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秦鲜拜别皇帝,打算离宫。
嫁入皇室之事,皇帝并未为难于她。
皇帝只说,半年后若还是不愿嫁入皇室,此事便作罢。
不仅如此,皇帝还赐予她上百号殿前侍卫。
说是她身为掌判使,带出去气派,压得住小人。
那些乌泱泱的殿前侍卫出现在秦鲜面前时,身上的甲胄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让秦鲜产生了一种腾升而起的错觉。
尤其是那些人齐齐说着“参见掌判使”时,秦鲜更是觉得踩在云上一般。
权利的快感让她不由得好奇,一个小小的掌判使,便让她飘飘然,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究竟又是何感觉。
但很快,她便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男装的女侍卫,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她抱拳行礼道。
“属下明神月奉命协理掌判使酌选皇妃大小事。”
上前说话时,她的剑柄险些戳到秦鲜的脸。
一旁的李尊煜忙将秦鲜护在身后,责备道。
“你做什么?”
明神月慌慌张张上前,嚷着说要看看秦鲜是否受伤。
秦鲜忙说自己没事。
可这明神月还是不放心,被李尊煜狠命推了一把,瞪了一眼,这才消停。
秦鲜绕过李尊煜,宫灯之下,仔细朝明神月瞧去。
只见这明神月面容姣好,浓眉大眼,炯炯有神。
整个人看起来要比旁的女子多几分健气与精气神,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二十岁上下,正是婚配的年纪……
“明神月,你是住在亲仁坊明家的女儿?”
秦鲜又凑近几分,上下打量着明神月。
“是,属下明家四娘明神月。”
秦鲜心头一凛。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明家满门忠烈。
当年明家奉诏讨伐陈国,明家九子皆战死。
阖家上下只剩十多个女眷苦撑门楣。
皇帝分明中意这般无实权人家的女儿为皇子妃。
他又怕得罪权贵,这才将这明家四娘送至自己身边,暗示自己。
皇帝还真是会将这烫手山芋往她手里甩。
“掌判使,属下奉皇命日后负责随身保护您。”
秦鲜有些错愕,探头问。
“我回家,也要跟着吗?”
“是。”
秦鲜又指了指明神月身后那些人高马大、门神一般的侍卫。
“他们亦是?”
明神月憨憨一笑。
“他们与我不同。这些人随掌判使遣使。若是无需他们跟着,宫中自是有他们待命之处。”
秦鲜立即摆摆手。
“待命,待命,我家哪里容得下这般多的人。”
说罢,明神月转身大手一挥,那些侍卫便纷纷离去。
那些侍卫离去后,秦鲜与明神月往宫门处去。
走下甘露殿比命还长的台阶,秦鲜回首望去。
那巍峨的宫殿,像古画上的巨兽,随时将她吞没。
天气暑热,她额角冒出许多冷汗。
与此同时,四殿下李尊煜跟在她和明神月身后。
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
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李尊煜从守门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把长剑。
那柄长剑又宽又长。
秦鲜仅仅只是瞥了一眼,未曾仔细瞧,便知那柄长剑约莫与自己一般高。
皇帝说,这柄长剑是他亲自赐予李尊煜的。
他还命李尊煜习武练剑,好日后当将军,为他开疆拓土,征伐陈国。
李尊煜个子高,拿在手里,尺寸倒是合适。
只是李尊煜手持这样一柄长剑,着实吓人。
靠近秦鲜时,秦鲜下意识躲了一下。
许是这个缘故,李尊煜这才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靠近,也不说话,像在赌气。
李尊煜跟了一路,秦鲜的后背便紧绷了一路。
走出皇宫,秦鲜松了一口气,以为李尊煜会离开。
谁知李尊煜说,要亲自送她回家。
还说皇帝特意命人在宫门外准备了仪仗队。
要敲锣打鼓地将秦鲜送回秦家。
如此,酌选皇妃之时,旁人才不敢轻慢秦鲜。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
秦鲜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她走来。
开路的,是两个交叉举着孔雀羽扇的宫人。
羽扇之后,是拿着各式乐器的宫廷乐师,琴笙筝笛一应俱全。
这些乐师被安置在七八辆木板车上。
乐队之后,是套着三匹马的车辇。
车辇之上,挂着许多琳琅翠饰,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好不奢靡。
车辇之后,跟着三四十号穿着宫女、太监服饰的人。
秦鲜重重叹了一声气,问明神月,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圣人赏赐给您、伺候您的奴婢。”
