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望着天空之上,彻底的黑一点点撕裂了,露出自由的天光,一束粗的阳光打下来,远远地,再远远地望着,看见一只只很老旧的老居民楼,深深的一个黑洞一样的,越在里面的楼价钱越便宜,因为住在这的大多是有孩子的家庭,大概可以说,这里也是一个“学区房”,低廉一些而已,出口正对一个公交车站,要到一所小学,孩子大概要坐十五分钟。
淡淡的怀柔的光明照进一只居民楼某层的小窗子里面,一只矮柜子厝在窗边,一只相框背对着,外圈两条光影渌在桌上,就像被拉在两边的帘。相框正面是深陷在纷飞的尘与暗里的,这是客厅里的窗子,不像在卧室里面,所以没有拉上代家那种枯蓝色的帘子,上面印着简单的蓝玫瑰线条花纹。
相框里放着一张很久之前的相片了,上面是一对恋人,说恋人,那好像也不太严谨,因为可以看见这相片上的一男一女,男人何其地严肃拘谨,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岁的年纪,她在花一样的年纪呵,笑起来自然可爱,然而在可爱的女人的笑容里,却带着一阵细细碎碎的惶恐。
不论那是对什么的,是对未来?对现在?对站在她旁边的爱人的?只可以见那她也紧绷着的身子。
相片上,他们离得并不近,背景是一片绿茵里面,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新世界,他们没有转头,所以看不见。
而相片的右下角,赫然写着他们的名字——
代太太轻轻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丈夫代俊生还没有醒。
卧室的窗帘是全拉上的,光只可以从最底下的缝中抢着进来。代太太没有拉窗帘,朦朦胧胧地看见墙上的钟指着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五点钟,她挪了身子,踩着拖鞋从床上站起来,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裙子,白斑点,很老的样式了,本来不是睡衣,现在天气热了,她姑且拿来当睡衣穿。
他们的卧室里面,她睡的那一边床头柜上有一只小台灯,几盒甲硝唑片摞到一块——她有妇科病。最后一样,是一只还剩一点水在底的玻璃杯,同样有蓝色玫瑰的印花在壁上。
代太太拿着玻璃杯走向门口,开门的时候没有惊扰她丈夫。
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子,也都是在上小学,大宝叫家荷,二宝叫家熙,也就是“家合完事兴”的意思。
代太太到厨房里把灯打开,她拿着玻璃杯向水槽里倾了一倾,杯里的水慢悠悠地向外面淌,一滴,两滴,三滴……代太太发着呆,有一会儿方发现已经倒干净了。她把玻璃杯放到厨房外的餐桌上面,预备待会再拿回去。
她回厨房系上一只盛着半张油渍的米白色围裙,现在计算一下,她丈夫大概七点钟起来,吃饭按照往常算,十分钟够了。
她早上做简单一些,拿了一只茄子,洗干净了放到一边,拿出土豆刮了皮来切块,做一道茄子炖土豆。
她其实不擅长做饭,没有专门学过,然而做饭大概是女人生来就会的技能,怎么样都可以自学成才,这样一来,对于她来说,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得心应手。
同样的按照以往,炖出来的茄子依旧有一点酸溜溜的,代太太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丈夫不会在意的,他们家里向来是节省惯了的,她丈夫不爱大鱼大肉那样混,只要可以吃的菜就好了,还要加上一条自己家里面做的。菜做好了没有盛出来,先在锅里面闷着,饭蒸好了,也是蓄势待发。
她丈夫是工程师,这几天都是一大早就起来赶工程去,代太太知道的,她当然知道她丈夫多么能干。
代太太低头解了围裙,就搭在餐椅背上,撸起两只袖子,轻手轻脚地到大宝二宝的卧室里面,家荷与家熙睡在一张床上,常常睡得两个人的腿脚缠到一块去,像连体婴似的,代太太见了觉得很好玩,但现在时候真的不早了,她在她们两个人身上都拍了拍,强行把她们叫醒了,给她们穿衣服,一半是代太太穿,一半是她们清醒了自己动一动,也可以套一套。
代太太给她们穿衣服,领她们到客厅里,她拿一把梳子,自己坐在沙发上,两个女孩子要排队来梳头发,大宝先来,二宝最后。
代太太给大宝梳头发的时候,突然听见她丈夫的哈切声,原来是代俊生醒来了,开门走出来,代太太忙歪头告诉他:“饭菜都在厨房里面。”
代俊生点一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去厨房里盛饭菜,代太太目不斜视,给家荷与家熙都梳了一只马尾辫。
她叫她们在客厅等着,自己进卧室换衣服,换好了出来,丈夫还在吃饭,而两个孩子早东倒西歪地在客厅的沙发里呼呼大睡起来了,代太太虽然将两只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又强把她们拉起来,道:“别睡了,得上学去了!待会迟到了看你们怎么办!”
