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她又从那张公告板前过。
八个名字还贴在上头,她的在最末。玻璃上落了层薄灰,那行字瞧着比昨天更淡。
她扫了一眼,没停。
从这天算到下个星期三,还有九天。
九天里她照常上课,照常交语文作业,照常中午给陆时安讲题。许棉每天来问三遍,问的都是同一句:要不要去找老王服个软,我替你说。她说不。许棉说你不怕啊。她说怕。
许棉就愣住了。
"怕有用吗。"她把后半句补上。
书包最里层压着那半张纸。对折过两回,边角起了毛。晚上睡前她会摸一摸,摸到那道折痕,就知道那行字还搁着。
语文练习册做完两课。竞赛题做到十一点半。台灯底下摊着那本自制的题本,第三页上,"会了"下面那行"为什么",她又描过一遍,笔色比别处重。
周二中午,陆时安把她语文卷子上的错题抄成一张小单子,一行一行,编了号。他说照这个顺序看,别跳。她照做,头一回觉得那些题也不是没边没沿,只是要一根一根地拎起来。她在单子背面写了两个字:可以。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的铃一响,她收拾东西上四楼。
四楼三号的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坐了八个人。窗台上积着一层灰,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粉笔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程没坐。他靠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沓纸,指间夹着烟,没点。
"今天不考卷子。"
底下有人抬头。
"考两轮。"他把纸分成两摞,搁在桌上,"第一轮,讲题。第二轮,做题。讲题占一半分。"
有人"嘶"了一声。
"每人抽一道,上台讲。讲清楚你怎么想的。"老程声音不高,"讲不清楚的,这道题就当没做出来。"
她握书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下。
会做和讲出来,中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从小学四年级那天起就压在那儿。那天她被叫到黑板前,式子写到一半,老师说,你下去吧。她下去了,粉笔还攥在手心,回到座位才发现手指在抖。这句话她记了六年。
抽签。她抽到六号。宁则三号。
宁则先上。他抽的是道不等式,讲得整整齐齐:先看结构,再看取等条件,每一步都说得出它的道理。讲到一半他又停住,笑了笑,说这里最容易错。台下几个跟着笑。
老程始终没插话。听完,在纸上记了个数。
二号、四号、五号,一个接一个。轮到她。
她上台。黑板擦搁在槽里,粉笔很轻。抽到的题她一眼就看穿了,结构眼熟,和她那本集子里卡过一晚的是一路货。
上去之前她注意到一个事:他们讲题,开口都爱说"我们"。我们来看这里,我们换个角度。这词她说不出。她的题里从来没有别人。
她开口。
"这题,换个变量就行。"
满屋子的人都等着下文。
换哪个变量,怎么换。她脑子里,后面那几步是同时到位的:换掉之后式子对折,对折之后左右相消,只剩一个参数。可这些是一整块东西,落不到嘴上。她拿起粉笔,画了图。图画得快,也干净,两条线一交,交点正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她说不出,为什么可以这么画。
后排有人把笔搁下了。靠窗那个换了个坐姿。
老程开口:"你为什么敢用一个变量。"
她站在原地,身后是那张没画完的图。
走廊上,宣传栏被风撞得响了一下。粉笔灰落在鞋面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是散的,她摸不到线头。
她答不上来。
老程看了她两秒。"下去吧。想清楚了再来。"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回座位的路上,她瞟见半个笔画,是个"未"。
她把演算纸挪过来,对着那道没讲完的题,把纸边折出一道硬痕。
第二轮。
老程发题。一张起皱的印刷纸,省赛难度的组合题。四十分钟。
她盯着那三行条件,先没动笔。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算,是问:这些条件里,哪一条可以不要。数到第二遍,她看出来了,第二条整条都在替第三条做事,是个废的。剥掉它,剩下的就是图论里数三角形的老活。她落笔,写得很直。十二分钟。
交卷的时候,四下里静了一瞬。宁则还在写,笔尖没停过。
后排有人低声说:这也太快了吧。旁边那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做过原题。
她听见了。她没回头。
老程当场批。批到她那页,笔停了两秒。
"十二分钟。"他把纸翻过来又看一眼,"最短的一份。"
没人吭声。
他提笔,在评分表上添了两个字。那张表摊在讲台边,她上去领卷子时,正好看见。
存疑。
她捏着卷子的手停了停,纸角被掐出个印子。她想说点什么。她不习惯解释,也没学会解释。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她回了座位。
"名次我看过了。"老程合上表,"宁则第一。"
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下去。
"第二,沈知遥。"
她抬头。
"但是。"他把那张表压在手底下,"这个第二,存着疑。你心里清楚。"
暖气片里的水响了两声,屋里就再没别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
