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在空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肚子传来咕噜噜的抗议声，他才慢吞吞地起身去厨房煮泡面。
水汽氤氲中，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面饼，思绪又飘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黄昏。
沈季那句“他喝得挺开心”像复读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为什么偏偏是沈季看到了？为什么他要在意沈季看没看到？这种纠结反复的情绪让他心烦意乱，连带着嘴里的泡面都味同嚼蜡。
【叮——新任务预告：明日午休，于学校小花园西北角长椅处，与舟瑞进行不少于五分钟的单独交流。任务奖励：积分 10。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功能（如视觉/听觉）24小时。】
“咳——咳咳！”段洛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子音吓得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视觉或听觉？！这破系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愤怒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反抗？怎么反抗？他连这系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找上他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段洛顶着更加深重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沈季的座位——人已经到了，依旧是最标准的坐姿，正低头看着书，晨光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跳跃。段洛迅速移开视线，心里乱糟糟地坐到自己位置上。
“我靠，段洛，你这黑眼圈……昨晚真去见画皮女鬼了？”周晏的大嗓门一如既往。
段洛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嗯，女鬼还挺缠人。”
一整个上午，他同昨天一样，一直心神不宁。
老师的讲课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舟瑞，又在接触到对方偶尔投来的、带着点探究和玩味的视线时，慌忙躲开。
而沈季，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昨天傍晚那段对话只是段洛的幻觉。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段洛更加不安。
午休铃响，段洛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磨蹭着，眼看同学们一个个离开，教室渐渐空了下来。
沈季也合上书，起身走了出去，没有看他一眼。段洛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朝着小花园西北角挪去。
那个长椅隐蔽在几丛茂密的冬青后面，平时确实少有人去。段洛到达时，就看见舟瑞早在那里了，他悠闲地靠在长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段洛。
“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舟瑞挑眉。
段洛紧张得手心冒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是啊……闲着没事出来走走。”他试图按照任务要求开启对话，声音干巴巴的。
舟瑞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压迫感：“刚好啊，都没事。昨天跑那么快，我还没好好谢谢你那瓶水呢。”
他的靠近让段洛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不用谢。”
“怕我？”舟瑞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眼神像打量猎物，“还是……怕被别人看见？”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小花园的入口方向。
段洛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舟瑞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在调侃？他正不知如何回应，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从冬青丛后传来。
紧接着，三个身影绕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昨天篮球场边那个眼神阴郁的瘦小男生。
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高个子，不像本校学生。
“哟，舟哥，约会呢？”瘦小男生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段洛。
舟瑞笑着直起身子，有点好奇又不在意的问：“林晟啊，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是谁？”
林晟像是一只找到主人的狗，摇着尾巴“我和朋友来找段洛玩呢，哥哥。”
舟瑞笑笑摸摸林晟的脑袋，“那你们好好玩，我就先走了”转身摆摆手走了。
“好的哥哥。”
看时间还没到，段洛也刚准备起身跟上，就见林晟走到自己面前。
语气充满恶意：“可以啊，段洛，动作挺快嘛？昨天送水，今天就来小花园私会了？”
段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这股敌意的来源。他站起身，试图解释：“你误会了，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林晟猛地推了段洛一把，力道不小，段洛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冬青丛上，枝叶刮得他手臂生疼。
“我警告你，离舟瑞远一点！不然有你好看！”
另外两个高个子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舟瑞还没走多远，听见声音反而转过身毫不意外，抱着手臂，似乎并没有插手的意思，反而像在看戏。
段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孤立无援，任务要求的五分钟才刚开始没多久。
“林晟，你别太过分。”段洛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他还没体验过被打的滋味，现在也不太想体验。
“过分？”林晟冷笑，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段洛脸上，“还有更过分的呢！给我教训他！”
其中一个高个子伸手就抓住了段洛的衣领，另一个扬起拳头作势要打。
段洛下意识地闭紧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块寒冰砸碎了紧张的氛围。
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沈季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他手里还拿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现，而且还是沈季，他愣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沈、沈季哥哥？这不关你的事……你先离开好吗，我在跟朋友玩呢。”
林晟有些焦急的想向沈季那边跑过去，却被下一句镇住脚了。
“放开他。”沈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地射向那个抓着段洛衣领的高个子。
那高个子被他的眼神慑住，下意识地松了手。
沈季几步走上前，无视了挡在前面的林晟，直接来到段洛身边，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自然而坚定，带着一种清晰的保护姿态。段洛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鼻腔忽然有些发酸，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混杂着委屈涌上心头。
“学校什么时候允许校外人员进来了？聚众欺凌同学，林晟，你是想被记过吗？”沈季的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他目光扫过林晟和那两个混混，“需要我现在就叫保安，或者直接联系教务处吗？”
林晟脸色变了几变，他显然很忌惮沈季。沈季是班长，成绩优异，在老师那里很有分量。
“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他试图辩解，但底气不足。
“玩笑？”沈季冷笑一声，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情绪外露，“需要我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班主任和年级组长吗？”
那两个校外混混一看情况不对，互相对视一眼，悄悄往后缩，显然不想惹麻烦。
舟瑞这时才仿佛刚反应过来，打着圆场：“哎呀，都是误会，误会！林晟，带你朋友赶紧走吧，别真闹大了。”
林晟狠狠地瞪了段洛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沈季，咬咬牙，带着那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舟瑞摸了摸鼻子，对沈季笑了笑：“谢了班长，没想到你还挺仗义。”他又看向段洛，眼神复杂，“没事吧？”
段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和沈季突然出现的冲击中回过神，只是摇了摇头。
沈季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舟瑞，他转过身，面对段洛，眉头微蹙：“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未消的冷意。
段洛抬头，对上沈季关切又或许是他错觉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睑：“没、没有。”
“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偏僻的地方。”沈季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般的严肃，“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报告老师。”
段洛心里一暖，同时又因为任务的失败和连累了沈季而感到愧疚，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任务失败。惩罚：剥夺一只耳朵的听觉，将于今晚24点生效。】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最终审判，在段洛脑海中响起，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尽管是剥夺一只耳朵的听觉……但这还是让人很难接受……
沈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什么，”段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可能……有点吓到了。谢谢你，沈季。”
沈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回去吧。”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段洛的手腕，结果摸到了一点湿湿的东西，一转过来才发现被草丛划伤了一大片。
沈季面色又阴沉了点，直接公主抱抱起段洛往医务室方向走去，完全无视了还站在原地的舟瑞。
段洛惊慌失措的抱住沈季的脖子，结果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嘶……”。
“不会掉的，坚持一下马上就到。”说完沈季就走的更快了点。顺带将段洛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段洛靠在肩上，感受着沈季抱住自己的手的温度，与他此刻冰冷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偷偷侧头看着沈季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惩罚的恐惧、对沈季出手相助的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因沈季那毫不犹豫的保护姿态而悄然滋生的悸动。
而沈季，目视前方，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他看到段洛被那几个人围住、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
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既陌生，又……似乎并不全然讨厌。
正午的阳光并不炎热，照在两人身上折射出影子，这一次，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