她拉着两个孩子到大门口,突然想起来了,又转头跟丈夫道:“吃完了你别像前几次那样放冰箱里了,我回来也要吃。”
代俊生嘴里有饭菜,因此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有回。
代太太带孩子们下楼去,一地的金辉,神光无限,光伸到代太太的脚边,仿佛有一点缩回去的迹象,代太太把停在楼栋门口的电动车启动了,她先自己坐上去,抱二宝站在前面,大宝坐在后面。
电动车两只把手前的圆圆的笑镜子里面,吻着光,终于可以照见她整个人了。
她是很瘦的,胳膊上却有肌肉,因为经常端很重的锅;眼神,不浑浊也不清明,只是有那种良家妇女的老实。
她把头发全都给梳在后面,扎一个低丸子头,她的头发长,没扎紧的头发丝刺在她后脖颈上,她不免扬起头甩了一甩,瞬间觉得脑子像是缺氧了,就赶紧停了下来,又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湿,说不清是被热的,还是被自己嗬了一跳。
阳光一路洒到他们小学校门口,此时是七点二十分,幸好还没有迟到,一下了车,代太太便催她们快一点进去,家熙却想要小学门口小卖部的公主贴纸,吵着要买,代太太起先不同意的,后面看时间太赶着了,才说,等下午给她们开完家长会出来买,这件事才算结束。
代太太没有直接回家里,而是骑着电动车拐进两个胡同,穿过去了,才到他们那边的一个菜市场,那里卖菜便宜一些。
她在那边拿一只塑料袋挑大葱,忽然听到身后有个人喊她说:“咦?代太太!”
代太太惊疑不定地回头过来,倒看见一个相熟的人,这个人也是他们那个小区里的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对方的孩子和她家大宝家荷玩得好,所以自然而然的,双方的母亲也就熟悉起来了。
代太太微笑着点一点头,道:“楚太太,早上好。”
她自把两只大葱拿在手里看了看,交给老板来秤,一共一块八,付了钱,收进塑料袋里的时候,楚太太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她笑道:“你们家代家荷上学去了吗?”
代太太笑道:“是呀。你们今天不是么?”
楚太太笑道:“那没有,我们家那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还没醒就一直打喷嚏,今天在家休息,他姐看着他来着,不然你看,我连出来一趟都难!”
代太太笑道:“昨晚打空调打太猛了?”
楚太太道:“我想大概有这个缘故吧。”
代太太突然悄声道:“那可要小心些啦,就他们那些天天打空调的,你看看,一个个都得中风!”
楚太太亟忙点一点头,用很肯定的语气说:“可不是呢,现在吹风扇都容易中招!”
代太太叹了口气,道:“但是你说,这么热的天,一点不开吧,也不是那么回事,难道还让全家人天天吃雪糕么?”
楚太太道:“就是说呀,雪糕那玩意也害死人!”
她们两个聊着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并排走着,悠悠地在菜市场里面闲逛起来。
那种水泥地上湿湿的,整个菜市场譬如在一只硕大的棚子里面,黑得永久地不见天日,她们仿佛走在夜幕之下,却是欢畅谈笑,仿佛心里面都有那一阵感慨,都忘记要买什么菜回去了,本来也是看见什么寻思什么。
所以忽然有一个时候,楚太太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低声道:“咱们认识这么久,怎么我就没见到你老公呢?”
代太太只顾着微笑。原来楚太太是起疑她离异。
她们这时走到一个猪肉铺,楚太太转头就买了一点五花肉,又对代太太道:“瘦的炖豆角,肥的炼猪油渣。”她这回心直口快了,接着道:“炼好了给你们送一点。”
代太太笑颜如花地道:“嗳呀,这怎么好意思?”
楚太太笑道:“不忙不忙!”
