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问题一直被困在心里，段洛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时眼下的青黑很重。
段洛顶着一对醒目的青黑眼圈走进高二（3）班教室。
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靠窗的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开学刚一周，教室里大部分面孔对他而言还是陌生的，只有同桌周晏那张活泛的脸，算是这片新环境里唯一的熟稔坐标。
毕竟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哇哦，段洛，你昨晚是去偷地雷了还是被画皮女鬼缠上了？”周晏正叼着袋豆浆，看到他，立刻夸张地叫起来，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张望。
段洛没什么精神，有气无力地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塞进桌肚。“算是被画皮女鬼缠上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困扰他的，是昨天美术课上随手画下的那张素描。
一个失神而画出来的女人，看着面生，可气息却又那么熟悉。
明明是一个好似被捏造出来的人，可那深处模糊的影子，又在告诉自己她就是真的。
那种莫名的情绪，纠缠了他一整夜。
他对这个新班级几乎一无所知，开学才几天，除了自来熟的周晏，他还没跟几个人说过话。而且前天还被人故意绊了一跤！
段洛转动视角，看着斜前方那个总是坐得笔直、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男生，他只知道名字叫沈季，是临时班长，除此之外，也就是开学送他进班的人，至此再无任何交集。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沈季的背影，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捕捉不清的涟漪。
“喂，说真的，你没事吧？”周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就是没睡好。”段洛摆摆手，懒得再想那么多了，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他现在只想安静一会儿，先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然而，一个毫无预兆、冰冷且不带任何感**彩的电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日常任务发布：今日午间，向于篮球场训练的舟瑞赠送运动饮料一瓶。任务奖励：积分 5。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身体基础感知（如部分味觉/嗅觉）24小时。】
段洛猛地抬起头，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桌子。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周晏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
幻听？不可能！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舟瑞？他努力回想，好像是坐在前排另一个高个子男生，挺活跃，长着一张霍霍人的脸。可自己跟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什么要给他送水？还有这“系统”、“任务”、“惩罚”……到底是怎么回事？剥夺味觉或嗅觉？这听起来荒诞又可怕！
等等，这好像就是之前颁发任务的那个死机器，他竟然差点不记得了？！舟瑞不就是那个自然的抢了自己作业的人吗！
【任务已确认，请执行者尽快完成。】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段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手心沁出冷汗。
没完成就要剥夺一项感知，这怎么行，我还年轻！
“段洛？你……你没事吧？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周晏看他脸色白的吓人。
“哈哈……没什么，”段洛尴尬的挠挠头。
整个上午的课，段洛都听得魂不守舍。数学老师的讲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距离自己不远的舟瑞。
舟瑞确实很显眼，肩宽腿长，侧脸轮廓硬朗，下课时常被同学围住说笑，只是笑时给人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还是有不少女生的目光都会悄悄追随他。这还不止。
可段洛对他只有陌生和因为强制任务而生的抵触。
他的余光，更多是落在斜前方的沈季身上。沈季总是很安静，听课、记笔记，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段洛发现，沈季偶尔会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时，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会显得有些柔和，但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平日里清冷的模样。那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让段洛心头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
午休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同学们蜂拥而出，奔向食堂。沈季在出去前朝教室里看了一眼。
段洛磨蹭着收拾书本，心跳如擂鼓。
“走啊，段洛！冲刺红烧肉！”周晏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走廊催促。
“你……你先去，”段洛低下头，避开周晏的目光，“我有点事，去趟小卖部，马上就来。”
“小卖部？饭都不吃？你没事吧。”周晏狐疑地眯起眼。
“真没事，就是突然想喝点凉的。帮我占个位，拜托了。”段洛不敢再多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将周晏的嘀咕抛在身后。
小卖部里，段洛站在冰柜前，手指划过各种饮料，最终停在一瓶蓝白色的运动饮料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般，将它拿了出来。塑料瓶身的冰凉透过掌心，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灼。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篮球场的方向传来清晰的运球声、跑动的脚步声和少年们充满活力的呼喊。
每靠近一步，段洛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手里那瓶水，此刻重若千钧。
他找了个远离球场的树荫停下，远远观望。舟瑞果然在场上，穿着蓝白色的篮球背心，动作矫健，突破、上篮，引得场边几个女生小声欢呼。
送水这事其实很正常，但他是男生。
