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卿心里好像被一百只奔腾的马踏过了一遍，留下的全是“完了”两个字。
现下她只能鼓起勇气，心里安慰自己，师姐对自己并没有那些意思，是自己脑子不争气，不能让师姐笑话自己。
深吸一口气，元卿去准备热水了。
这种杂事她已许久没有为谁做过，算算业已过去数十年，师姐是第一次让她这么做的人。
期间她依旧在努力说服自己的脑子，可是身体却越来越不老实，看着那热水在澡盆里冒出的白烟渐渐把房间全然笼罩时，喉间的燥热已蔓延至鼻腔。
“咯吱”一声，夜淮霜已经推着轮椅来到她身后。
身体愈发燥热，连带着心跳也要跃出胸腔。要在师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对于这日夜思念眼前人的人儿来说，还是太难了。
待她终于有勇气转过身去看向夜淮霜时，那白皙的脖颈早已红透。
可是师姐只是一如往时般看向她，笑意浅浅，唇角微翘，眸中明亮。
“怎么了，在想怎么服侍我沐浴更衣了？”
元卿那一眼便可以看穿的心事，轻飘飘地便被戳穿，简直让她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那么喜欢为难人，我自己来便好。”
师姐句末的轻笑还未传入耳中，元卿已忍不住转过身去，推门落荒而逃。
自己想做的事，不可在此时，亦不可在此刻。
长舒一口气，元卿瘫坐在了门前的石板上。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她亦不敢再多想。
可是师姐，总不可能穿着那假肢洗澡罢？但……若是摘下，她行动岂不是，极不方便？
元卿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师姐如何将自己从轮椅上弄到澡盆里的方法，最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重重忧心终是战胜了内心的燥热。犹豫片刻，元卿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门缝里，夜淮霜轻哼的小调传入了她的耳中。这会师姐已经开始愉快地沐浴起来。
是自己……太多虑了。
只是那小调，听起来很是耳熟，好似在哪听过，这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山水相逢，缘分一场。明月清风，伊与君同。”
啊！是师父哼过的歌。记得那是五岁时候的事了，那日师父正带着自己和师姐在竹林砍柴，阳光明媚，风轻云淡。
“乐哉乐哉，伊笑春风。幸哉幸哉，得与君同。”
这小曲轻松明快，让元卿不由得会心一笑，师姐似乎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时候的元卿还干不了什么，师父和师姐就一边逗她玩，一边干活。元卿脸皮薄，就红着脸给师姐递水。
“小卿卿可真乖！”师姐嘿嘿笑着。那会的她笑得好灿烂，和那日的阳光一样灿烂。
“你少欺负一点你师妹就好了。”
“我没欺负她！”
“师姐没欺负我。”
于是三人哈哈大笑。
倏而回忆起一些往日时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今夜月明星稀，北斗高悬，风轻云淡，明日应又是个好天气。
夜淮霜又哼一会，便不再哼了。过了片刻，她推门而出时，看到了那抱膝蹲坐在石板上的小人。
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怎么还坐地上。”
元卿无语得只想翻白眼，要不是担心她，谁想坐地板上。恼哼一声，她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尘一边站了起来。
“来吧，我推你回去。”
夜淮霜并没有把假肢穿戴回去，素白裙摆下空空荡荡，只是她早已习惯了。
元卿推着她，试图装作也不在意一般，可是她的眼睛怎么也无法从那空荡荡的地方挪开。
身后异样的眼光太过炽烈，夜淮霜知道元卿在想什么。
“其实吧，天雷落下，双腿失去知觉的一瞬间，并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脑子一懵便过去了。最让人痛苦的，还是在那鬼王的山洞里，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没了双腿，脑子又多了个会讲话的人。要接受这一切的同时，还要眼睁睁看着小师妹的尸体留在那令人作呕的地方。我想过一切方法将她带出去。可是当我跌坐到地上，只能靠爬才能往前挪动时，才知道我现在这样，光是逃出去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哪里还剩什么尊严。我早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夜淮霜一只手撑着下巴，神色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元卿愣愣听着，心好似被挖空了一块。
“就是从一刻起，我不想再做什么元霜真人了，也不想再管这世间一切恩恩怨怨。”夜淮霜轻叹一声，“所以我的选择与你没什么关系，我从未怪你，你也不必这般担心我，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可是在元卿心里，那一根刺困扰了她这么多年，她如何能放得下。
“我放不下。”元卿直直说了出来，“我亲眼看着你们一死一伤，被那人带走，生死未卜十年，我如何放得下。”
“我知道。”
夜淮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若是我真的死了，你岂不是要自责一辈子。”
元卿淡淡应道：“这罪责我也背了十年，换做是普通人，这与一辈子无异罢。”
轮椅已经推至夜淮霜屋前，元卿上前把门打开。
“我只希望我的出现，没有让你感到难过。”
夜淮霜忽然拉住了元卿的手，却让这人儿吓了一跳。
怎么师姐总莫名其妙的，一下子摸自己头，一下子又拉自己手。她以前有这么爱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么？
“师姐你这话说的，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难过了。”元卿嬉笑一声，赶紧把心中的不安掩饰一番，“我可是抱着你一直没死的信念活着的。”