突然想起来楚太太没有她家地址。楚太太买完了,代太太又带着她转回去,买一点山药回去蒸。代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突然说:“我老公今天中午回来吃饭的。”
楚太太笑道:“你这可享福咯,孩子都去上学了,老公又在家……”
代太太略有一点不好意思,笑道:“他平常也不回来,这一次是工作的地方离家里面近,就回来吃了,因为你看外面卖的那些,哪有我们亲手做的好?”
楚太太笑道:“我说一句粗话?这就好比外面那些女人——”
代太太突然“唔”了一声,懂得她那意思,两个人四目相对,都笑了。
楚太太也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她们都明白的。
楚太太尽管以为她跟她丈夫关系好——那可能也是客气话。不过也够代太太喝一壶的了,那心里面的滋味,好像没有熟的猕猴桃,吃在嘴里仿佛上万根毛刺踊动,白花花,短小小的虫子,顺着喉咙爬进脏器里,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
她倒又好奇起来楚太太的家庭来了。
她们出了菜市场,代太太是骑电动车来的,楚太太却是坐公交车,这时候代太太提出带她一程,顺道可以到自己家里面坐一坐,没有别的,要找一张纸给楚太太写地址。
楚太太推拒了几句,没完全拒绝,那还是坐上代太太的车,电动车一路驶回家里去,代太太穿的一件薄薄的葡萄蓝的无袖上衣,已经全部湿透了,她想到一回家就把它给脱了。
门锁转动了,门开了,只有空空空空空空的整个房,餐桌上早已经没有了人,只有一只吃完了的碗,一双筷子横在上面,那股茄子的酸味混合在热腾腾的空气里面,代太太突然觉得他们仿佛要变质了。
楚太太在外面看见了,笑道:“你也太粗心大意了,怎么连碗都没收?”
代太太借口笑道:“哦!这不是还要送孩子吗,送完孩子我就去买菜了,一点时间也没有!”
她走进家门,看到客厅里面那只柜子上摆的一只钟,已经十一点了。
柜子边缘上,斜厝着一只铁皮罐子,罐子上印着兔子鲜花,有点像日本浮世绘的风格,单看觉得有点渗人,罐子里面盛着好几只线桶,两根上次缝衣服的银针插在里面,柜子靠着窗子,银针都全然抹了一层亮辉,柜子的两只脚间,还有一段窄窄的空间,放了两双鞋,是两个孩子的,夏天穿的小白皮鞋,鞋尖贴着譬如五彩糖纸的蝴蝶结。
再看到阳台上,有几盆代太太自己种的芦荟,因为听说生吃芦荟可以解便秘,芦荟那东西,掰开一段黏连,比藕断丝连还厉害些,滑溜溜的,吃着有股不苦的苦,不淡的淡。……也就不想下去了。
代太太进来先把菜放到餐桌上,说要给楚太太倒杯水,楚太太连忙摆摆手,道:“那不用,我也得快点回去呢,我家孩子病了吃什么都苦,我寻思给炼点猪油渣他可喜欢吗。”
代太太笑道:“对,得看看孩子。”
她叫楚太太等等,就到大宝二宝的房间里面去,照有没有不用的本子,撕一张纸下来写地址。
两个孩子的房间,被单铺的是格子花,黄、粉、蓝三个颜色,到处都是小花朵,或者小格子,一块一块的,又像好几块漂亮的布缝起来做的被单。
天热了,被子简单,滑溜溜的皮,一点也不嫌热,她们房间有一只小阳台,可以容纳一个人躺上去,代太太拿这个空间来叠放她们两个秋冬的衣服了。
代太太在床上翻找着,被子一开,忽然看见一只画着骑独角兽的公主的图画本,封面是粉色的,一缕阳光照看了浮尘,同样落在这上面,代太太翻开来要撕张纸,却看见第一页画的画却突然顿住了。
这就是最经典的,老师让画自己的大家庭,而这幅画上面,只有两个女孩子,同她们的妈妈在一起,妈妈一只手牵一个女孩子。
一个弧度过去,就是大地,一只正方形上一只三角形,一只小长方形作烟囱,三只圆,由小变大,便是炊烟袅袅。房子两边也有两棵树,一棵圆树团的,一棵是松树。
代太太翻到最后,撕了张纸来,盖上图画本,看上面的名字,是大宝的。
代太太临走时也带了只铅笔出来,仍然笑意盈盈的,许是她在房间里待得有点久了,出来便看楚太太坐在餐椅上面,一只胳膊肘杵在桌边,仿佛有一点不耐烦?