"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她嗓音不高,"那就再出一道。现编,你们出,我没见过的。"
有人笑了声,很短,散得也快。
老程脸上没笑。盯着她看了几秒,偏过头。
"宁则,你来。"
宁则起身,走到讲台前。他握粉笔的手很稳,写得也快。三行条件,写完,把粉笔搁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请。"
她上去,站到黑板前。
她照着条件往下推。前两步行云流水,到第三步,指头停住了。底下有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她盯着那三行字。
有一阵子,脑子里是空的。空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她把手垂下来。她想的就是这个。从小她都是这样,做不出来,先怀疑自己。四年级那次也是,式子明明是对的,她却先信了老师的话。
她又抬起头,把那三行条件重读一遍。粉笔在指间被汗浸得发滑。读到第二行末尾,她慢了下来。
她想起题本上那行铅笔字。为什么。
她又想起老程头回见她时说的话。竞赛是别人给你一个看起来没问题的东西,你得先问,它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她转过身。
"这道题不对。"
有笑声。
"第二行的条件和第三个打架。"她抬手点着那行,"把它给的数代回去,第三个数解出来是负的。这题做不出来。"
笑声停了。
宁则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程从讲台侧面绕过来,站到黑板边上。他仰头看了很久,回身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稿纸,铺在讲台上比对。那是他出题的底稿。
她站在旁边,瞟见那稿纸右上角有一小块被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灰。那地方原本有字。
老程看了几秒,抬起头。
"她对了。"他说,"这题是我这儿抄漏了一个条件。"
底下一片翻纸的声响,很快又静下去。
"名次就这么定。"他把稿纸折起来,塞回教案夹,那半块擦痕朝里。"宁则第一,沈知遥第二。前两名,有你一个。"
她没笑,也没点头。她只是把黑板上的粉笔灰擦净,回了座位。
"不过。"老程又叫住她,"我还有个事问你。"
她站住。
"头一轮你讲不明白,这一轮你倒敢说题错了。"他看着她,"这两回的你,差在哪儿。"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她站在过道上,手里攒着半截粉笔。
她想了一会儿。
"头一轮我在想标准答案。"她说,"我一直在想,标准的该怎么解。"
"这一轮呢。"
"这一轮我先问了它一句。"她说,"问它需不需要那么多条件。"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指间那根烟转了一圈。屋里静着。她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摆摆手。
"下去吧。"
她走回座位,经过宁则那一排。宁则抬起眼。
"你刚才那句话,比那道题有意思。"
她没停。
放学后,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她在楼梯口被老程叫住。
"名字,我给你报上去了。"他说,"市里的比赛。"
她看着他。
"这回你过了。前两名,你占一个。"老程把教案夹夹到腋下,"可头一轮的事,我给你记着。"
"一个题,你能一眼看穿,却讲不明白,人家只当你撞了运气。"他说,"后面的路长。光会做,不够。"
她问:"那我怎么才能讲出来。"
老程把那根烟收进烟盒。
"那是你的题。"他说,"你自己解。"
他先下楼了。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楼下梧桐的影子铺到台阶上。树底下站着陆时安,背着书包,一只脚踩在台阶边缘。他看见她,站直了。
"我猜你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说。
"讲砸了。"她说。
"那你现在讲得出来了吗。"
她想了想。
"能讲一半。"
"另一半呢。"
"还没解出来。"
他笑了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挺好。"他说,"能说出'讲一半',就是讲出来了。"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梧桐叶翻了个面,露出浅的那一层。她跟着他往教学楼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明天中午,我把那道题的**,讲给你听。"
陆时安偏过头看她,没问是哪道题。
晚自习前的教室,灯管一根根亮起来。她坐下来,把那本自制的题本从书包里翻出来。
第一页那句话,她没动,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翻到第三页。
会了。为什么。规则也是人写的。那也得先站到被人看见的地方。
四行字后头,她提笔,添了第五行。
讲不出来,等于没做。
写完,她把笔搁下,捏着本子边缘,往窗外看一眼。四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一格,方方正正。
她翻回刚才那道语文题,重新拿起铅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头两名