明神月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这阵仗见怪不怪。
秦鲜只觉荣宠过盛,招摇至极。
这皇帝老儿,分明是要她成为世家贵族与朝野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容秦鲜分说,李尊煜拉着秦鲜走到那马车前,扶着秦鲜上了马车。
他自己则和明神月一样,骑着高头大马。
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家。
“殿下送至宫门便好。贫尼识得归家的路。”
车轱辘转起来,秦鲜撩开车帘,看着李尊煜俊朗的侧颜说道。
李尊煜冷声道:“你家变了模样,你不认得。”
自己自幼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岂会不识得回家的路?
秦鲜不服,刚要反驳,另一旁的明神月便抢着说:
“掌判使不知,圣人下令拆毁义宁坊,重新修盖。
如今的义宁坊已非昨日之义宁坊,气派得紧。
如今您父亲被圣人封了定远侯。
您家得了爵位,自是要改换门楣。”
殿下担忧您不识得归家的路,亦是情理之中。
侯位?
果然,父亲还是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荣华富贵。
只是这荣华富贵是福还是祸,秦鲜难以定夺。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挪向李尊煜,更觉脑仁疼。
她秦鲜,年方十九,亦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虽说是个尼姑,皇帝也未曾强迫她还俗,但男女有别,如今李尊煜这般纠缠于她,若是传扬出去,日后要如何帮这李尊煜说亲事?
光是想想,秦鲜便心中一团乱麻。
仪仗队在街上浩浩荡荡走了小半个时辰,秦鲜才到家门口。
掀开车帘,秦鲜看着原本自家那冬日漏风、夏日漏雨的茅草房,如今变成了一处高门大户。
大门敞着,大门两侧有两处小门。
如秦鲜所料,即将到宵禁的时候,那两处小门来来往往许多人。
大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下人装扮。
鲜少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却也不张扬。
不必猜也知道这些人来秦家做什么。
秦鲜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惆怅万千。
她这掌判使还未上任,家门口便是如此,若是明日到了户部上任,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站在自家门前,看到匾额之上写着“定远侯”三个字,更是万分忐忑。
父亲虽识字,却读书不多,行为做事多有欠妥。
这世上除了新皇,怕是无人肯信他。
秦鲜环顾四周,从前破落衰败的街道,如今筑起高墙。
附近的宅院皆是焕然一新、气派无比。
她秦家的宅院,更是占了这里的半条街。
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我第一次被我爹从道观接回皇宫的时候,也像你此刻这般站在皇宫门口,迟迟不想进去面对里面的一切。”
站在秦鲜身旁的李尊煜沉声说道。
“谁……谁说我不想进去,我只是觉得新奇多瞧几眼罢了。”
秦鲜听后,急忙命身后的乐队莫要再奏乐。
随后,她迈步走入那定远侯府。
许是听了门外震天响的礼乐,定远侯府的大门还未等秦鲜上前,便忽然敞开。
一个自称陈管家的中年男子上前迎接。
他说自己早早听闻自家小姐被封掌判使,一早便等在侯府门前。
陈管家一面说着,一面对看门的小厮小声吩咐了什么。
那小厮便快步往正厅跑去,边跑边喊。
“老爷、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秦鲜才一进门,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锦缎、头戴金冠,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中年男子捏着哭腔大声道。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可总算回来了。”
“闺女啊,你要为你爹做主,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秦鲜满脸疑惑地朝自家老爹走去,询问究竟是谁欺负了他。
秦禾生握着女儿的手。
“还不是清河宋家的七郎。送了我两袋玛瑙石,说是想将自家庶妹嫁与当朝四皇子,想让你从中说和一番。左右你是掌判使,如今皇子的娶妻之事,你说了算。”
秦鲜瞧一眼身旁的李尊煜,随后问道。
“所以,你收了人家的礼,却不肯帮人办事,只因宫中传出消息,圣人选中了你女儿我当那四皇子妃?”
