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走后,客厅里的喧闹似乎淡了些。许念安窝在沙发角落,捧着一杯热牛奶,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暖不透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
张慧兰还在念叨:“这孩子,说走就走,同学聚会有那么重要?”嘴上抱怨着,眼里却藏着疼惜,“年底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歇几天,也不知道好好歇歇。”
大外婆笑着劝:“年轻人嘛,就爱凑个热闹。再说了,陈砚在京市上班,一年也见不上老同学几面,趁过年聚聚也好。”
许建明和陈志强碰了杯酒,话题转到了工作上。许念安没太听进去,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黄,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想起陈砚开车离开时的样子。红色冲锋衣的袖口蹭过方向盘,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他发动车子前,好像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是在看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许念安掐灭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许念安啊许念安,你是不是复习太紧张,脑子都糊涂了?
“念念,发什么呆呢?”周曼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不舒服吧?”
“没有,妈,”许念安摇摇头,把牛奶杯往嘴边送了送,“就是有点困。”
“困了就去楼上睡会儿,”外婆说,“楼上暖和,我给你铺好床了。”
“嗯,好。”许念安站起身,跟长辈们道了晚安,拿着书包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果然暖和,暖气片烧得滚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她把书包放在书桌旁,却没拿出课本,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晚风带着雪粒吹进来,扑在脸上有点凉。她往下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石榴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溪发来的消息:【安安!我刚刷到你上次说的那个乐队的巡演信息,下个月在京市有场演出,票已经开售了!抢不抢?】
许念安的眼睛亮了亮。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支独立乐队,之前一直没机会看现场。她飞快地回:【抢!必须抢!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去!】
林溪回了个“冲”的表情包,又问:【你啥时候回啊?我妈做了酱牛肉,给你留了一大块呢。】
【不知道呢,估计还得待两天,】许念安回,【等我回去给你带H省的特产,这边的板栗超甜。】
和林溪聊了几句,心里那点空落似乎淡了些。许念安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终于拿出了物理习题册。
可是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砚在牌桌上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他被张慧兰催婚时紧绷的下颌线,一会儿又是他开车离开时红色的背影。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习题册合上。算了,今天状态不对,学也学不进去,不如干脆歇着。
她从书包里翻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写了一半的小说。故事讲的是一个偷偷玩赛车的女高中生,和一个表面冷漠的赛车工程师的故事。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指尖在屏幕上跳跃,那些藏在“乖乖女”外壳下的叛逆和冲动,都顺着文字流淌出来。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窗外传来楼下关门的声音。许念安探头往下看,是陈志强和张慧兰送大外婆回姑姥爷家——大外婆说住惯了自己家,还是回去住舒服。
张慧兰回来的时候,特意上楼看了看她,见她房间还亮着灯,轻轻敲了敲门:“念念,还没睡呢?”
“快了,阿姨,”许念安把平板藏进抽屉,“我再看会儿书。”
“别看得太晚,早点休息,”张慧兰的声音很温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蛋羹?”