代太太弯腰把纸按在桌上,写了她家的地址给楚太太,其实已经带人回来了,这倒有点画蛇添足,只是代太太是操心惯了的人,就怕人家忘。
纸条交给楚太太,两个人又互相告别,代太太送楚太太到家门口,楚太太往下走,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代太太两只手按着两边门框,身子直挺挺地卡在中间,像木偶新娘似的,她忽然觉得浑身虚浮无力,伴随在最隐秘的精神世界的撕心裂肺的离别,几乎是一瞬间她就要崩溃,然而继奇迹般地恢复了,转过头,看着她的家、她的两个孩子、她的丈夫、她的爱,所有的所有的寄托,都在这只美妙似梦的房子里存储着。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代太太回卧室里面,终于把那件浸满了汗的上衣扯了下来,换上一件新的。之前那件被她丢到阳台边的洗衣机里面了。
代俊生回来了,就在楚太太走的二十分钟后,那时候代太太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是下的挂面,炒了半碗鸡蛋酱给他吃的,她自己不吃,他吃,她在旁边看,坐得不端正,歪着身子,腿朝外面去,上身却扭过来幽幽地盯着她丈夫。
代俊生吃完了面,代太太就给他递纸,离施工还有些时间,所以代俊生没走,夫妻两个面对面,谁也不说话,连张开嘴,好像都特别地吃力,明明是热烈之夏,放里面却结着霜花,还好他们沉默的时候并不少,这也习惯了。
代俊生要跟她说话,只找工作上的事来说,说他今天解决了什么问题,又是谁不满要吵架,那都是他解决的,难说代太太对她丈夫没有崇拜,因为是没有工作的缘故,对于真实的工作那不向往,只是对于在工作上处理能力好的男人,那是有崇拜的,即便这样的人在家庭里大概是无所适从的。
代俊生道:“那我走了。”
时间快到了。代太太这样一个好算盘的,竟然也会忘记时间。她连忙站起来,送她丈夫出家门。
丈夫走了,代太太又到厨房里去拿扫把和撮子,把客厅挨处扫了一遍,拖地倒不着急,厕所马桶也要清洗,那种很香很香的,栀子味的清洁剂,灌到马桶里通道,这样又接了一盆水,三条抹布在里面搅和着,拧干了拿出来,蹲着在地上擦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葬物黏在地上,天气本来就热,代太太顿了一会儿,觉得一双腿呀得快没了知觉,她新换的那件衣服又要湿透了,代太太咬了咬牙,强忍着把地都给擦完了,那才回卧室换新。
下午也是一眨眼的功夫,代太太丢完第二件衣服,从阳台走出来,向柜子上的钟一看,那又是不容马虎的时候。
今天是有家长会的,代太太只庆幸大宝二宝在一个班里,不然她也分身乏术了。
自从为人妻了以后,别的不晓得,就是穿漂亮衣服出门的时候少了,这样做了也不行,大概还没有完全收拾好的时候,又惦记着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回来顺带要买菜……最终,她换一米白色的长裙出来了,发型没有动,脚上也是一双同色系的旧凉拖,拿了手机,代太太便匆匆向楼下赶,赶到学校门口,那也没有迟到。
给两个孩子一起开家长会,代太太坐的是家荷的位置,那么家熙座位上就是空空如也的,二宝自动也聚到母亲的身边,老师在上面讲话,她们两个在下面活蹦乱跳的,绕着代太太悄悄转圈圈,别的家长都是只一个孩子,当然她就很惹人注意了。
老师宣布可以出校门了,正值端午节,周五放一天假,所以提醒了一些注意河水的事项,不过代太太刚站起来,要领着两个孩子出教室,台上她们老师突然喊道:“嗳——!请代家荷,代家熙的家长留一下!”
等家长们走得差不多了,老师才下了讲台,手里拿着张什么单子,是背过去的,代太太看见的惟有一片雪白。
老师走过来笑道:“代家熙妈妈,是吧?”
