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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烫手山芋

是夜,秦鲜拜别皇帝,打算离宫。

嫁入皇室之事,皇帝并未为难于她。

皇帝只说,半年后若还是不愿嫁入皇室,此事便作罢。

不仅如此,皇帝还赐予她上百号殿前侍卫。

说是她身为掌判使,带出去气派,压得住小人。

那些乌泱泱的殿前侍卫出现在秦鲜面前时,身上的甲胄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让秦鲜产生了一种腾升而起的错觉。

尤其是那些人齐齐说着“参见掌判使”时,秦鲜更是觉得踩在云上一般。

权利的快感让她不由得好奇,一个小小的掌判使,便让她飘飘然,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究竟又是何感觉。

但很快,她便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男装的女侍卫,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她抱拳行礼道。

“属下明神月奉命协理掌判使酌选皇妃大小事。”

上前说话时,她的剑柄险些戳到秦鲜的脸。

一旁的李尊煜忙将秦鲜护在身后,责备道。

“你做什么?”

明神月慌慌张张上前,嚷着说要看看秦鲜是否受伤。

秦鲜忙说自己没事。

可这明神月还是不放心,被李尊煜狠命推了一把,瞪了一眼,这才消停。

秦鲜绕过李尊煜,宫灯之下,仔细朝明神月瞧去。

只见这明神月面容姣好,浓眉大眼,炯炯有神。

整个人看起来要比旁的女子多几分健气与精气神,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二十岁上下,正是婚配的年纪……

“明神月,你是住在亲仁坊明家的女儿?”

秦鲜又凑近几分,上下打量着明神月。

“是,属下明家四娘明神月。”

秦鲜心头一凛。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明家满门忠烈。

当年明家奉诏讨伐陈国,明家九子皆战死。

阖家上下只剩十多个女眷苦撑门楣。

皇帝分明中意这般无实权人家的女儿为皇子妃。

他又怕得罪权贵,这才将这明家四娘送至自己身边,暗示自己。

皇帝还真是会将这烫手山芋往她手里甩。

“掌判使,属下奉皇命日后负责随身保护您。”

秦鲜有些错愕,探头问。

“我回家,也要跟着吗?”

“是。”

秦鲜又指了指明神月身后那些人高马大、门神一般的侍卫。

“他们亦是?”

明神月憨憨一笑。

“他们与我不同。这些人随掌判使遣使。若是无需他们跟着,宫中自是有他们待命之处。”

秦鲜立即摆摆手。

“待命,待命,我家哪里容得下这般多的人。”

说罢,明神月转身大手一挥,那些侍卫便纷纷离去。

那些侍卫离去后,秦鲜与明神月往宫门处去。

走下甘露殿比命还长的台阶,秦鲜回首望去。

那巍峨的宫殿,像古画上的巨兽,随时将她吞没。

天气暑热,她额角冒出许多冷汗。

与此同时,四殿下李尊煜跟在她和明神月身后。

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

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李尊煜从守门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把长剑。