“谢谢阿姨,都可以的。”
张慧兰又叮嘱了几句,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许念安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说话声渐渐消失,然后是关灯的声音。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敲打着。
她想起白天在姑姥爷家,陈砚说她“藏着同花顺给谁看”时的眼神,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说不清的笑意。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好像看穿了她那层“乖乖女”的伪装。
其实她当时有点慌。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用乖巧懂事来包裹自己,很少有人能看出她藏在骨子里的那点野。爸妈觉得她是省心的女儿,老师觉得她是听话的学生,就连林溪,也只知道她爱打游戏看演出,不知道她还偷偷写着离经叛道的小说。
陈砚是第一个,好像不经意间,就触碰到了她的另一面。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安,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迷迷糊糊间,许念安睡着了。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赛车场上,红色的赛车呼啸而过,而站在终点线旁的裁判,竟然穿着陈砚那件红色的冲锋衣,正低头看着计时器,侧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第二天早上,许念安是被院子里的笑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窗外,外婆和张慧兰正站在石榴树下说话,手里拿着扫帚,好像在扫院子里的积雪。许念安赶紧穿好衣服,洗漱完下了楼。
“醒啦?”外婆笑着说,“快去吃早饭,慧兰给你做了鸡蛋羹,还热乎着呢。”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鸡蛋羹和几样咸菜,都是清淡爽口的。陈志强和许建明坐在桌旁看报纸,见她下来,陈志强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叔叔。”许念安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滑嫩的鸡蛋混着淡淡的香油味,味道很赞。
“那就好,”张慧兰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馒头过来,“我们家陈砚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不像念念,看着就好养活。”
许念安低头喝粥,没接话。不知道陈砚昨晚和同学聚会,玩到几点才回去。
吃完早饭,许建明和陈志强说要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周曼和外婆在厨房准备午饭,张慧兰则拿出毛线,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许念安本来想回房间看书,张慧兰却叫住了她:“念念,过来陪我说说话。”
她只好走过去,坐在张慧兰旁边的小凳子上。
“你看,我给陈砚织的围巾,”张慧兰拿起手里的毛线,是深灰色的,“快织完了,等他回来给他带上。”
“挺好看的,阿姨手真巧。”许念安由衷地说。她手笨,连打个结都费劲。
“老了,没事干,就瞎琢磨这些,”张慧兰笑了笑,“你说这孩子,都二十五了,还跟个小孩似的,冬天不知道戴围巾,每次说他,他都说不冷。”
许念安想起陈砚穿着红色冲锋衣的样子,确实没戴围巾,大概是觉得麻烦。
“他就是嘴硬,”张慧兰叹了口气,“其实上次降温,他就感冒了,还硬撑着上班,最后还是我打电话让他同事盯着他吃药,才好利索。”
许念安安静地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软。原来那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哥哥,在妈妈眼里,也只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说起来,”张慧兰忽然话锋一转,“昨天那个李晓冉,你觉得怎么样?”
许念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在想这事。她回忆了一下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生,长得确实挺漂亮,说话也温柔:“挺……挺好的啊。”
“我也觉得好,”张慧兰说,“家里条件跟我们家也相当,人也懂事,可陈砚就是不感冒。你说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许念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你儿子可能对相亲没兴趣”吧。她只好含糊地说:“感情的事,要看缘分吧。”
“缘分缘分,哪有那么多缘分等着他,”张慧兰摇摇头,“我跟他爸都急死了,他倒好,一点不急。上次给他介绍个医生,他说没时间见面;前阵子给他介绍个老师,他说不合适。我看他啊,就是想一个人过。”
许念安低头抠着手指,忽然想起陈砚昨晚说“没兴趣”时的样子,干脆又直接,倒不像在撒谎。
“其实……哥哥可能就是忙吧,”许念安替他解释了一句,“程序员不是都挺忙的吗?说不定没时间想这些。”
张慧兰叹了口气:“忙也不能不找对象啊。等他想找的时候,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
正说着,周曼从厨房出来,听见她们的对话,笑着说:“慧兰,你也别太催他。陈砚那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对象?说不定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呢。”
“有人才好呢,”张慧兰眼睛一亮,“可他那闷葫芦性子,有也不说啊。”
许念安坐在旁边,听着长辈们聊陈砚的感情事,脸颊有点发烫。她想起昨晚外婆和周曼的对话,心里有点乱,借口去看书,匆匆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她却没心思看书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积雪被太阳晒得慢慢融化,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H市市区。许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我,陈砚。”
许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哥…哥哥?”
“嗯,”陈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模糊的杂音,“我妈是不是又在说我相亲的事?”