不带着这样的感情，她如何能度过这煎熬的十年。
夜淮霜听罢，深吸一口气后说道：“这十年来，我很害怕打扰你的生活，所以一直没去找你。”
“我也很害怕，如果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整个凌波派，甚至整个修仙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可我一直想见你……”那一贯坚强的大师姐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所想，“再见你时，好似梦幻一般，我却连面对你，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元卿扑进了她的怀抱中，紧紧揽住了她。这清瘦的身子实在太令人心疼，眼角的泪怎能控制得住，元卿伏在师姐的肩上，已然泣不成声。
二人相拥而泣。
夜色寒凉，月色微露，星光正亮，微风徐徐吹过，树叶间传来淅淅沥沥般的声响，忽而又停下。
许久，分开时，元卿的小鼻子已经完全堵死了，只能用力吸着气，让自己舒缓一些。
上次她想问的，师姐给了她回答。
元卿还是太了解师姐了。她想说的话，时候到了，便会自己说出口。倘若她不想说，就算逼她，她也不会说。
所以元卿不会去追问，她只需等着，便好。
“好了，折腾这么久，时间越来越晚了，早些去床上歇着吧。”
夜淮霜当然不会强求元卿陪着自己睡觉，她已经安排好了一间空房，让元卿在旁边住下。
“我推你到床边。”
元卿又吸了吸鼻子，把轮椅推进了房间内。
夜淮霜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并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只是一些日常用品放置在外，其他并无特殊之处。
“来罢，把我抱过去。”夜淮霜又有心情和这好逗的小人开玩笑了，她轻笑着伸手，示意元卿过来帮她。
元卿知道她就是在逗自己，把自己从轮椅弄到床上，对师姐来说完全不是难事。可她非要捉弄自己，自己也只能应了。
现下元卿只能咬咬牙，上前把这坏女人抱了起来。少了两条腿的重量，师姐轻得实在有些过分了。元卿感觉自己一点力也没使，便把她从轮椅上捧了起来，接着便是放到床上。
元卿感觉这辈子自己就没这么温柔地对过谁，夜淮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只是这人只会坏笑。这么些年，这女人去哪里学的这些东西，又坏又损，快把自己气死了。
元卿憋着气把被子帮这人盖好时，也不知夜淮霜突然就从哪掏出了一本书，开始看了起来。
“我看会书便睡，你要是没困，可以在府里走走。”
“这么晚，黑灯瞎火的，我看起来像这般想不开的人么？”元卿忍不住回了嘴，说罢，她便气鼓鼓地起身走了。
夜淮霜在背后偷笑不语，自己这师妹想什么，她还不了解么？
元卿径直往院落外走去。
白天时，她和师姐路过的那处幽静小院，她心中还是有些好奇的。既然师姐默认她可以来，那她便来看一眼。
这院落里竟然有仆人专门点了灯，元卿提起放在门外的灯笼，往里走去。
一切都好似有人预料到她要来一般。
可是元卿却毫不在意，她推门走入屋中，抬眼便看到一幅女子画像。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那画上写着这么一句诗。
画中女子眉目俊俏，确实生得极为英气，只是年代久远，那画作已经泛黄，灯光昏暗，元卿也无法再仔细辨认。
这画中女子，莫非也是夜家家主之一？
元卿看向那画下的书桌，上面摆放着一张画卷，好奇心起，她便把画卷打开了。
纸张铺开，里面竟是这淮州城的地图。
鬼门宗三个字瞬间吸引了元卿的注意。
接着便是夜府与淮王府。
三者连线起来，竟是一个三角。这可不是什么巧合罢。
元卿对鬼门宗越发好奇起来。
鬼门宗隐于淮州，一直不曾入世，世人对其了解少之又少。可现在自己偏偏陷入了这所谓鬼事之中。
鬼王与鬼门宗，又有什么联系？
元卿思索片刻，将那地图合起来放回了原位。
明日去鬼门宗时，希望自己心中的疑虑能得到解答。
二人在出发前，自然是没忘了昨日答应夜许的事。夜淮霜让元卿推着自己往正厅走去，她并没有问元卿昨夜去哪里了，只是和她有的没的闲聊着。
夜许已经打点好一切，二人来到时，仆人已经把菜食准备好了。
二人在长桌上入座，元卿看着这一桌子好菜，已经忍不住要大快朵颐。
“元卿真人难得来一趟淮州，小的招待不周，多有失礼，我先举杯自罚。”
怎么这一开场就喝酒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元卿皱了皱眉，正想也举杯喝一杯，夜淮霜把她拦住了。
“我师妹不喜喝酒，给她来一杯没有酒的纯酿罢。”
夜许赶紧让下人去准备，赔罪道：“是是，我考虑不周，失礼了。”
夜淮霜对他却是毫不客气，她直入正题道：“你儿子的事我已经和师妹说了，要入内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修为阅历缺一不可，现下凌波派刚经历这入门风波，得待这风头过去了，才能安排。”
元卿愣愣看着她，自己好像不是这么答的罢。
夜许连连点头：“是，姑奶奶，元卿真人有心了。我这就转告犬子，要潜心修炼，也不能让元卿真人太难办。”
元卿看着夜淮霜那漠然的神色，顿时恍然大悟。嗨，原来这宴席和她元卿真人并没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刚才就开始夹菜吃呢，再不吃，这菜都要冷了。
念罢，她便认真吃菜，不再理会那夜家的杂事。
夜淮霜见得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了笑。
这些事，她早就打点好了，怎么会让这些琐事打扰到师妹。
夜许见得这般，也不再打扰二人，随便说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慢些吃，我们只是去一趟鬼门宗看看，不是一去不回。”夜淮霜忍不住调笑道。
“我知道，鬼门宗离夜府很近。”元卿仍在认真吃着，随口回了一句，“你以前去过鬼门宗么？”
夜淮霜也吃了几口，细嚼慢咽后方答道：“小时候去过一次，之后便没再去过了，里面是何模样我也不记得了。”
元卿听罢，点了点头。
鬼门宗，待她吃饱有力气了，就去好好探他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