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案子来了。
那天早上郁辞星刚到法医中心,小孙抱着一个保温箱冲进来,脸色发白。“郁老师,市局转过来的。”
她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只经过处理的人体肾脏,保存得极完整,表面干干净净,连血管蒂都做了标准修整。她戴上手套,把器官放在无影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不是盗掘。”她说,“这是正规手术室里摘下来的。”
“什么?”
“摘取切口整齐,血管结扎用的是不可吸收线,修整手法是专业移植团队的路数。”她拿起放大镜,“这颗肾,是从一个活着的供体身上,按流程摘下来的。然后它没进移植科,进了黑市。”
小孙手一抖,记录本差点掉地上。郁辞星头也不回:“记笔记别抖。死人身上学的,活人身上别用。”
她戴上第二层手套,用探针轻轻挑起肾脏表面那层薄膜。“包膜完整,冷缺血时间不超过八小时。也就是说,摘下来八小时以内,它就进了那只保温箱。”
“郁老师,”小孙小声问,“那……它的供体呢?”
“供体做完手术,被人安排'出院观察',然后失联。”郁辞星把探针放回托盘,“三起报案,三个供体,全都自称术后恢复良好,不需要随访。你信吗?”
小孙摇头。
“我也不信。”她摘下手套,“正经移植患者,术后恨不得一天打八个电话问刀口。这么痛快就消失的,要么是被人堵了嘴,要么是拿了钱。”
小孙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那他们图什么呢……一颗肾啊。”
“图一颗肾在黑市上的价。”郁辞星脱下第一层手套,“你把它想成一件货——有人负责摘,有人负责存,有人负责送。我们现在摸到的,是这件货的尾巴。”
老陈当天上午就来了法医中心,带来的消息更不乐观:半个月内,市局陆续接到三起“供体术后失联”的报案,全部指向本市几家三甲医院的器官移植通道。这是一条已经跑通了的地下链条。
“郁法医,”老陈说,“器官来源的鉴定,你牵头。”
“涉及市三院?”
“有名单。”老陈顿了顿,“市三院是本地移植量最大的医院。排查要走内部流程——裴衍在那儿,神经外科主任,跟移植科一个楼。组织上的意思,他配合我们做内部协查。”
郁辞星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知道了。”
她没给裴衍打电话。倒是裴衍中午自己撞进了法医中心,白大褂没系扣,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听说你们中心来了颗肾。”他把保温桶放桌上,“先吃饭,下午聊。”
“你消息倒快。”
“我们科护士站都传遍了,说市局在查移植科。”他拉开椅子坐下,“我是被科主任叫去谈话的——问我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你注意到什么了。”
“我一个开颅的,注意不到别人摘肾。”他给她盛汤,“但配合调查,义不容辞。郁法医,一会儿做鉴定的时候——”他拖长了声音,“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看切口那种。”他做了个擦手术刀的手势,“跟我说话的时候,跟看标本似的。”
她抬眼看他。“你没什么好解剖的。”
“嗯?”
“结构太简单。”
裴衍愣了一秒,不怒反笑,靠在椅背上看她。“行。骂得有水平。”
“吃饭。”
“吃饭。”
下午的鉴定会上,两人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她把那颗肾脏的检验报告投在幕布上:摘取切口、血管修整、保存液残留。他站在幕布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笔。
“保存液有问题。”郁辞星指着化验单,“市面上正规的器官保存液,成分是 UW 液——低钾、高渗,带特定的防腐剂配比。这颗肾里残留的液体,多了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
“一种私自勾兑的仿制品。”她说,“正规渠道买不到。用这种保存液,器官离体时间能拉长,但细胞活性掉得快。下游的人不在乎活性,他们在乎的是——这颗肾能不能在黑市价上卖出去。”
裴衍的笔停了。“你是说,我们医院有人,一边走正规流程摘取器官,一边把其中一部分截下来,用自配的保存液存着,卖给黑市。”
“这是我鉴定到的事实。”她合上报告,“剩下的,是你们警察和医院纪委的事。”
老陈在旁边记着笔记,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你俩倒是默契。一个摘得明白,一个剖得明白。”
“职业交叉。”裴衍说,“跨学科会诊。”
“会诊个鬼。”郁辞星收拾手套,“他管摘脑子,我管看全身。本来就该在一张桌上。”
第二天,郁辞星按流程到市三院调阅供体档案。裴衍自告奋勇当向导,领着她穿过住院部走廊。
“移植科在七楼。”他压低声音,“七楼以东是病区,以西是术后恢复中心,护士站就在拐角。你一会儿问档案,别盯着人家脸看。”
“我看档案,不看脸。”
“你看档案那个眼神,跟看脸也没区别。”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上午刚出事那阵,科里人人自危。有个小护士见了我就躲,说裴主任你是不是也被问话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被问,我媳妇是法医。”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当场脸就白了。”
郁辞星脚步一顿。“谁是你媳妇。”
“口误。”
“再说一遍,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术后恢复。”
“错了。”他举手,“配合调查的家属,行不行。”
她没接话,但翻过档案夹的手,比刚才轻了一点。
七楼护士站,档案管理员翻出供体随访记录。郁辞星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起失联,三个供体,术后随访表上登记的“回访护士”,都是同一个人。
她把那三页抽出来,拍照,装进证据袋。
“怎么了。”裴衍凑过来看。
“三个人,出院后那通随访电话,全是她打的。”她把证据袋递给他看,“供体失联前最后一个联系他们的人,是护士。”
“你是说——”
“我是说,这条线,从病房里就开始布了。”她拉上档案夹,“不是黑市那头抓的人,是咱们医院里,有人亲手把人送出去的。”
裴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没说话。
散会后,裴衍被移植科的张主任叫住,拉到走廊另一头低声说了很久。郁辞星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她听不见内容,只看见他听完之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平时那张嘴欠得能把活人气死,这会儿安静得不像他。
晚上回家,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进门裴衍把白大褂一甩,倒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我们科上个月转走一个护士。”他忽然开口,“调去后勤了,说是家里有事。今天张主任跟我说,那个护士走之前,管过移植术后的供体随访。”
“你觉得有关?”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我就是在这个楼里待了快十年。我每天经过移植科的走廊,跟护士站的人点头打招呼。现在你告诉我,这条走廊上有人在摘活人的肾卖钱。”
郁辞星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我配合调查是真心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科里真出了这种事,我比谁都想查清楚。一把刀拿在手里二十年,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手术刀做生意。”
她侧头看他。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静,没了平时那股欠揍劲儿。
“我知道。”她说。
“知道你还拿那种眼神看我。”
“职业病。”她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看谁都像看切口。”
“那你看到我的时候,”他偏过头,眼睛里有一点点笑意,“看出什么了。”
她没回答,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看出你今晚的松鼠鳜鱼还没做。”她说,“还有,你把保温桶落在我桌上了。”
裴衍:“……”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冲了两步又回头。“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她站在厨房门口,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快去吧,鱼凉了。”
他冲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电梯间给周肆发语音,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兄弟!被郁法医套路了!保温桶!保温桶啊!”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