那柄长剑又宽又长。

秦鲜仅仅只是瞥了一眼,未曾仔细瞧,便知那柄长剑约莫与自己一般高。

皇帝说,这柄长剑是他亲自赐予李尊煜的。

他还命李尊煜习武练剑,好日后当将军,为他开疆拓土,征伐陈国。

李尊煜个子高,拿在手里,尺寸倒是合适。

只是李尊煜手持这样一柄长剑,着实吓人。

靠近秦鲜时,秦鲜下意识躲了一下。

许是这个缘故,李尊煜这才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靠近,也不说话,像在赌气。

李尊煜跟了一路,秦鲜的后背便紧绷了一路。

走出皇宫,秦鲜松了一口气,以为李尊煜会离开。

谁知李尊煜说,要亲自送她回家。

还说皇帝特意命人在宫门外准备了仪仗队。

要敲锣打鼓地将秦鲜送回秦家。

如此,酌选皇妃之时,旁人才不敢轻慢秦鲜。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

秦鲜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她走来。

开路的,是两个交叉举着孔雀羽扇的宫人。

羽扇之后,是拿着各式乐器的宫廷乐师,琴笙筝笛一应俱全。

这些乐师被安置在七八辆木板车上。

乐队之后,是套着三匹马的车辇。

车辇之上,挂着许多琳琅翠饰,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好不奢靡。

车辇之后,跟着三四十号穿着宫女、太监服饰的人。

秦鲜重重叹了一声气,问明神月,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圣人赏赐给您、伺候您的奴婢。”

明神月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这阵仗见怪不怪。

秦鲜只觉荣宠过盛,招摇至极。

这皇帝老儿,分明是要她成为世家贵族与朝野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容秦鲜分说,李尊煜拉着秦鲜走到那马车前,扶着秦鲜上了马车。

他自己则和明神月一样,骑着高头大马。

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家。

“殿下送至宫门便好。贫尼识得归家的路。”

车轱辘转起来,秦鲜撩开车帘,看着李尊煜俊朗的侧颜说道。

李尊煜冷声道:“你家变了模样,你不认得。”

自己自幼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岂会不识得回家的路?

秦鲜不服,刚要反驳,另一旁的明神月便抢着说:

“掌判使不知,圣人下令拆毁义宁坊,重新修盖。

如今的义宁坊已非昨日之义宁坊,气派得紧。

如今您父亲被圣人封了定远侯。

您家得了爵位,自是要改换门楣。”

殿下担忧您不识得归家的路,亦是情理之中。

侯位?

果然,父亲还是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荣华富贵。

只是这荣华富贵是福还是祸,秦鲜难以定夺。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挪向李尊煜,更觉脑仁疼。

她秦鲜,年方十九,亦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虽说是个尼姑,皇帝也未曾强迫她还俗,但男女有别,如今李尊煜这般纠缠于她,若是传扬出去,日后要如何帮这李尊煜说亲事?

光是想想,秦鲜便心中一团乱麻。

仪仗队在街上浩浩荡荡走了小半个时辰,秦鲜才到家门口。

掀开车帘,秦鲜看着原本自家那冬日漏风、夏日漏雨的茅草房,如今变成了一处高门大户。

大门敞着,大门两侧有两处小门。

如秦鲜所料,即将到宵禁的时候,那两处小门来来往往许多人。

大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下人装扮。

鲜少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却也不张扬。

不必猜也知道这些人来秦家做什么。

秦鲜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惆怅万千。

她这掌判使还未上任,家门口便是如此,若是明日到了户部上任,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站在自家门前,看到匾额之上写着“定远侯”三个字,更是万分忐忑。

父亲虽识字,却读书不多,行为做事多有欠妥。

这世上除了新皇,怕是无人肯信他。

秦鲜环顾四周,从前破落衰败的街道,如今筑起高墙。

附近的宅院皆是焕然一新、气派无比。

她秦家的宅院,更是占了这里的半条街。

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我第一次被我爹从道观接回皇宫的时候,也像你此刻这般站在皇宫门口,迟迟不想进去面对里面的一切。”

站在秦鲜身旁的李尊煜沉声说道。

“谁……谁说我不想进去,我只是觉得新奇多瞧几眼罢了。”

秦鲜听后,急忙命身后的乐队莫要再奏乐。

随后,她迈步走入那定远侯府。

许是听了门外震天响的礼乐,定远侯府的大门还未等秦鲜上前,便忽然敞开。

一个自称陈管家的中年男子上前迎接。

他说自己早早听闻自家小姐被封掌判使,一早便等在侯府门前。

陈管家一面说着,一面对看门的小厮小声吩咐了什么。

那小厮便快步往正厅跑去,边跑边喊。

“老爷、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秦鲜才一进门,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锦缎、头戴金冠,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中年男子捏着哭腔大声道。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可总算回来了。”