许念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了一眼楼下正在织毛衣的张慧兰,小声说:“阿姨……是提了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嗤,带着点无奈:“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
“还有,”陈砚顿了顿,“昨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到门口。”
“不客气,应该的。”许念安的脸颊有点热。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你……”许念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下午回去,”陈砚先开了口,“大概四点左右到,告诉她们一声。”
“哦,好。”
“没别的事了,挂了。”
“嗯,再见。”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许念安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怎么有她的电话的?他特意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个陌生的号码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是“陈砚哥哥”。
做完这个动作,她又觉得有点傻,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电话联系。
下午的时间过得好像快了些。许念安总算静下心来看了会儿书,做了两套英语卷子,错的题比平时少,心情也跟着好了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提陈砚打电话的事,张慧兰也没再聊相亲的话题,只是说等陈砚回来,下午一起去附近的庙会逛逛。
“听说今年庙会挺热闹的,还有舞龙舞狮,”外婆说,“念念肯定喜欢。”
许念安确实有点期待。她在京市很少逛庙会,总觉得人太多,挤得慌。但H省的庙会,听着就带着点不一样的烟火气。
下午三点多,许念安正在房间里背单词,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院子门口,车门打开,陈砚从车上下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只是头发有点乱,眼角带着点淡淡的红血丝,像是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陈砚回来啦!”张慧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笑意。
“嗯。”
许念安看着他跟着张慧兰进了屋,犹豫了一下,也拿着单词本下了楼。
陈砚正坐在沙发上喝水,见她下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单词本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玩到挺晚吧?看你累的。”张慧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喝酒吧?”
“喝了点。”陈砚放下水杯,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们买的点心,这边老字号的。”
“还想着给我们买东西,”外婆笑着接过纸袋,“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
陈砚没说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红色的冲锋衣反射着光,让他那点疲惫都显得柔和了些。
许念安坐在离他不远的单人沙发上,假装背单词,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的睫毛很长,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浓密的弧度。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添了点慵懒的性感。
这个样子的他,好像比昨天看起来更真实一点,少了点距离感。
“歇会儿吧,”周曼走过来说,“等四点半,咱们就去庙会。”
“好。”陈砚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许念安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回工作消息,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英文。
果然是程序员,连休息的时候都离不开工作。
四点半的时候,一行人准时出发去庙会。许建明开车,陈砚坐在副驾驶,许念安和三个长辈坐在后座。
路上有点堵,许念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路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到处都是浓浓的年味儿。
“快到了,”陈砚忽然回头,指了指前面,“前面路口右转就是。”
他的目光扫过许念安的时候,顿了一下。许念安正盯着一串巨大的糖葫芦看,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陈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转回头去。
庙会果然很热闹。入口处搭着红色的牌坊,挂满了灯笼和彩带。里面人头攒动,有卖小吃的,有玩游戏的,还有穿着传统服饰表演的艺人,锣鼓声、叫卖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哇,棉花糖!”许念安看着一个小贩手里巨大的粉色棉花糖,眼睛都直了。
“想吃?”张慧兰笑着问。
“嗯!”许念安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张慧兰刚要掏钱,陈砚已经走了过去,买了一个最大的棉花糖递过来:“拿着。”
粉色的棉花糖蓬松又柔软,几乎比许念安的脸还大。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点草莓味,像小时候的味道。
她吃得开心,没注意到陈砚看着她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边有套圈的,”外婆指着不远处,“念念,去试试?”
套圈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有玩偶、有盆栽,还有小金鱼。许念安有点心动,陈砚已经买了十个圈递给她:“试试手气。”
许念安拿起一个圈,瞄准了一只陶瓷小兔子。她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甩,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兔子脖子上。
“中了!”她兴奋地跳了起来。
陈砚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接下来的几个圈,许念安又套中了一个小盆栽和一个小熊玩偶。她把小熊玩偶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家念念手气真好!”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往前走了几步,是舞龙舞狮的表演。锣鼓声震天响,金色的龙和红色的狮子在人群中穿梭跳跃,引来阵阵喝彩。许念安看得入了迷,忍不住跟着鼓掌。
忽然,狮子猛地朝她这边跳了过来,嘴里还吐出一个红色的绣球。许念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是陈砚。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隔着厚厚的大衣,也能感觉到温热的力度。
“小心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念安站稳身子,抬头看他,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