会对舒礼不太温和。
齐祺手中小蛋糕盒的提绳被攥紧,说:“不冷的。”
奶奶拍拍她的手背,半拉半推地把齐祺带到了一间房间前:“女女,你把蛋糕放下,休息一下。”
齐祺羞赧,觉得自己一直把蛋糕这样提着有点丢人。
应该是专门收拾出来的客房,齐祺分不清楚。这座大宅里有很多房间。她身处的这间空间不小,布局陈设看起来很用心,某些地方带着舒礼自己那套房子的风格,里面还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书房。
不过齐祺还是没有随意走动,她把蛋糕放在一张实木方桌上,然后就站在那里,因为她不确定外衣能不能接触这些家具。
奶奶让她休息,就是先不要出去的意思吧。
齐祺掏出手机,又开始研究起语法。
舒礼推开门进来有些哭笑不得,齐祺连灯都没按开,孤零零地站在那盯着手机,一点点幽幽的屏幕光把那张小脸照亮。
舒礼把手中一直提着的袋子放在蛋糕盒旁边,对着齐祺猛然接受亮光不太适应的蒙蒙的眼,问:“为什么站在这里?”
“嗯,怕弄脏了。”齐祺抬头,努力适应光线变化的同时把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了。
舒礼忍不住身体里毛茸茸的感觉,很想挤一挤齐祺的脸颊,她眯起了眼,盯着齐祺好一会儿,然后让齐祺坐在小沙发上,解释:“我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才有那么多讲究,毕竟少有人去,回老家了随意就好。”
“要不要现在吃蛋糕?晚上还有一个可以吃呢。”舒礼又问。
齐祺想吃很久了,舒礼刚好问她,她就点头,轻轻咬住的下唇表示她有点高兴。
舒礼为能解读出齐祺的情绪而自得,边拆丝带边像聊家常一样,说:“奶奶问我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了。
齐祺凝望着舒礼抬抬落落的手。
“我说当模特去了。”
丝带滑滑亮亮,卷了一部分在舒礼的指节上。
“她让我快点染回黑色,这样好奇怪。”
丝带从她手指坠落,圈圈圆圆。
“我就怪奶奶,问她怎么不觉得我是天下第一好看了。”
纸盒盖被打开,草莓蛋糕在闪烁水晶一样的色彩。
“奶奶特为难地夸我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人。”舒礼笑意盈盈。
齐祺说:“你就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人。”
齐祺这种耿直的真诚相较于舒礼,更加容易击中人心。她要么不说,要么就用面对学术的态度唰唰地吐出让人心花怒放的话,哪怕是舒礼听过无数遍的夸赞。
舒礼抿抿唇,把蛋糕完整地呈现给齐祺,又转身去小水吧的下面拿出刀叉和小碟子。
小碟子异常粉萌,波浪形的边缘有一圈平行的一指宽的淡粉色带状纹路,奶白色瓷心印着小蝴蝶结。
“这是我小时候的收藏。”舒礼把刀奉给齐祺,引她亲自去切那块不好下手的蛋糕。
舒礼没有一直挨着齐祺的手,她在刀身触碰到蛋糕表面的那一刻就收走了动作。
齐祺认真地把刀按下,希望能切出像店里摆着的草莓切块一样好看的切面。
草莓真的太大了,在四寸的奶油面上待的很不安稳,齐祺一施力,一颗草莓轱辘地滚到了小圆几桌面边缘。
舒礼双指夹起鼓鼓囊囊的草莓下端,问:“这颗可以给我吃吗?”
果然有对照才有区别,到了舒礼手里,草莓就变得小巧。齐祺说:“你吃蛋糕上的。”
舒礼按下不表,小加催促道:“快切吧。”
齐祺端出一块完整的三角切块,她不会把蛋糕好好的立着装进碟子里,只有一面的切面能被她看到。
三层蛋糕胚,两层奶油夹着不同形态的草莓。
正是齐祺最想吃到的哪一款。
齐祺把蛋糕推给舒礼,说:“你先吃。”
蛋糕又被推回来,“都是你的,我吃这个就好。你能允许我蘸一点你的奶油吗?”
草莓红艳艳,在舒礼手中比在奶油上更显靡丽。
齐祺点头。
舒礼到水吧把草莓冲洗了一下,又用纸巾搌干,才用草莓尖去蹭了切块夹层的一点奶油。
换作别人可能会疑惑她为什么要蘸自己碟子里的蛋糕,齐祺却还想让她多带走一些奶油并问:“真的不吃吗?”
“真的。你快尝尝。”舒礼说。
海绵蛋糕体松松软软,奶油的甜味香淡,与草莓酱抹在一起的那层白竟然是酸奶油,为这块惯常的草莓蛋糕增添了特别的风味。
草莓尖顶着酸奶油被舒礼咬下,她品味可口的汁水,探询地看向齐祺。
齐祺脸颊鼓鼓,草莓八分甜两分酸,配着柔软的糕体和轻盈的奶油,她快幸福到流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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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