代太太点了一点头。老师笑道:“是这样的,你看。”她把那张单子翻上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跳芭蕾舞的女孩子的紫韵剪影,原来是一张报名表,那上面的颜色用得都十分鲜艳,代太太瞬间觉得眼睛刺痛了似的。老师笑道:“上课星期,有一个专业舞蹈学校的老师来教我们小朋友,代家熙小朋友学得是最好的……”
代太太刹那间感到一阵激鸣,当机立断地道:“你跟我老公说吧!我不明白!”
她说这话的同时,老师也已经把后半句补齐,说:“代家熙似乎在舞蹈上很有天分,其实您可以考虑不考虑让孩子学一学。”
老师听后便怔了一怔,道:“那好,可以留一个电话号。”代太太抿着嘴又点点头,她报了号码,老师一一记下了,又道:“那个老师姓胡,真的是非常专业的,其实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学点什么都快得很,再加上她有天赋,好好学不会差的。”
接着又低头看向代家熙,笑道:“家熙,你想不想学舞蹈呀?”
代家熙牵着母亲的手,先仰着头看看代太太,再看向老师,道:“要我爸爸同意。”
老师笑了起来,只在嘴里念着“好好好”。
母女三个出了校门,大概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家熙吵着要那个公主贴纸,代太太道:“这没什么好嘛,那都不是好东西。”
其实她现在总是想着,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危险的,那贴纸在她眼里,不是幸福的粉颜色,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她看坐在小卖部门口凳子上的一个老太太,夏季下午的阳光,晕晕蒙蒙,沙金色的,阳光照在那个老太太脸上,几条杠子分隔开来,像拿一把菜刀剁猪肉,还是很老的那种猪肉,生蛀虫了,
代太太差点没笑出来。
然而猛然间,又极其地觉得悲凉起来。
她想到像她这样的人,连两张贴纸都磨磨唧唧的,好像给人看了觉得她日子过得极不好,仿佛差一点就要给人家发现,她是一个已经衰老的,没有丈夫的爱的女人,已经失去了她的价值了,现在惟一可以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个家,要发现她的人,就是这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不要看这个人现在眯着眼睛,其实把自己的窘迫停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心里怎么样笑话她呢。
其实她如果镇定地想一想,就知道了,那根本是不会的,人家只是在外面坐着晒太阳,她也只是一个无名的来买东西的客人,她走了,那阳光的一半也会跟着她走,直直钉在她身上,身上湿透,心里一下一下地击打在寒冰上——她心里那种寒冰。
其实她只是常年在家,已经跟社会隔阂太久了,时不时便会产生这种所有人都瞧不起她的自卑心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常年在家做家务的女人是没有让他人崇拜的能力的,她离开了家里根本就是个无用之人,毕竟是“生了靠父母,死了靠丈夫”的人。
不过那贴纸最后还是买回来了,无论怎么样,代太太还是疼惜孩子们的。
她一回到家里面,就勒令大宝二宝换衣服,把出汗的衣服自己丢到洗衣机里,等晚上丈夫回来一块洗了。
给孩子们依次换好衣服以后,代太太琢磨着晚上做什么,看篮子里面还剩点菠菜,就准备煮一锅菠菜汤。
她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看电视,明天放假,作业就没有那么着急写。电视里不知道播放哪一个动画片,总有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到她这里来,那也总会是一个刺激罢?
菠菜汤煮好了,同样是拿盖子闷上,等着丈夫回家来,一家人一起吃饭。
代太太脱了围裙出了厨房,在一只餐椅上坐着歇息,厨房真是太闷热了,她熬得难受。
然而没有坐多久,突然听见“叮铃铃——”阴森森的手机铃声,代太太忙走到客厅的柜子前,她那个手机就放在那,当时还很开心,以为是她丈夫打来的电话,但是走过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怕是太过于寂寞了,想过是推销广告,但也接了起来,手机里静了两下,忽然有一个女声笑道:“喂?哈喽吗?……喂?是田溪家吗?喂?”
代太太这才惊回过神,急忙道:“是,是。是……田溪家。……”
她听出来这个人是谁了。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当时玩得很好。
这个人又在那里笑着,重复道:“是田溪吗?你是田溪吗?还记得我吗?”
“我是田溪。”
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对方也笑道:“田溪,我是洪阿喜呀,我来这边出差来了,突然想起来你结婚不也就是在这的吗,有时间吗?明天出来喝杯咖啡呀?”
