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天还裹着大衣嫌风凉，一场雨过后，枝头就冒出了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粉味，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许念安把厚重的冬衣收进衣柜最底层，换上轻便的针织衫和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近一个月来熬夜刷题的勋章。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八十天，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减少数字，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硝烟味。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学校早读，十二点午饭加短暂的午休，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回家再刷一套卷子，凌晨一点睡觉。周而复始，像上了发条的钟。
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的间隙，她会想起H省的那几天。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庙会上甜得发腻的棉花糖，还有陈砚那件在人群里格外醒目的红色冲锋衣。
手机里，和陈砚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回京那天。她发的句号，他回的“好”，之后再无下文。
她知道他忙。程序员的996不是传说，张慧兰偶尔给周曼打电话，总会抱怨几句“陈砚又在公司通宵了”“连周末都见不着人影”。许念安听着，心里会莫名地揪一下，想起他胃痛时隐忍的样子，还有他藏在烟味里的疲惫。
有好几次，她想在微信上问一句“最近还好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没熟到可以随意问候生活的程度。那几天在H省的亲近，更像是一场脱离现实的梦，回到各自的轨道后，便只能退回安全的距离。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念安难得不用补课。林溪约她出去看电影，说是新上了部悬疑片，口碑爆棚。
“再不去放松一下，我感觉自己要变成做题机器了。”林溪在电话里哀嚎，“就当是为了高考攒人品，求你了念念！”
许念安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电影是下午两点场。许念安提前半小时到了影院，林溪还没到，她就在大厅的休息区坐着等。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爆米花的甜香。
她拿出手机刷了会儿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在打电话。
“……方案我看过了，漏洞太多，让他们重做……对，今晚必须给我……”
许念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
不远处的吧台旁，陈砚正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他好像瘦了些，肩线看起来更清晰了，头发也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还在说着工作，语气很严肃，眉头紧锁着，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许念安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飞快。她该打招呼吗？还是假装没看见？
正犹豫着，陈砚挂了电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朝她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来看电影？”他问，声音比在H省时更低沉了些，带着点没休息好的疲惫。
“嗯，”许念安站起身，手指紧张地攥着手机，“跟同学约好的。”
“一个人？”
“她还没到。”
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习题册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出来玩还带着题？”
许念安的脸颊有点热，把习题册往身后藏了藏：“随便看看。”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空气里有点尴尬，许念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盖过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烟味和药味。
“你呢？”她没话找话地问，“也来看电影？”
“不是，”陈砚摇头，“在附近开会，过来买杯咖啡。”他指了指吧台上的咖啡杯。
“哦。”
又是一阵沉默。许念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近……学习忙吗？”陈砚忽然问。
“挺忙的，”许念安抬头看他，“快高考了。”
“加油。”他说，语气很真诚，眼神里带着点鼓励。
“谢谢。”
这时，林溪的消息发了过来：【念念！我到啦！在门口呢，你在哪？】
许念安赶紧回了句“在休息区”，抬头对陈砚说：“我同学到了，我先过去了。”
“嗯。”陈砚点头，“注意安全。”
“你也是。”许念安说完，转身想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胃……好点了吗？”
陈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好多了。”
“那就好，”许念安笑了笑，“别总熬夜，按时吃饭。”
说完，她像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窘迫，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溪正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跑过来，好奇地问：“你跑什么呀？后面有狗追你？”
“没、没有。”许念安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陈砚还站在吧台旁，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那是谁啊？”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帅哥啊！念念，你认识？”
“嗯，一个……哥哥。”许念安含糊地说。
“哥哥？”林溪挑眉，一脸八卦，“亲哥？表哥？还是……”
“就是哥哥。”许念安打断她，拉着她往影厅走，“电影要开始了，快走。”
电影很精彩，剧情反转不断，林溪看得一惊一乍，时不时抓着许念安的胳膊尖叫。许念安却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陈砚见面的画面。
他好像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底的青影比在H省时更重了。他说胃好多了，是真的吗？还是在骗她？
散场的时候，林溪还在兴奋地讨论剧情，许念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走到影院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只有服务员在收拾杯子。
他已经走了。
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你到底怎么了？”林溪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从刚才见到那个帅哥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许念安摇摇头，“可能是没休息好。”
林溪显然不信，但看她不想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高考压力太大了吧？等考完试，姐带你去嗨三天三夜！”
许念安笑了笑：“好啊。”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许念安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习题册。她打开手机，点开和陈砚的对话框，看着那片空白，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输入了一行字：
【刚才忘了说，你也别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啰嗦，像个老妈子。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许念安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拿出数学试卷。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函数图像上，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手机依旧没动静。
她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也许他没看到，也许他觉得她太烦了，不想回复。这样也好，省得她再胡思乱想。
她拿起笔，刚想在试卷上写下答案，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砚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许念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角落，像是藏起了一个秘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京市的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试卷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许念安握着笔，感觉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好像松动了些。
也许，他们的轨道，并没有完全平行。
也许，在那些忙碌的间隙里，还能偶尔交汇。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次，思路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