段洛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对面。在看台最高一层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沈季。
沈季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平静地投向树荫下的方向。他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塑，与场上的热烈格格不入。
沈季的存在，让段洛的心猛地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慌乱涌了上来。
他不想，尤其不想被沈季看到自己去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往树干后缩了缩，祈祷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
场上训练暂告段落，队员们走向场边休息。舟瑞用毛巾擦着汗，朝放背包的地方走去。
【请执行者抓紧时间完成任务。】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催促。
段洛咬紧后槽牙，把心一横，低着头，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树后冲了出去。他几乎是闭着眼冲到舟瑞面前，将饮料往前一递，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给……给你。”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正准备喝水的舟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蓝色饮料，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脸颊绯红、眼神躲闪的男生，随即露出了一个和那天收到作业一样的笑容：“谢谢你，我很喜欢。”他很自然地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段洛的手。
那触碰很短暂，却让段洛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丢下一句含糊的“不客气”，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场边一颗滚落的篮球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背影仓皇得近乎狼狈。
舟瑞站在原地，目送着段洛离开，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水，扭开喝了一大口。
段洛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现场。
然而，在他埋头猛冲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场边另一个穿着校服、个子瘦小的男生，正用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那男生手里也攥着一瓶水，显然也是想来送给舟瑞的，却被段洛抢先了一步。
而看台阴影处，沈季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本。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舟瑞手中那瓶显眼的蓝色饮料，又望向段洛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书脊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看台，背影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冷清。
段洛一路狂奔到食堂，气喘吁吁地在周晏对面坐下。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脸上的红晕未退。
“我靠，你是跑去给水开光了吗？这么慢！”周晏指着餐盘里仅剩的两块红烧肉，“再晚点，连肉渣都没了！”
段洛拿起筷子，慢吞吞的吃着，没有说话。
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尤其是沈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沈季的反应？
【日常任务完成。积分 5。】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慰，但心底那份莫名的失落和烦躁却挥之不去。
下午的课，段洛依旧心神不宁。他忍不住一次次偷偷看向斜前方的沈季。
沈季还是老样子，认真听课，沉静淡然，仿佛中午篮球场边的那次偶遇从未发生。
这种微妙的、比平时更甚的“无视”，让段洛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好像做了一件极其不对的事，犯了大错。
他几次想开口跟沈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借支笔”，却都在对上对方那疏离的侧影时，丧失了勇气。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
段洛磨蹭着，希望沈季能像前几天一样，等他一起走。尽管只是前后脚，并无交流。
却看见沈季利落地背好书包，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步伐平稳，没有片刻停留。
段洛的心，随着那扇关上的教室门，轻轻沉了下去。
“走啊段洛，我带你去网吧玩玩，让你见识见识哥的实力。”周晏兴冲冲地揽住他的肩膀。
“不了，”段洛推开他，声音有些低哑，“我……有点累，想直接回家。”
“你真没事吧？从中午开始就怪怪的。”周晏总算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这时一个男生刚好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拍了拍周晏的肩，笑嘻嘻的。
“真没事，就是没睡好，想回去补觉。你去玩吧。”段洛勉强笑了笑，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路，满脑子都是沈季离开时那道冷漠的背影。尽管一直都是如此。
可段洛却总觉得今天和平常给人的感觉好像不一样。
系统积分增加的提示毫无喜悦可言。
段洛想着自己可能就是那种做了蠢事还想被在意的蠢人。一想到沈季就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为什么要给舟瑞送水？那个系统到底是谁搞的鬼？
“段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段洛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跳骤然失序。
他缓缓回头。
沈季就站在几步开外，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段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季慢慢走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冷的嗓音，平静地问：
“那瓶水，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