田溪心道:“喝咖啡我不如喝白开水,太贵了。”
她多少年没出去了,早不知道价位了,只知道咖啡是外国货,那一定贵。
可是她没办法放她走。田溪道:“唔,唔,我,我大概可以的!……我得看看……哦!明天是端午节!”
洪阿喜道:“是呀。”
敲门声响起来了,田溪不用看,也知道是她丈夫回来了,她把手机拿远了,叫其中一个孩子去给爸爸开门,而她丈夫回来就代表要盛饭菜吃饭了,她虽然没有自己去开,但还是要挂电话。
洪阿喜在那边貌似也听到一些声音,迟疑地笑道:“是不是打扰你啦?要吃饭了吧?”
田溪讪笑道:“对,要吃饭了,我待会给你回复好吗?”
洪阿喜道:“嗳。”
田溪便挂了电话。
是代家荷去开的门,果然是她丈夫回来,眼看他的工作服上布满灰尘,田溪过去就要替他脱下来,她丈夫便转过身去。
田溪拿着衣服重上了阳台,回来看见丈夫已经在桌边坐下,她便又慌慌忙忙地去厨房盛菜盛饭,拿碗筷,又探头出来喊两个孩子来吃饭。
饭桌上面,家荷与家熙总是吵闹,有几颗饭粒跑到家熙的领子上去了,田溪一颗一颗给捏出来。
餐桌上面一只倒扣着的三角灯,前些时候新换的灯泡,原先有三只灯泡挂着,结出的光却没这一只亮,是因为已经很久了,蜘蛛网拉在空区,再亮的光,灰尘也给埋没了。
两个孩子吃完饭回房里画画去了,田溪与她丈夫坐在一起,丈夫已经吃完了,她是最后才吃完的,总有许多事干扰着。
又是那样平常的缄默,田溪低着头只当作没有看见她丈夫这个人,然而她丈夫今天破天荒的,要跟她说起话来,中午本来就说过一次了,晚上回来还要跟她说,想来今天工作并不顺畅。
她丈夫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情景不好了,买房的人少了,那盖楼的自然少了,肯盖的,给准备的材料未必讲良心。嗯,就是他们不讲良心,所以才会有人来闹的……”
还是中午的那一件事。他还没有讲够。
田溪一开始哦哦嗯嗯地回应着,到最后,她丈夫话都说尽了,她也尽了,找不出盖回复来安慰丈夫。
她心里一直在想旧同窗的事,那时候,还有一点希望的,丈夫回来之后,仿佛破灭了,知道丈夫的不易,这个家也需要着她,她没有办法。
所以,其实她沉默得比他还要厉害。
洗完了碗出来,丈夫早已经进卧室里了,田溪将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一抹,也预备着给洪阿喜回电话,告诉她,她明天去不了了。却听见突然好几声的嚎哭,是从孩子房间里传出来的,极其地撕扯。她跑过去看,代家熙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直打滚,代家荷看见她,就叫道:“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田溪皱眉道:“怎么回事?”
家熙说:“妈妈,我肚子好疼……”顶光照在她脸上,两只眼睛都流了眼泪的。
田溪坐在床边,别开她的手,自己拿手按在她肚子上,道:“是吃坏东西了吗?”
她第一想到的就是学校的饭菜不好,继而想起来老师劝代家熙去学舞蹈,明明就是在搞推销,是不可信的,虽然说吧丈夫电话号码给了她,不过接不接电话,那就不一定了。
田溪正想着这些事,两只手也把代家熙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
卧室门开着,可以望见餐桌之上那一束光,客厅的灯已经关闭了,光延伸不到这里,在门后看,未免是一片漆黑凄惨的圣堂。
一条小道通到夫妻的卧室里,她丈夫想必早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她心里还惦记着要给洪阿喜回复哪。代家熙这时候说想吐,她就领着她道厕所去,代家熙扒在马桶上,干呕了好几声,就是吐不出来,田溪用手去扣她的嗓子眼,“哇啦啦”的一声,好像马桶激烈的冲水声,瞬间一股臭味冒出来了,田溪几乎是面无表情的,作为一个母亲,不大该嫌弃自己的孩子。代家熙呜哇全吐了个干净。
这个时候,田溪突然将一边嘴角扯了一下,冷笑道:“像你这样马马虎虎,还敢去学舞蹈!先把自个身体管好吧!”