“闺女啊,你要为你爹做主,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秦鲜满脸疑惑地朝自家老爹走去,询问究竟是谁欺负了他。

秦禾生握着女儿的手。

“还不是清河宋家的七郎。送了我两袋玛瑙石,说是想将自家庶妹嫁与当朝四皇子,想让你从中说和一番。左右你是掌判使,如今皇子的娶妻之事,你说了算。”

秦鲜瞧一眼身旁的李尊煜,随后问道。

“所以,你收了人家的礼,却不肯帮人办事,只因宫中传出消息,圣人选中了你女儿我当那四皇子妃?”

秦禾生一听便不乐意了。

“谁说的?我可是将那些个玛瑙石全数还给了他,是他不讲理。”

“全数?”

秦鲜只觉糟心。

“就……不慎,从那锦囊里落出两三颗而已。”

说这话时,秦禾生明显声音虚了许多。

但很快,秦禾生便拔高音调。

“我可是圣人亲封的定远侯,两三颗玛瑙石而已,他至于对我这般下死手吗?”

“瞧瞧。”

秦禾生弯腰探过脑袋,将一张老脸置于秦鲜眼前。

“脸都肿了,明日可叫我如何上早朝。”

“父亲,还回去。”

秦鲜声音淡然,可语气中却带着十足的不容反驳。

秦禾生顿时瞪圆了眼睛。

“凭什么?”

秦鲜也不怵:“明日随我到宋家致歉。凭什么?他把我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还要我致歉?我不去。阿鲜,我究竟是你亲爹,还是你的仇人?便是仇人也说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秦鲜瞧了瞧正厅灯火之下堆满的红木箱子和奇珍异宝,无奈叹气一声。

“父亲,你可知这般行径,是受贿。按大晋律例,受贿财物累计过万两,便要杀头。”

“怕什么,你李叔做了皇帝,依照我和他的交情,日后我让他将这律法改了便是。”

秦禾生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皇帝是他的死党,他便可在这京城之内肆意横行。

“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岂容你一句交情,便能随意更改律法?”

“父亲糊涂,圣人可不糊涂,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一句“圣人可不糊涂”噎得秦禾生半句话说不出口。

秦鲜便又道: “什么叔叔伯伯的,圣人乃是一国之主。爹您日后莫要失了分寸。

明日下朝之后,去致歉,否则我便将此事禀告圣人,请圣人裁决。”

秦禾生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欲言又止两三回。

只听秦鲜继续说道。

“如今新皇登基,新皇之子,便是我大晋朝的王爷,您见了煜王殿下,该行跪拜大礼。”

“什么?这李小四,他一个小道……”

话未说完,秦鲜一记眼刀过去。

秦禾生愣神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赶忙跪下。

说着话,秦鲜也跪在李尊煜面前。

“家父言语无状,失了分寸,还望煜王殿下恕罪。”

李尊煜自是上前扶起秦鲜。

这一次,秦鲜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她不愿多与这李尊煜有过多牵扯。

一则不想徒惹是非,二则不愿父亲看到两人拉扯,三则大庭广众之下,她亦有羞耻之心。

李尊煜肉眼可见地神伤,便说:“无碍,自家人,无需多礼。秦伯伯起身便好。”

李尊煜和秦禾生寒暄几句,便欲离去。

本以为这次李尊煜终于会离开,可李尊煜走了没几步,又折了回来。

即便秦鲜是出家人,见此情形,如今也在心里默默骂娘……

李尊煜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在秦鲜面前。

“阿鲜姐,既已入朝为官,又接了这般凶险的差事,便要保护好自己。”

秦鲜再一次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

接下匕首的时候,秦鲜明显感觉到李尊煜使了力道放到了她的手上。

她险些摔倒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秦鲜自己狐疑,她看着李尊煜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闷葫芦又生气了。

“掌判使,煜王殿下是不是喜欢您?”明神月眨巴一双清澈的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