秦禾生一听便不乐意了。
“谁说的?我可是将那些个玛瑙石全数还给了他,是他不讲理。”
“全数?”
秦鲜只觉糟心。
“就……不慎,从那锦囊里落出两三颗而已。”
说这话时,秦禾生明显声音虚了许多。
但很快,秦禾生便拔高音调。
“我可是圣人亲封的定远侯,两三颗玛瑙石而已,他至于对我这般下死手吗?”
“瞧瞧。”
秦禾生弯腰探过脑袋,将一张老脸置于秦鲜眼前。
“脸都肿了,明日可叫我如何上早朝。”
“父亲,还回去。”
秦鲜声音淡然,可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不容反驳。
秦禾生顿时瞪圆了眼睛。
“凭什么?”
秦鲜也不怵:“明日随我到宋家致歉。凭什么?他把我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还要我致歉?我不去。阿鲜,我究竟是你亲爹,还是你的仇人?便是仇人也说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秦鲜瞧了瞧正厅灯火之下堆满的红木箱子和奇珍异宝,无奈叹气一声。
“父亲,你可知这般行径,是受贿。按大晋律例,受贿财物累计过万两,便要杀头。”
“怕什么,你李叔做了皇帝,依照我和他的交情,日后我让他将这律法改了便是。”
秦禾生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皇帝是他的死党,他便可在这京城之内肆意横行。
“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岂容你一句交情,便能随意更改律法?”
“父亲糊涂,圣人可不糊涂,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一句“圣人可不糊涂”噎得秦禾生半句话说不出口。
秦鲜便又道: “什么叔叔伯伯的,圣人乃是一国之主。爹您日后莫要失了分寸。
明日下朝之后,去致歉,否则我便将此事禀告圣人,请圣人裁决。”
秦禾生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欲言又止两三回。
只听秦鲜继续说道。
“如今新皇登基,新皇之子,便是我大晋朝的王爷,您见了煜王殿下,该行跪拜大礼。”
“什么?这李小四,他一个小道……”
话未说完,秦鲜一记眼刀过去。
秦禾生愣神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赶忙跪下。
说着话,秦鲜也跪在李尊煜面前。
“家父言语无状,失了分寸,还望煜王殿下恕罪。”
李尊煜自是上前扶起秦鲜。
这一次,秦鲜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她不愿多与这李尊煜有过多牵扯。
一则不想徒惹是非,二则不愿父亲看到两人拉扯,三则大庭广众之下,她亦有羞耻之心。
李尊煜肉眼可见地神伤,便说:“无碍,自家人,无需多礼。秦伯伯起身便好。”
李尊煜和秦禾生寒暄几句,便欲离去。
本以为这次李尊煜终于会离开,可李尊煜走了没几步,又折了回来。
即便秦鲜是出家人,见此情形,如今也在心里默默骂娘……
李尊煜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在秦鲜面前。
“阿鲜姐,既已入朝为官,又接了这般凶险的差事,便要保护好自己。”
秦鲜再一次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
接下匕首的时候,秦鲜明显感觉到李尊煜使了力道放到了她的手上。
她险些摔倒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秦鲜自己狐疑,她看着李尊煜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闷葫芦又生气了。
“掌判使,煜王殿下是不是喜欢您?”明神月眨巴一双清澈的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