代家熙吐得几乎要虚脱,当然没有力气应母亲的话。
田溪站起来按按钮冲水,没冲下去,里面旋了一只又一只的卧,堵塞了。田溪道:“管你姐姐要纸擦嘴去。”
代家熙出去了,田溪拔起塞子通厕所,“咕唧咕唧”,“哗啦哗啦”,水溢上来了,塞子每往下按一次,一浮水险些迸出来,她又狠力地一下捅下去,像涨潮似的,一下涨了上来,水稀里哗啦地扑到瓷砖上。
代家熙又在那里哭了,哭声继续传到她这里来,代家荷也在那里喊她道:“妈妈!她额头好烫!”
田溪转头道:“客厅抽屉里有药!找阿莫西林给她吃!”她又继续低下头通厕所,过了一小会想起来了,阿莫西林似乎不是治这个的,不过代家荷已经从客厅跑回卧室里面了,田溪只好放下塞子,赶回卧室里制止了。
她同样用手在代家熙额头上一摸,喃喃道:“怎么会肚子痛又发烫呢?”
代家熙只是不停地叫着妈妈。田溪道:“妈妈在,先等一下。”
她立马回自己卧室里找药,看见卧室里灯已经全部关上了,她丈夫发出短促而隐的呼吸声。
田溪将台灯拉亮了,在第一个屉子里面翻找,找到一小袋绿包装的感冒药。厨房没有开水,事情紧急,田溪只好拿温水来泡,药粒子还是那么大,一点不见溶化的迹象,她急急地抽一根筷子在里面搅和搅和,水才慢慢变了些棕色来,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立刻端回来给家熙喝。
代家熙喝完还是叫不舒服。田溪道:“那肯定不会那么快见好的。”
代家熙迷蒙着两只眼睛,一下将母亲抱住了,嘴里只叫妈妈,田溪也抱住她,突然间那种感觉就来临了,她亲吻着二女儿的额头,轻声地说:“妈妈在的,妈妈一直都在,你不要害怕,别害怕。……”
她闭上眼睛,然而也有两行泪从她脸颊上流下来。
她无非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做另一个平凡男人的妻,以后惟她的两个孩子,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因为她自己,已经起不了作用了,叫一个做了很多年家务的主妇一个人出去讨生活,无疑对她是一种精神上极端的虐待,她自己也只好刻意放宽了心,当成这一切是一场享受,苦中作乐也是她的能力,并不是真的喜欢受虐的。。
她抱着孩子,头冲向小阳台那里,就可以看见三扇窗子,窗子外黑乌乌的,几颗生得并不明显的星星,米白色的,如她那件连衣裙那样老旧而空虚的月亮,圆圆的,老了的,已经没有意志了,但还没有死,那也想不起来要死,因为她还有一个家要照顾的。
不知道半夜几点钟了,家熙才在她怀里睡着,家荷倒躺在旁边早入睡了。田溪把孩子轻轻地放到床上,她自己却连下床都困难,抱着孩子的时候,两条腿一直互相压着,只觉得好一会儿的酸胀,勉勉强强扶着墙出来了,将灯一按,餐桌顶上的灯也要去关,按钮在大门口,她都过去一一关上了,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便是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回复洪阿喜的事,她都强迫自己忘记了。
她太困倦了,临水的时候卧室就没有拉窗帘,这样朦朦胧胧地睡过去,因为水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所以到底没睡几个小时,田溪又是自动地起来了,不知怎么回事,睡晚了,却起得更早了。
正在黎明时。淡金的光亮穿过窗子,正对着看见一只极亮,血红的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这时它才只有一半,有点邪。
光明分散着,也从客厅里跃进来,挨在雪白的墙壁上,电视机的屏幕上,一寸一寸的,小学剪纸课上剪出来的,一只只艳黄色的晕,也在油滑的瓷砖上,阳台边的洗衣机里,昨天汗臭的衣服还没有洗,架子上穿着的一排衣服没有拿下来,一件一件皱巴巴的,很浓重的光痕印在上头,两个孩子的卧室里面也有一大把的光,扑在充满着生命性的格子花被单上,她们躺在一只不大不小的床上。……最后,它转回来了,一只矮柜子在窗边厝着,一只相框在那里立着,上面照着一男一女,右下角写着:“代俊生(左) 田溪(右) 两人于XX年XX月XX日结为夫妻”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十日至二〇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